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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来者不端居士 “不为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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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摸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手感算不上好的石头,上面还依稀带着从山林里淘出来的泥土味,却是通体冷青,翠藓堆蓝。
石头表面已叫流水洗净,不见沙渍,完完整整折射着明艳鲜亮的色泽。
“这颜色当真好看,我只在现成的画作里见过这种蓝色,却不知原本生在石头上就已这般爽目。”
照水细细转动着这颗随手挑出的石青,真心感慨:
“要将它制成染料,再用在合适的地方上色,过程想必格外麻烦吧?”
她同画师回了石室,此刻正坐在那摊着卷轴的石台前,将这人今早进山里新寻到的石头堆在台上。
细雨霏微,早将脚下泥土泡得湿烂,画师不顾衣摆拖地,一边将那些石绿、青黛、赭石分成两半,一边絮叨:
“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水太多。地上水也多,天上水也多,这雨一下就下个没完,好些地方都得重新补,再不抓紧做些新的,先前做好的又得空了。今天只找到这些,得先磨成粉,正好,你磨这一半,我磨这一半……”
照水垂头看着这人挑拣石头,推到自己跟前。渐渐的,她看出点不对劲。
这人净把大块的挑出来给她!
“老人家,你这是想让我慢慢磨,磨到什么时候?”
照水放下石青,言笑晏晏间,一把摁住这人伸来的胳膊,毫不客气地推了回去:
“不过呢,你若不怕我待在这里的这段时候顺利从你嘴里问出什么消息,倒也可以继续。”
见主意被她识破,画师握着石头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最后还是给照水换了几块指头大的石头过来,瓮声瓮气道:“都说了,我不知道什么停云派。”
“老人家,这你就误会了,我也没说要同你打听停云派的事啊。不过我拿一个已经没了的门派当幌子,确实是我事先没打听清楚,早知道我就说自己是细雨剑宗的人了,说不定还能跟老人家讨教一下剑术呢。”
照水说得相当直率,甚至还能听出点厚颜无耻的味道,画师往后挪了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你少来套我的话!”
“欸,老人家好好的发火做甚,对身体可不好。真要发火,也不该冲我发,我这人呢,最不怕的就是别人冲我发火。”
叫对面给摆了脸色,照水丝毫不恼,晃起一张瞧着极为可恨的笑脸,凑到画师跟前:
“老人家费心把我请来,我可不能拂了老人家好意。我名照水,打北边来,还不知老人家怎么称呼?”
她笑意盈盈,两只亮晶晶的眼睛认真望了过来,画师一见她这样,更觉可气,又往旁退了退,低头自个慢慢分着石头。
一直到再无石头可分,这才将手伸进怀里,边摸索着,边不情愿吐出两个字:
“闻端。”
“好,那今日还得请闻先师赐教,我于作画一道可是一窍不通。”
“不可!”
闻端方将石碗摸出,一听这话,一跃而起,衣摆高高甩起一圈湿泥:
“你还未行拜师礼,我也没说要收你为徒,你怎能擅自以师徒相称?不可不可!”
她连连摆手:
“我早打定主意不收徒儿,何况你只是留下来给我补画,更不该以我徒儿的身份自居!总之,我决不可能随随便便收一个路过之人为徒!”
“你教我不会的东西,便是我的老师,叫你一声先师又有何不可?”
照水见她这般激动,暗暗惊异:
“我见你颇有真性情,当是不拘小节之人,没想到还讲究这些。罢了,我唤你闻大家,你唤我真名,这样可行?”
说罢,收敛笑容,放正身姿,朝闻端郑重一拱手,凛声道:
“还请闻大家赐教。”
照水姿态端得极肃穆,话语里,眉宇间,都不见半点戏弄。画师登时遭了闷棍似的,一下怔在那儿,两手不住摩挲衣衫,两眼游移将少年上下看了好几轮,半晌才道:
“我留你是为了补画赔罪,除此之外决不会多说一句无关的话,你大可不必这般假惺惺对我……”
“我确实想从你这里打听些什么,否则我大可扭头就走,何必陪你留在这里,耽误我自己的事。”
照水也不跟她遮遮掩掩,坦言道:
“但这和我如何对你是两码事。我打小自学武艺,十余年来从未得过师傅指点,后来跟家里人零零碎碎学了点生活上的本事,也多是耳濡目染,而非刻意为之。今日还是头一回有人要正经教会我什么,照水自当严肃以待。”
她举起的手仍端正摆在身前:
“还请闻大家赐教。”
“你……”
闻端噎住,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字。先前这少年一个劲儿的嬉皮笑脸,虽看着心烦,勉强也能应付,眼下却突然扮起一本正经来,倒叫她无所适从了。
她还在纠结,忽地背过身去,对着洞壁叹气,也不知是不是在懊恼自己怎么就把这人给留下来了,悄声骂道:
“死皮赖脸,我最烦神这种小子……”
照水一字不漏将话听了去,一下子笑得得意:
“巧了,我家里人也曾这样说过我。”
“嗯,既然你有这般诚心,那我也不好不以诚心相待,否则便是我为人不正,有违画道。只是你不必称我大家,我随心所欲惯了,作画皆因我想画,不为世人一言之褒贬、尘世俗名之高低,自然也就担不得大家一称,你唤我不端居士即可。”
画师说着,转过身来。只是这么一会儿工夫,这人已全然没了先前那副直眉瞪眼模样,神色姁然,眼光四射,口气平和。她垂手仔仔细细整好衣衫,将那些湿泥清理干净,又抬手将发丝打理齐整,这才负手在身后,回望向照水。
“你先前问到作画一事是否麻烦。其实,作画与习武,皆是身随心动,以形写神,至少于这一点,二者并无本质区别。你既能练成今日武艺,想来也不会觉得我要教你的东西有多麻烦。不觉麻烦,才是开始学得本领的第一步,世上大多数人浅尝辄止,皆是止于自己的畏难之心。”
画师一字一板说着,显然已对此事熟稔于心:
“你且记好,要制作染料,只需用石槌将矿石槌成细碎,再用石杵将其细细研磨成粉,最后再过筛,水飞,和胶,便可大功告成。”
“竟有这般复杂!”
画师说得轻松,照水还是觉出这其中不易。
她没学过作画,但也学过武功,晓得画师所言不虚,这天底下的功夫都是相通的,无一不是听起来易,做起来难。只有亲身做了,才晓得风光背后,苦楚占了十有七八。
“到底不如在画室里作画,本是要比这还复杂得多。条件不够,只能从简。”
画师将手中石碗摆到照水跟前,又从石台边寻了一块石头,以充石槌:
“这第二步,则是戒骄戒躁,磨炼耐性。以耐性待己,方能以耐性待世。以耐性待世,方能以耐性待画。”
“知道了。所以,我现在应该先将这些石头槌碎?”
画师点头。
“好,我先试试。”
照水拿起先前那颗石青,盛到碗里,方要将石槌捶下,又忽地顿住——
自洞壁顶上,雨水汩汩流淌,一路漫至石台,尽数奔入泡得发皱的卷轴中央。
这些卷轴叫主人弃置,眼下自成一方砚池,孜孜不倦汲着清水,反倒将池中墨色打得更稠。
照水目光转向画师,轻声道:
“这些卷轴……当真不要紧?”
画师本专注盯着那颗石青,叫照水这么一打岔,神色恍然一瞬,下意识沿着照水手指望向石台。
老天一连数日下着雨,她也一连数日未曾操心石室里的事,台上几幅卷轴早都烂得不像样子,哪还看得出原本上头画着什么。
她稍愣了愣,手不自禁微动,但很快意识到无法补救,只能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不过是死物罢了,不必在意。你且做你该做的。”
“好。”
照水不再多心,重新举起石槌,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起碗中石青来。
雨声,敲石声,在石室里交织不停。蓝绿碎块从石青上一片片剥离,画师静静望着,心神浮动。
这颗石青是闻端起早摸黑爬了三座山头才寻到的,上有大块纯正深蓝,仔细研磨,分出四青,用在点染山峦上极好。
另有一小块绿色杂质,拿去勾染溪水会否太深?点苔会否太浅?
照水虽是头一回做这种活,上手倒也利索,石碗很快满了一半,她伸手将碎块压实,出声道:
“先用这些够不够?接着是不是把碎块通通磨成粉就行了?”
没等来回应,她扭过头去,画师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目光透过石碗望向虚空,猜不透在琢磨些什么。
照水又叮叮当当敲上一会,直到最后一点绿色裂开两半,这人才如梦初醒:
“还是用来画山阳草地最好。”
“居士,这一整块石头我都敲好了。你看看,都敲成这般大小,可够?”
照水待画师彻底回神,托着满满当当的石碗送到她面前。
不料画师头都未低一下:
“不够,继续。”
“居士都不亲眼看一眼,怎就知道一定不够?”
画师置若罔闻,越过石碗迎上照水目光:
“不够。”
照水将信将疑盯了画师一会,见这人确实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这才将石碗收了回去,垂头看着碗里青绿。
她常年习武,力气不小,即使已经收了劲,只是敲上这么一轮,也够她将原本一块完整的石头全碎成指尖大小,这竟然还不够?
左右想不明白,照水伴着滴答雨声,又默默敲起石头。
石碗不大,叫碎块填得满满当当,稍一不留神,就有细碎石粒随着石槌起落飞溅出去,她只得频频停下,将碎石捻起放回碗里,再接着槌上不到一会,又放下石槌,去捻台上那好生不安分的石子。
前前后后,相比头一轮多费上足两倍的工夫,照水额头不知不觉出了一层细汗。她顾不上擦汗,满意看着这回只能将石碗填得大半满的碎石子,再度递到画师跟前:
“可够?”
照水满怀期待看着画师,本以为这一回这人怎么着也该垂头看上一眼,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谁知对方不假思索道:
“不够。”
“这还不够?”照水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居士,我能不能向你请教请教,为何你不看一眼,就笃定我做得不够?居士既不收徒,应是没有先例可参考的才对。”
她直直盯住画师,显然不讨到一个说法就不会罢休。
画师回望向她,独自出神一会,忽而开口反问:
“你初学武艺时,每日要练上多久的基本功?”
“啊?”
话头转得太快,照水愣神一二,顺着她的问题回忆:
“我不足六岁开始习武,那时我还住在百济堂,不用担心被家里人抓包,自是有多久空闲,便练上多久。”
幼时记忆已然漫漶不清,她不确定道:
“我记得是早上天还没亮,我就悄悄爬起来,在屋子里一个人压腿,站桩,冲拳,走马。等有人醒了,就练不成了,只能等到用过早饭,我们那院子里正好有几个大箩筐,我就每天踩住箩筐边沿走,用完午饭继续走,就这么一直走到箩筐不会翻,腿也不会抖为止。晚上天黑了,我就随便捡一根树枝,照自己想象中剑客的样子乱舞一通,用树枝去戳叶子、点飞虫,这样……应该也算是练功?”
她说到这,还有些难为情,“总之,大半天都在练吧”。
“嗯。那你如今,每日又要费上几个时辰练功?”
这回照水答得很干脆:
“我如今于武学虽小有所成,但基本功万不可丢,每日至少也得空出两个时辰练功,再用两个时辰练剑。”
若是狼刀前辈战意渐浓,那还得再多两个时辰对练也不见得够用。
她本觉得自己这般已经足够,直到某日深夜她意外醒来,发现前辈已经在林子里开始当日的练刀,这才恍然大悟,为何前辈先前听她提议抓紧时间赶路,能答应得如此痛快。
“两个时辰,倒也不久。那你看我,今日先练上两个时辰的站桩、压腿和步法,明日再练上两个时辰,后日……一直练上个一年半载,于我武学增进可有裨益?”
“这怎么行!我如今只需两个时辰练功,皆因我过往用于练功的时间远远不止两个时辰。你情况不同于我,怎能生搬硬套。”
“你剑术了得,想必于此道颇有心得。由你亲自来教我,也不行吗?”
“这自然也不行的。先前在外面那会,我试了一试,你虽懂一些剑术,但下盘不稳发力不当,想来没有练过童子功。如今若想更进一步,可能会有些麻烦。”
照水直白道:
“老人家既学过武,应是知道武学根底在幼功的理的,并非我在诓你。况且我自个也是走了运,才叫我从那些寻来的武学功法里琢磨出点名堂,实则还有很多不清不楚,尚需锤炼的地方。乍叫我来教你,我可实在不知该如何教才好。”
“这便是了。你初学武时,功底不牢,需要日复一日费去大半日做最基本的练习,如今每日只需两个时辰温故即可,皆因你已将此事内化于心。这是你自己的道,你未必能说清楚,但你很明白,你的道,谁也夺不走。”
画师终于接过石碗,朝里投去一瞥,“作画于我亦是如此。是以我无须参照先例,只用叩问我自己的道,便可知你做得还不够”。
她将石碗放回台上,看着若有所思的少年,想了想,还是补充道:
“槌碎只是所有工序里最简单的一步,你现在槌出的块头还不够小,必须槌到每一粒碎块皆如粟米般小,难以捻起,才可加入清水,开始研磨。”
“还要这么小才行?”
照水还在走神,一听她这么说,眉头翘得老高:
“这得敲到什么时候?一块石头都要这么久,要做出够用的染料,这不得费去——”
“从最初的槌石,到最后的和胶,要做出够用一段时日的染料,动辄要费上旬月之久。”
画师垂眼望向照水,对她这般反应并不意外:
“你若不能坚持,倒也不能怪你,毕竟作画之道不能强求,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大把时间耗费在这种无谓之事上。不过……”
她稍稍停顿,再开口时,语气竟有些歉然:“既然已留你下来,我也不好放你走了。”
照水闻言,脸上诧异更深。
这话说得可真奇怪,明明是这人自己偏要留她下来,现在转头又说不好放她走,难道这世间的高人隐士,性情都是这般变幻莫测的?
“罢了,我自己慢慢来就是了,”她摆摆手,捋起袖子,“只是我若想走,随时都能一走了之,居士可拦不住我。”
照水继续槌起石头,画师默不作声看着她一边当心碗里的,一边顾着碗外的,弄得手忙脚乱,好不容易碗里碎石又降下一半,才开口:
“你还有事要问,不会轻易走的。”
“那也得你愿意跟我说啊。我家里人说过,一个铁了心要抛掉过往的人,那嘴巴比风干的肉还难弄开……”
照水嘀咕着,紧锁的眉头在说到家里人的那一刻,稍稍舒展。
她扔了石槌,掂了掂颇有些分量的石碗,心满意足地拍拍手,冷不丁听背后人问道:
“你想问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