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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殿 抬起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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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过去,青琅的汗水已经把浑身衣物浸透,身下的垫子好像洗过一样,踉跄着,又被小缜子拉了起来。
这一次,她已经没了还嘴的力气,待富公公再次由门口现身,她控制不住下身的力量,几乎是扑倒在地。
富贵快步上前,碎碎念数落着:“错了错了!趴下有什么用,要跪得端正,要问安啊!”
紫昭在一旁咬着嘴唇忍了许久,只因之前青琅特地嘱咐过,无论发生什么,不准她逞口舌之快,影响大局,可是,她如果再不响动,青琅就要被他们折磨得昏厥过去了。
就算是个质子奴,也不能如此羞辱折磨吧!
紫昭跺了跺脚,正欲上前理论,柳青琅颤微微地薅住了她的衣摆。她已经无力发声,只吃力地合了合眼皮,对着紫昭缓缓摇了摇头。
紫昭眼圈发红,终是没有再作声。
柳青琅趴在地上,声音微弱:“富公公,我已经没有力气了,要不然,你禀报凉王,就说质子刘怡不听摆布,让他杀了我。否则,今日就此作罢,明日觐见,我按规矩行事便是。”
富内侍并非残暴之人,本就对这位弱不经风的小世子有几分不忍,再看他现下的样子,大汗淋漓,双腿发颤,嘴唇抖得像夏蝉的翅膀,确实已经受不住了,这当口,他也迟疑了起来。
先王与先王后薨于燕王之手,主君对燕皇室恨之入骨,这是凉宫人人皆知的事情,昨日,主君将规训世子怡的任务交给了自己,虽未明言具体要如何做,但按照富贵的理解,那还是要下手重些,让他吃些苦头的。可是凉宫向来规矩严明,宫人们依律行事,极少有犯大错的,富贵并不惯行暴虐之事,实在不知道如何行为,这才从库房角落翻出了弃用几十年的古早玩意。
这玩意看着不似十分厉害,富贵便想着,应该能起到警示作用,但不至太过折磨人吧,可没成想,只一会儿,这娇弱的燕世子就不成了,估计还是身子骨太软乎了,受不得苦吧。
“按这样来说,是不是罚重了……”富贵心里也犯了嘀咕。
柳青琅见他神色松动,接着道:“富公公,明日我若是伤重耽误了觐见,你说主君会不会连同你一道责罚?”
富贵耷拉着眼皮,沉默不语。
一旁的小缜子怯生生地拽了拽他的衣袖,“师傅,主君只是说让刘怡学学规矩,若不听训,可吃些苦头,但没说要把人弄残,若是真的耽误了明日的典仪……”
富贵再次抬眼看了看柳青琅的样子,沉吟片刻:“好吧,今日就到这里,世子今日使药油揉揉膝下,早些歇了吧,养足精神,明日上殿,可记着学得规矩,莫连累了咱家。”
翌日,晨。
凉宫大殿,凉王端坐上位,百官于殿下分列两侧。
柳青琅手捧世子印,由殿外一步一步上前,走到凉王座下,双手敬奉:“燕国世子刘怡,奉命来凉为质,现将燕国传位印鉴交与主君,以示刘怡之忠诚。”
萧珩点点头,小侍卫上前接了印鉴。
只听富贵拉长了声音:“燕奴认主—-三跪九叩—-拜——”
说着,冲着青琅使了使眼色,示意她行礼。
昨儿在垫子上跪了两个时辰,柳青琅膝下的淤青还未散,眼下又在殿上站了一个晌午,双腿早就开始隐隐作痛,即便是小幅度的挪动,都恐怕要费些力气,这认主的礼数,她此前从未听闻,想必是故意羞辱而为之,可她若是不从,大殿之上,那便是目无尊上,不敬法度,不正合了凉国的意!
“不能让他奸计得逞。”柳青琅心一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昨日腿上受损的穴位,动一动就如同几百只手指按压,如今这一下,几乎摧毁了全部绷紧的神经。
柳青琅痛得匍匐在地,豆大的汗珠顺着两颊汩汩流进衣领。
凉王察觉到了青琅的不适,微微皱眉,看向身边的富贵:“怎么回事?”
富公公两手垂于身侧,半弯着腰,诺诺地俯首,“主上,昨日按照您的吩咐,教他规矩……”
“用什么教的?”凉王眉角一斜。
“用……用了前朝的跪垫。”
萧珩厉声斥道,“谁准的!”
“奴才知错……”富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诺诺道:“您说好好教他规矩,奴才以为……奴才不知那东西如此厉害……”
殿上左右观礼的大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主位那边,富公公似乎冒犯了天威,凉王神色不悦,都吓得不敢吱声。
“起来!”凉王的声音低沉却冷峻:“那种下三滥的东西,日后不准再用,就算是燕奴也不行!”
青琅也看到了主位的异样,看到富公公无端跪了下去,又迅速起身,凉王脸色沉郁。她完全没有往自己的身上联想,只当是上位者的臭脾气。
青琅思忖着,凉王这种暴君,在他身边做事,恐怕少不了挨打受罚,看富贵的样子,估计又是暴君气不顺,找人泻火呢。
昨日接触下来,富公公并不算坏人,不过是凉王身边一个打工人罢了,说起来她还得谢谢富贵,若不是他心软放她提前休息,今日这殿上的仪式,恐怕都难完成。
不过,柳青琅此刻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并没有闲情逸致管旁人的死活。
三跪九叩,这曾经只在电视剧里看到过的场景,如今却落在自己身上,没想到并不容易,柳青琅咬着牙,一次次伏下身,又一次次爬起来,五体投地,再端正叩首,虽然膝下阵阵剧痛,但她一声没吭。
待到行完叩首礼,青琅觉得自己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
“好歹算是结束了,”她心中安慰着自己,“再坚持几分钟,等暴君下朝,这关便过了。”
没想到的是,正当此时,典仪官又喊道:“燕奴向主上跪行奉茶!”
什么?又不是祭祖,还要敬茶?
柳青琅挣扎着支撑起上身,抬眸看向萧珩,只见他神色漠然,未露一丝情绪,再看两边观礼的官员,倒是大多面露喜色,刘怡毕竟是燕国世子,如今却匍匐在他们大凉的朝堂上,向他们的主子称奴,朝臣们与有荣焉,心里无不蔓延着一种得意的胜利感,如同自己做了大凉主君一般。
“看我发疯,没那么容易。”柳青琅因为膝下的酸胀,已经无法仅靠腿上力量膝行而前,只好手脚并用,向萧珩屈辱地爬去,几乎一步一踉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打湿了头发,发丝一缕缕贴在鬓边。
柳青琅告诉自己,此刻的姿态,便是大燕的风骨,就算是爬,也要爬得骄傲,她紧咬下唇,极力克制着呼之欲出的呻吟。
由于太过用力,血珠从齿间不断渗出,与汗水混在一处,挂在下颌,流到脖颈上,仿佛鲜红的口涎,甚是狼狈。
两边官员压抑着的嘲笑声,排山倒海。
萧珩凝眸不语,注视着她固执的样子,这副样子,为什么如此眼熟,
随着那身影一步步靠近,他眼前的回忆也渐渐清晰,终于意识到,殿上执拗的身影,不正像是当年那个双亲惨死,却不肯认命的自己吗?
萧珩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今日,他终于凭着自己的力量,让刘家人在他的面前称奴,但此刻,看着刘怡忍痛的表情,不知道为何,他竟有些笑不出来。
没有人察觉到萧珩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那微蹙的眉心,还有略显紧绷的唇峰,暴露出了他心中的一丝犹疑。
就连萧珩自己也不明白,十五年了,将刘家人千刀万剐的信念,在他心中始终坚如磐石,为什么看到这粉雕玉砌的世子受苦,心中竟生出了几分不忍,是因为他脸上痛苦却倔强的表情吗,还是因为他剧痛却不肯吭一声的风骨。
他不过是想要父债子偿,错了吗?
面对羞辱,青琅胸中如同火炙,但她知道,此刻但凡显露半分不敬,便会着了凉人的道,被他们抓着小辫子,作为攻打大燕的借口。
她埋首,一步一挪,终于看到凉王的鞋靴尖出现在视线里。
柳青琅艰难撑起身子,接过小侍卫递上的茶盏,双手微微抖动着举过头顶,浑身的颤栗使得茶盏与底盘轻撞,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宣告着她的痛楚。
在这刺耳的摩擦声中,青琅埋首低声道:“奴刘怡……为主君奉茶。”
萧珩双唇紧抿,不接,亦不语,几秒令人难耐的寂静后,他缓缓道:“抬起头来,看着本王。”
青琅举目,坦然注视着凉王,眼神交汇的一刹那,萧珩心中微微一颤,尽管眼前的人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几番叩首蹭到的灰尘与汗液流在一处,早没了世子金尊玉贵的模样,但那一双深眸,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坦荡干净,仿佛其中藏着日月星辉,再不堪的欺辱也无法亵渎。
一时间,萧珩竟有些恍惚,着魔一般,不自觉地接过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