《小丫鬟是来复仇的》栖竹醺

73、后续约定 周学庭再来

　　周学庭再来药王谷时，已是初夏。

　　山道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青石台阶上投下一地碎金。

　　他牵着马，沿着山路缓缓而上，身后跟着章青。

　　章青肩上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京城带来的书籍和药材，压得他直喘气，嘴里嘟囔着“大人您就不能少带点”，但脚步一刻也没停。

　　莫轻寒正在药圃中除草，青羽蹲在她肩头，歪着小脑袋看她干活。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逆着光看见一个人影从山道上走来。

　　那人身材修长，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步伐从容不迫，像是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

　　周学庭。

　　莫轻寒怔了一下，放下手中的锄头，站起身来。

　　青羽从她肩头飞起，在空中绕了一圈，落在不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小脑袋打量着来人。

　　“你怎么来了？”莫轻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周学庭在山道尽头停下，将马拴在路边的树上，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总是沉稳如水的眼眸中，此刻多了一些莫轻寒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但很真。

　　“路过。”他说。

　　莫轻寒忍不住笑了。从京城到扬州，千里之遥，哪有这样的“路过”？她没有戳穿他，只是转身从药圃中走出来，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坐吧。走了这么远的山路，不累吗？”

　　周学庭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药圃，又移到远处新修的木屋和炊烟袅袅的厨房，最后落在她腕上那只白玉镯子上。

　　那镯子他见过，是唐书华的。唐书华把它给了莫轻寒，莫轻寒一直戴着，从没摘下来过。

　　“药王谷变了很多。”他说。

　　“是啊。”莫轻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曾经是废墟的土地如今长满了绿草和鲜花，看着那些新修的木屋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看着远处的药圃中棠梨和陈芥正在拌嘴，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春天的时候，后山的桃花开了，满山遍野都是粉色的，棠梨高兴得在花底下转圈。她还说要给你写信，让你来看桃花，后来忙着忙着就忘了。”

　　周学庭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

　　“她倒是记得我。”

　　“她谁都记得。”莫轻寒顿了顿，“尤其是那些帮过我们的人。”

　　周学庭没有说话，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山下的药王谷。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风吹过山谷，带来草药清新的香气和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青羽从树枝上飞回来，落在莫轻寒肩头，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周学庭，又看了看莫轻寒，发出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鸣叫。

　　章青将包袱放在地上，识趣地没有打扰他们，转身去了厨房找水喝。

　　陈芥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见章青，眼睛一亮，连忙招手：“来来来，我刚蒸好的包子，你尝尝！”

　　章青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嘴上不停地说“好吃好吃”。

　　“你升官了？”莫轻寒问。

　　“大理寺卿。”周学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皇上亲自点的。”

　　“恭喜。”

　　“没什么好恭喜的。”周学庭望着远处那道已经愈合的天际，声音低了几分，“三皇子的案子结了之后，朝中空出了不少位置。南平王推荐了我，皇上也没有反对。就这么定了。”

　　莫轻寒侧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容上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她想起在京城时，他为了查三皇子的案子，日夜奔波，几乎没有休息过。

　　他从不叫苦，从不喊累，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的陀螺。

　　“别太累了。”她说，声音很轻。

　　周学庭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在她的脸上跳跃，将她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瘦了，比在京城时瘦了许多，但精神比从前好了，眼中那种曾经被仇恨占据的光芒已经被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光所取代。

　　她找到了自己的路，他替她高兴。

　　“你也是。”他说。

　　莫轻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春天山涧中初融的雪水，清冽而温暖。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白玉镯子，那镯子温润光滑，已经被她戴得泛出了柔和的光泽。

　　“书华说，下个月要来看我。”她换了个话题，“荣安县主也说要一起来。到时候药王谷要热闹了。”

　　“那我下个月再来。”

　　莫轻寒抬起头看着他。他正望着远处的山峦，神色平静，像是什么也没说过。

　　但她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像湖面被风吹皱，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她没有问“你为什么还要来”，他也没有解释“我为什么要来”。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事不必挑明，像是春天山涧中初融的雪水，静悄悄地流着，不急不缓。

　　棠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嘴里还嚼着，含混不清地喊道：“师姐，吃饭了——咦，周大人来了？周大人吃饭了吗？我蒸了好多包子，你来尝尝！”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林中的几只飞鸟。

　　周学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厨房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看着还坐在石头上的莫轻寒。

　　“走啊。”

　　莫轻寒看着他逆光的身影，阳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的眉眼柔和，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目光平静而温暖。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好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来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在他身后，朝厨房走去。

　　青羽从她肩头飞起，在空中绕了一圈，落在他肩上。周学庭微微一愣，侧头看着肩头这只青色的小鸟，青羽歪着小脑袋看他，赤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狡黠，然后飞回莫轻寒肩头，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像是在笑。

　　棠梨端着一笼包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过来，咧嘴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包子格外香，师姐和周大人站在一起，格外顺眼。

　　陈芥和章青已经坐在桌前开始吃了，两人比赛似的，一个比一个吃得快。苏檀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周学庭，微微点头致意，将汤放在桌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白蔹安静地给每个人盛饭，一碗一碗，端端正正地摆在每个人面前，连青羽的那份都没落下。

　　沈逸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柴，看见周学庭，点了点头，将柴放在墙角，洗了手，在桌前坐下。

　　“吃饭。”他说。

　　莫轻寒在周学庭对面坐下，接过白蔹递来的饭碗。

　　棠梨坐在她旁边，一边吃包子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后山的草药长得有多好，说她昨天在溪边看见一只小鹿，说她下个月要给唐书华写信让她多带些点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在满桌的饭菜上，照在青羽那身漂亮的青色羽毛上。

　　周学庭夹了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和他这个人一样——沉稳，从容，不急不躁，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莫轻寒低头扒了一口饭，抬头时，目光正好与他撞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移开了视线。棠梨还在说话，陈芥和章青还在抢包子，苏檀在给白蔹夹菜，沈逸安静地吃着饭，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一瞬间的交汇。

　　青羽蹲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看着这一切，赤红色的眼瞳中映着满屋的温暖和欢笑。

　　它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鸣叫。

　　饭后，周学庭要走了。

　　莫轻寒送他到山道口，青羽站在她肩头，歪着小脑袋看着他们。

　　章青已经牵着马在前面等着了，包袱重新上了肩，比来时轻了一些——棠梨给他塞了一袋干粮，陈芥给他包了几个包子，苏檀送了他一小瓶药丸，说是路上备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好用。

　　周学庭翻身上马，拉着缰绳，低头看着莫轻寒。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眼睛很亮，像山间的清泉。

　　“下个月。”他说。

　　“下个月。”她点了点头。

　　周学庭没有再说别的，调转马头，沿着山道缓缓而下。

　　章青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

　　莫轻寒站在山道口，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林荫深处。

　　青羽蹭了蹭她的脸颊，发出一声低低的、温柔的鸣叫。

　　莫轻寒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朝山下走去。

　　阳光照在她身上，温暖而明亮。山风吹过，带来远处草药清新的香气，和一声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风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