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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不是我的白月光 万界之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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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一锅砸扁那只试图偷袭的铁甲虫时,脑子里过的还是火候。
菌菇的鲜甜需文火慢炖,可这异种甲壳坚硬异常,非猛火急攻不能破,或许剔除外壳,单取这内部的嫩肉,反倒更适合。
陆珩是丘墟大陆最传奇的圣人,以厨证道,得塑金身。
一把混元刀能劈开虚空,一口千山鼎能压万千邪魔。
传闻由他亲手熬制的羹汤能“生死人,肉白骨”,延寿长生不过等闲。
其人平生豪爽洒脱,好交友,爱美酒,笑闹间结识天下英豪,却终其一生未曾觅得道侣。
只因一个天下人皆知的名字,秦珏。
放屁!
倘若陆珩听得这些离谱传言,必定要提着刀打上门去,揪出那几个碎嘴的老小子一人一刀,整天传这些个没边儿的事,究竟意趣何在?
只是“秦珏”二字,确在他心口烙下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痛。
他从未爱慕过这位师兄,甚至称不上敬重,却实实在在承了对方多年照拂,以至于最终欠下一笔笔因果,直到师兄坟前才恍然发觉对方的拳拳之心。
在那枯坟前,他亲口应允:此恩未报,必寻师兄来世,竭尽所能以偿还。
可惜诸天万界,黄泉碧落,终究遍寻不见。
陆珩踢了踢那只脑袋已被砸得稀烂的甲虫,反手抽出混元刀,利落地剖开坚硬的外壳。内里肉质竟出乎意料,乳白细腻,纹理紧致如冻玉。
他手腕轻转,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送入唇间。
舌尖触上的刹那,鲜甜层层荡开,余韵绵长。
肉质鲜甜软糯,竟与上等的鲷鱼刺身有七八分相似,细品之下还透出几分山野草木特有的清冽香气。
“倒是小瞧了这丑东西。”他低笑一声,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般品质的肉,生食已是绝佳,若再以清酒稍稍浸渍,酒液不仅能激发深藏的甘甜,更可涤净余味,使那抹草木清香愈发澄澈透亮。
只可惜眼下不是饮酒的时机,不过拿来搭配午间的鲜菇汤,倒是正好合适。
陆珩掏出怀里的竹简,混元刀刀意流转,于光洁竹面刻下一行古朴小篆:
铁甲虫,甲坚而肉莹。味甘清,质类鲙。宜生斫,酒渍增鲜,可佐春醪。
在陆珩还未成名之前,曾游历过四境,遍尝百味,上至仙禽神兽,下至山野小鲜。养成了遇见好食材便记录一笔的习惯。
另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便是三餐准时。
说来,这习惯还是因秦珏而起。当年门派游历,师兄带队,秦珏心系苍生,整日奔波,忙起来两人根本顾不上吃饭。
后来……
“轰——!”
一声巨响骤然打断了陆珩的思绪。
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动静,连地面都随之轻颤,草木簌簌作响间。纷乱声响中,一道微弱却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方向急速逼近。
陆珩眉梢都未动一下。
虽初至此界,修为十不存一,但敏锐的感知仍在。来者共两道气息,一道慌乱紊乱,另一道则蒸腾着狂暴的杀戮之意。
但于他而言,两者皆与蝼蚁无异。
倒是后面那道嚣张暴虐的气息,能量充沛,或许能给午饭再加一道菜。
他不慌不忙地支起那口看似朴拙的千山鼎,随即腕间一抖,混元刀寒光闪过,已利落地剜出大块莹润虫肉。
刀尖轻挑,虫肉凌空飞起,只见空中刀影如织,快得只剩一片朦胧光晕。
待光影散去,那肉已化作千百片薄如羽翼的透明薄片,纷纷扬扬,精准无误地飘落至备好的玉盘之上,叠得整整齐齐。
狼狈,屈辱,悔恨,不甘。
种种情绪如同灼热的毒液,烧蚀着沈翊的五脏六腑。
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吞入了刀片,他的身体早已濒临极限,可神志却在此刻异常清醒:
他要活下去!
“铿——!”
刺耳的摩擦声炸响,一只布满狰狞獠牙的巨大口器死死咬住了一柄骨刀。那刀不过小臂长短,通体莹白,表面流淌着不易察觉的微光。
沈翊双手紧握刀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挥,同时借力向后腾空跃出,险之又险地与那庞然大物——一条身躯如火车车厢般粗壮的百足蜈蚣——拉开了两个身位的距离。
B级,甚至更高!
这根本不是这片外围区域该出现的怪物。那冰冷的复眼,金属光泽的甲壳,无不昭示它的实力。
沈翊心念一动,西北方刚刚似乎有一些动静,有可能是一支猎人小队。
一个无比卑劣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把他们拖下水,用他们的命,换自己的命!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可是,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养他的人会卖他,怜他的人要害他,连救他的人都想生吃了自己这一身血肉!
既然善良换不来生存,那就不如摒弃这一切。
彻底做个恶人!
他牙关紧咬,几乎尝到了血的味道,最终朝着那个方向,决绝地冲了过去。他只是想活下来,哪怕代价是背负上又一条沉重的罪孽。
沈翊视线内,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前方。
那人静立于一片狼藉的废墟之中,身旁赫然横瘫着一只被肢解成数块的、装甲车般巨大的铁甲虫,残骸遍地,甲壳碎裂,死状凄惨。
然而置身于这血腥屠宰场中央的人,竟依旧一身月牙色长袍纤尘不染,墨色长发未束,随风微动,衬得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这极端矛盾的景象让沈翊濒临绝望的心猛地一跳。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一柄寒光熠熠的菜刀直直朝着沈翊面门掷来!
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闪躲。
也不能躲!
沈翊眼睁睁看着那抹寒光逼近,凌厉的刀风刮过耳际,带来一阵刺痛。
“嗤——!”
温热的、带着腥臭的液体猛地从他身后喷射而来,泼洒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溅射出一道奔跑身影的扭曲剪影。
转头望去,蜈蚣庞大的身躯竟被从中剖开一道近一米长的巨大豁口,内脏和浓稠的血液正汩汩涌出。
那上百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镰刀状步足正无力地扒拉着地面,原本高昂着、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头颅此刻无力地低垂下来。
一击毙命?
怎么可能?!
这可不是什么低级货色,而是一只彻底狂暴、甲壳硬度堪比合金的B级异种!
即便是他全盛时期,也绝无可能仅凭一击就将其斩杀。更何况,它的“领域”还没使用,怎么可能就这样死去了?
眼前的这个真的是人类吗?
还是和“那个人”一样披着人皮的怪物?
陆珩倒是有些欣赏这小子的胆识。方才掷出的那一刀,本就是一次明白无误的下马威。
凭他多年闯荡四方的经验,这种遭追杀却始终不吭声求救的家伙,未必是什么善茬。更何况眼前这人还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俨然一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模样。
给个下马威,识趣的,受了这份恩惠便该自行离开,彼此都省去后续麻烦。
他这般想着,顺手便从芥子戒中取出一个白玉药瓶,随意地朝对方抛了过去。
谁知那小子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一抬手,“啪”地一声精准地将药瓶打了出去!
药瓶撞在碎石上,滚了几圈停下。
那双唯一露出的深褐色眼睛里写满了全然的警惕与惊惧,一柄莹白剔透的骨刀瞬间横在身前,摆出了防御姿态。
陆珩挑眉,目光在那骨刀上停留一瞬:直背窄刃,刀尖带一抹恰到好处的微弧,形制竟十分出色,是把顶好的剔骨刀胚子。
可惜,刀的主人像只炸毛的野猫,太倔。
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他。
就在陆珩打量间,沈翊竟抢先发难。
他一个踏步疾冲上前,手中骨刀直刺陆珩心口。
陆珩心头微恼,身形轻飘飘一侧,便让那凌厉一击落了空。不料对方步步紧逼,如影随形般贴身上前,腕部一抖,第二击已至喉间。
陆珩不再退让,后撤半步的同时抬腿便欲踢向他持刀的手腕,意图击落凶器。
这一脚迅疾如电,本该十拿九稳,谁料那小子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竟猛地向后撤去,硬生生让他这一脚扫了个空。
好算计!
竟是虚晃一枪,意在拉开距离逃跑?
陆珩心中不由赞了一声,反应和心机都不错。
只可惜,速度还是慢了些。
在他眼中,这娃娃智谋有余,身法却实在欠缺,下盘虚浮无力。
陆珩变招极快,那抬起的腿并未收回,反而就势向前踏出一步,重心骤转,另一条腿如钢鞭般划出一道刚劲的半弧,精准地扫向对方脚踝!
“嘭”的一声闷响,沈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陆珩只是信手往芥子戒中一探,便抽出一扎捆仙绳。
只可惜此界灵气稀薄,那灵绳失了感应,无法随心而动。他只亲自动手,将身下挣扎的小子像捆年猪一般,捆了个扎实。
挣扎中,陆珩的视线无意间掠过微敞的衣襟处。那清晰凸起的锁骨上方,竟烙刻着一行奇异的符号:
“7243”。
被紧紧压制的沈翊终于透出几分真实的惧意。
这场景触发了他深藏的恐惧,那些被禁锢、被折磨的记忆翻涌而上,让他身体的颤抖变得无法控制,泪水迅速蓄满眼眶,几乎要滚落下来。
他恨极了自己这副没用的模样。
就是因为无用,才会被抛弃;就是因为多余的怜悯,才会一次次轻信他人;就是因为弱小,才会被割肉吸髓,求生不得!
陆珩倒是有几分诧异。
他还没干什么呢,怎么这小子就怕成这样,一副受了天大委屈、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别哭了,”他有些无奈地开口,声音不自觉放缓和了些,“不是你先动手的么?”
说着,他伸出手,用指腹抹去沈翊眼角渗出的湿痕。动作间,不经意蹭掉了对方脸上那层脏污的黑布。
霎时间,仿佛所有喧嚣都沉寂了下去。
一张冷白的面容骤然显现。
眉眼深邃,眉峰带着明晰的弧度,眼似多情桃花眸,眼尾微挑,蒙着水光,长睫湿濡。鼻梁高而直,线条利落地下延,唇色很淡,唇形薄而分明。
可再如何瑰丽绝伦的容貌,此刻也敌不过陆珩心头掀起的滔天巨浪。
那张脸分明是他寻觅了百载、辗转了无数小世界都未能找到的师兄,秦珏!
故友昔日的话语,如同穿越了时空的洪钟,再次清晰地撞响在他的耳畔:
“陆珩,我耗尽心血为你卜了一卦。”虚成子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
“秦珏的三魂七魄,早已散入虚空,不在此界天地。而你早已功德圆满,却甘为一句承诺自囚百年,放弃圣位,踏遍红尘。这份执念,纵是天地亦当动容,只可惜,终究渺茫难寻。”
“且听我一言吧,陆珩。舍此残局,撕破虚空,去那上界之外的无垠寰宇追寻吧。”
“万界之尽,终逢故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