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夜行》木聿泩

33、愠怒 苏墨尘抬手

　　那滴髓液入口即化，并不苦涩。

　　化出的一缕暖意顺着喉间滑落，在胸腔徐徐晕开，又在眼角洇出一点绯色。

　　楚翊风的目光始终停在他脸上，直到确认他没有任何不适，紧绷的肩线才放松下来。

　　“这么听话？让你张嘴就张嘴？”他用指节蹭过那点绯色，语气愉悦，眼底却藏着一点犹疑。

　　总觉得这人今天乖得出奇，从在公司楼下开始，让做什么做什么。

　　“……”苏墨尘抬眼看向他。

　　不然呢，难道要再被你掐着下巴灌一次么？

　　楚翊风也在看他，神色略显复杂。

　　“苏墨尘，对人别这么没有防备，包括特调局那群人。”

　　这话如果被审判团那群人听到，八成会觉得楚翊风很眼瞎。

　　他们的副团长素来生人勿近——不，准确说是熟人也未必能近。

　　大多数时候就差把“离我远点”和“别来烦我”写在脸上了，那气场不说拒人千里，也和毫无防备四字不沾边。

　　只是几次巧合下来，苏墨尘在楚翊风眼中的确显得防备不足。

　　更奇怪的是，苏墨尘自己也隐约察觉，尽管两人曾有摩擦，但在楚翊风面前，他也确实没有感受到过真正的威胁，甚至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安心。

　　楚翊风不清楚他心中所想，继续道：“不要以为只有极乐会那个叫什么一串数字的东西才会觊觎你的异能，这世上有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

　　苏墨尘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楚翊风说的一串数字的东西是指R-076。

　　心道，我又不傻。

　　“怎么，不服气？”楚翊风看出他心中腹诽，微微躬身凑得更近，“随便吃不明来路的东西，嗯？”

　　太近了。

　　而且，这东西不就是你给的么。

　　苏墨尘下意识想退，脊背却已经抵上身后冰冷的合金墙壁。

　　他别过脸去，颈侧线条绷紧，“……烧你的玉晶去。”

　　楚翊风的目光落在那截清瘦漂亮的颈线上，喉结动了动，觉得牙齿有些发痒。

　　他停顿了两秒才缓缓直起身，向后退开半步。拿出丹炉，把剖开的玉晶放了进去。

　　苏墨尘这才得以站直，视线落在炉上。

　　丹炉周身刻着法阵，楚翊风指尖点向阵眼，赤色的三昧真火倏然亮起，将幽蓝的玉晶映照得如同深海遗珠。

　　“需要淬炼七日，这期间真火不能断，叨扰了。”

　　说这话的时候，火焰的光影在楚翊风轮廓分明的眉眼间跳动，映在眼底，像是星星。

　　苏墨尘这才想起来五日之后是满月。

　　或许因为最近修养得很好，他能感觉到这次的反噬应该并不难捱。尤其那滴髓液下肚之后，连反噬之前的些微躁动都被压了下去。

　　况且地下一层他惯用的那间地下室隔音很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嗯。”苏墨尘点头，又瞥了眼跳动的火焰，“这七天你都要守在这里？”

　　楚翊风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合金墙壁，难得起了一点玩闹心思：“是啊，七天不见天日，我是不是该收点补偿？”

　　苏墨尘静默了片刻。

　　虽然髓液不是他要的，玉晶也不是他让人去找的，但目前看来受益者确实是他。

　　“你要什么？”

　　楚翊风盯着他，目光在他微抿的唇线上停留片刻，“还没想好，想好告诉你。”

　　苏墨尘：“……”

　　什么毛病，要了又不说。

　　“随你。”

　　他转身就要往门外走去，迈了一步却又停住，视线掠过这间只有炉火闪烁的地下室。

　　楚翊风还在看他。

　　苏墨尘微微蹙眉。

　　片刻后，他走回房间，在离丹炉最远的角落坐下，打开了工作光屏。

　　楚翊风见状，不紧不慢地朝他那边挪了半步。

　　苏墨尘立刻抬眼，目光如薄刃。

　　“别误会，”楚翊风举起双手，眼底却浮着笑意，“我就是想问问，这七天管饭吗？”

　　苏墨尘指尖在光屏上顿了顿：“……管。”

　　得到回答，楚翊风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拖长了调子“啊”了一声，“差点忘了，你们血族大概不开火？没事，我饿不着，反正早几百年前就辟谷了。”

　　苏墨尘：“……”

　　——

　　苏墨尘原本以为楚翊风是个无欲无求的，没想到竟然十分能折腾。

　　深夜，楚翊风的助理程远抱着一摞文件出现在庄园门口。

　　年轻的助理身后还跟着两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张紫檀木雕花矮桌——据说是楚总特意要求的。

　　程远看着苏墨尘面无表情的一手拎过矮桌，一手托着文件，身影消失在通往地下的幽深阶梯时，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压住满脑子的惊悚联想，战战兢兢问守在地下室门口的林澜和陆凛：“那个……我们楚总该不会是被、被囚禁了吧？”

　　他咽了咽口水，眼睛瞪得溜圆。

　　玩、玩得这么大吗？

　　他虽然修为低微，但基本的眼力还有，这地方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绝非善类的气息。

　　不是阴气，不是煞气，更像是一种诡异的压迫感，还有一点似有若无的死气。

　　程远打了个寒颤：“你们该不会是什、什么非法组织吧？”

　　他其实想问你们该不会不是人吧，奈何他天生怕鬼，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问出口。

　　他结结巴巴地绞着手指，又慌忙补充：“虽、虽然我们楚总身体特别好，经得起折腾，但是！请、请务必转告刚才那位，手下留情啊！千万别太过……那个、啊哈哈 ……”

　　寰宇集团有个研究所叫太乙阁，程远身为总裁助理，同时也是太乙阁的研究员之一，是个刚刚引气入体的小修士。

　　他虽然清楚自家总裁是位深不可测的前辈高人，但眼下这情形实在让人很难不多想啊。

　　林澜看着程远煞白的脸和写满“我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要狗带”的眼神，顿觉十分有趣。

　　他咧嘴一笑，故意露出一点森白尖利的犬牙，压着声音阴恻恻道：“小伙子，好奇心太盛可不是什么好事。知道得太多，小心……”

　　他故意没说完，只是意有所指地舔了下嘴角。

　　恶鬼索命似的姿态彻底击溃了小修士本就紧绷的神经，他呜地一声眼圈瞬间红了，差点当场哭出来。

　　哪里还敢多待半秒，转身就跟被鬼撵似的跑了。

　　妈妈啊，儿夜路走多了终究是撞鬼了啊啊啊啊！！

　　林澜与陆凛发现，自从楚总过来，大人进出地下室的频率明显高了许多。

　　以往每逢满月大人才会待在地下室，依照惯例，大人进入地下室期间是禁止打扰的。

　　现在虽然还没到满月，两人也确实好奇，倒也不会去探究。

　　七天后，楚翊风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偌大的宅邸异常安静。

　　他手里捻着一只素白小瓷瓶，里面盛着炼化的玉晶液，略作思忖便转身朝楼上走去。

　　苏墨尘的卧室门敞开着，没有人。

　　他脚步未停，径直上了顶层画室。

　　画室遮光帘全部拉开，阳光倾泻而入。

　　苏墨尘腰间随意搭着条薄毯靠在落地窗边的沙发里，就着这片明亮暖意翻一本厚厚的典籍。

　　阳光描摹着他的侧脸，连肌肤上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听到脚步声侧头看过来。

　　楚翊风走过去，把小瓷瓶递给他：“玉晶炼好了，这东西虽然养血效果奇佳，但也极寒，每天一滴，不要贪多。”

　　“嗯。”苏墨尘抬手去接，衣袖滑下来一点，露出手腕上一圈明显的磨损红痕，像是被什么紧紧束缚过。

　　楚翊风目光一凝。

　　以血族的自愈能力，等闲皮肉伤很快就会恢复，要伤得多深，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而且，这伤痕两天前还没有。

　　所以这人这两天没有去地下室找过他，是去……

　　刺目的红痕烙在苏墨尘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如同无瑕白瓷上的一道裂痕。

　　楚翊风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带着一丝自己都没能察觉的愠怒覆上那圈伤痕，灵光流过，痕迹随之消弭。

　　动作间难免带了些力道，苏墨尘微微蹙眉看向他。

　　楚翊风神色不明，声音低了几分：“以后不要玩这种，伤身体。”

　　苏墨尘：“？”

　　看着他茫然不解，全然无辜的模样，楚翊风只觉得胸口一股无名火又闷又堵，最终却只能化作心底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我先走了，好好休息。”

　　苏墨尘把小瓷瓶收好，起身道：“我送你。”

　　楚翊风：“不必。”

　　不等苏墨尘再说什么已经转身出门。

　　苏墨尘：“……”

　　明明闷在地下室那几日，这人还有心思百般逗弄他，怎么如今出来了反而心情不豫？

　　等他下楼时楚翊风已经不见踪影。

　　这次的反噬比以往和缓很多，但终究并不好受。昨天从地下室出来时，他几乎是虚脱的。

　　不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力量比以往更强了。

　　指腹摩挲着腕间，那里残留的治愈灵力还在微微发烫。

　　原本被银链勒出来的伤痕没那么容易恢复，倒是楚翊风这治愈术十分厉害，现在就只剩下淡淡的红痕了。

　　等等。

　　苏墨尘动作一顿。

　　联系起楚翊风刚刚莫名其妙的话和古怪的态度，该不会以为这些痕迹是？？

　　苏墨尘：“……”

　　苏墨尘虽然隐约察觉楚翊风可能产生了某种误会，却也无意解释。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也不算完全的误会，他是血族，从来都和纯洁无瑕扯不上关系。

　　只是对方劳心劳力一遭，他总不好毫无表示。

　　想起当时G市拍卖会上，那个拍下顶级玉石的包厢位置，还有后来撞见楚翊风的位置，想来拍下玉石的人应该就是楚翊风。

　　看来他喜欢玉石？

　　苏墨尘曾经为了修复碎裂的玉坠，搜寻过很多珍品玉石，现在都存放在Y国古堡的藏宝室内蒙尘，不如赠予识玉之人。

　　当夜，审判团的专机划破云层，苏墨尘坐在舷窗边，窗外星河低垂，繁华的S市灯火渐渐远去。

　　——

　　三天后，寰宇集团总部前台。

　　林澜把一个沉甸甸的小箱子交给前台小姑娘：“我是黯穹建筑苏总的助理林澜，苏总吩咐我把这个送过来，请转交给楚总。”

　　前台做了登记，接过箱子：“好的，林先生。”

　　林澜：“谢谢。”

　　很快秘书把东西送到总裁办公室：“楚总，黯穹建筑送过来的，说是给您的。”

　　楚翊风正在批一份文件，闻言笔尖一顿。

　　“知道了，放下吧。”

　　秘书把小手提箱放在茶几上出去了，等门关上，楚翊风才起身走向茶几。

　　手提箱很精致，锁扣带着鎏金的徽纹，看起来很符合血族的审美。

　　箱盖打开，玉石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中，粗略一数，二十三枚。有未琢的籽料，也有精雕的玉饰，每一件都灵力纯净，至少是百年以上的古物。

　　箱子内一角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秀丽又不失锋芒。

　　字倒是漂亮。楚翊风指尖摩挲过便签的边缘，目光沉沉落在那一箱灵气盎然的古玉上。

　　这算什么？

　　一份来自高阶血族矜贵又疏离的回礼？

　　他眯起眼，某种更不悦的猜测浮上心头。

　　还是某种意义上的封口费？

　　这是不顾身体也要玩？

　　他几乎要气笑了。

　　感觉某个血族是不是需要好好教育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