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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银花火树祈新雨 “戌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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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无边的黑暗。
一踏进山洞,目之所及一片黢黑,伸手不见五指。
严深早已对这样的黑暗习以为常。但此刻,呼吸难以自抑地加重,身体跟着胸膛下的心脏一同颤抖,铁剑在手中径自铮鸣。
她稍稍稳下心神,方往洞里走了几步,忽地警觉停住——
有人隐在黑暗里。
沉默,但无杀意。
二人在黑暗中无声对峙。半晌,严深突然意识到对方身份:
“是你?你怎么来了?”
“我为何不能来?”
严深叫这反问噎住,下意识辩驳:
“太危险了。也许这只是夜隐门的圈套,她们也没有抓住烈贼,只是想骗我前来罢了。”
“那你又为何要来?”
又是一阵沉默。
“上一回,多谢你救——”
“如果不是我,你根本就不会遭受这么一出,反倒还要谢我救了你?”
严深握着剑柄的手一紧,她深吸了口气,缓缓开口:
“不管怎样,你给了我一个重伤烈贼的机会,不是吗?”
“那是因为在那之前,我不知道任务对象会是你。如果早知道是你,我不会一时失神,叫烈贼恢复神志。我会笑着站在一边,看着你和烈贼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我不明白,你……”
“怎么,你觉得只有你们这些 ‘不世出的铸器天才’才配谈什么报仇雪恨,我们这种无人在意的小人物就不配。”
对方笑了一声。
严深如遭雷劈,钉在原地。
在鸣锋山庄的十几年过往于脑内一瞬闪过。
那些不知叫她回想过多少遍的画面里,微笑的娘亲,蹙眉的大姐,永远站在视线中央,吸引走她大半目光,角落匆匆闪过一些熟悉又模糊的身影。
长住庄内的洒扫大娘,记得每个人喜好和忌口的后厨阿姐,每日来送铁料器具的帮工……她们忙碌中朝自己远远投来一瞥,眉眼间含着亲切笑意。
可她却很少在意。
“啪——”
突然,耳边炸开巨大的声响,洞外一瞬明亮如昼。光芒从洞口斜进,幽幽照亮石壁,映出两道持剑身影。
严深紧绷的身体一颤。
她下意识捏紧剑柄,抬头望去,见到的却是漫天烟火,星落如雨。
迎春宴开始了。
“戌时到,庆宴开,春雨至,新年来!”
驺城城南,蕴江江畔。
亭台楼阁曲折遍布,廊檐上、翼角上、栏杆上,都早早挂起各式花灯。有小儿独钟的鲤鱼、玉兔,也有大人偏爱的祥云、莲花。其中还夹杂着花篮灯、夹纱灯,里头摆上初春早开的迎春、山茶,百花斗异,和细心裁剪的草木、鸟兽,万灵争奇。
灯笼下方则挂着写满祝语的轻绡,游人经过,随手拿起,将吉祥话念出,便算讨个彩头。
随着驺城采风在江心台上敲响大鼓 ,宣布今年新宴开始,十二道灿烂的烟花在人群头顶骤然炸开,五光十色,绚烂斑斓,烟火同灯火一起,将江面映得波光粼粼,跃金闪闪。
蕴江乃离江支流,发源清州,流经驺城,穿城而过,水势缓柔,向东汇入离江这条大江,最后一路奔流入海。
平日里驺城百姓就喜爱在蕴江边游玩散心,今日更是引来全城商贩上这里摆起自家摊子。
好在在场有不少士兵维持秩序,井井有条安排她们将摊子挪到街边,在江岸空出一条宽阔的大道,以免拥挤。
摊位前游人如织,攘来熙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年出了这档子事,这场迎春宴反倒不比往年的萧条,甚至还要更热闹一些。
不时有熟人在人群中意外相遇,面面相觑:
“哎,老孙,真是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今早不是还说绝对不来游宴吗?”
“这、这不是邻居们都来了,我一个人待家里也没意思吗。真要有什么事,我第一个就跑!”
“哎呀,俺今天可是在城君府忙了一天,一忙完就紧赶慢赶过来了。你们且等着,过一会看看今年新春独一份的惊喜!”
“这咱们都知道了,不就是有十年没见的火老虎嘛,还能有什么惊喜呀?”
“火老虎是火老虎,但……嗐,俺就不多说了,你们待会自个瞧着就知道了!”
“奇怪,这迎春宴都开了,表演要什么时候开始啊?”
“我刚听路过的守卫说,好像是戌正开始,到时候所有表演都会放在一起,你想看哪个就看哪个。”
“那我一双眼睛岂不是不够用?要我说,肯定还是火老虎最抢风头!”
佳宴欢声如雷,游人往来如蚁。相较之下,望江亭上,绿袍与黑袍相对而坐,一点新月斜斜垂在西方天际,探手可及,尽显高处不胜寒之意。
“钟武曲真是用心良苦。”
黑袍人将视线从远处江边移开,过分苍白的手从袖中露出,为钟玉书倒上一杯茶:
“只是何至于忌惮夜隐门到如此地步?我们既是为宝物而来,便志在一矢命中,为自己增加目标这种舍本逐末的事情,只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钟玉书拿起茶杯,毫不犹豫放在嘴边饮了一口:
“坛主误会了。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这治安之术,就是要将所有风险考虑在内,毕竟利害相攻,你我皆在彀中。即使对方无意,我们也只能假定对方有意,并非对贵派有何意见,还请坛主莫要介怀。”
黑袍人皮笑肉不笑道:
“钟武曲果然豪爽。你就不怕我在茶里动什么手脚?”
“你若想杀我,大可现在就动手,左右我也没有反抗之力,何必多此一举。坛主自己也说了,这样做只会给你们带来多余的麻烦。”
“哦?那若我在茶里下的不是杀人的药,而是攻心的药呢?”
“玉书自幼多病,这世上的药,不说所有,也尝过百千。能迷人神志的药,无非趁着服药人心念不稳的罅隙,疲人精神,攻人心志。
“但若是服药人本无心志不坚的病症,这药便是再灵验也发挥不了效用。而发挥不了效用的药汤,不过就是一杯清水罢了。”
钟玉书将清茶一饮而尽,笑着将杯底亮给黑袍人。
“看来,钟武曲是没有配合我们的打算了。”黑袍人见她如此,冷笑一声,索性挑明。
“我既没有这个打算,也没有这个资格。驺城的安危是全城百姓说了算,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哼,好一个没有资格!”
黑袍人伸手指向江边热闹人群:
“好一个皆在彀中!但钟武曲别忘了,刀剑无眼,飞矢无心,到时候若真打起来,我可保证不了就一定不会牵连无辜之人。我很好奇,到那个时候,你会不会还如现在这般镇定呢?”
“开宴迎春不过是庆贺万象更新之习俗,为一己私欲伤害无辜才是招致灾祸的本源。”
钟玉书不紧不慢说完,反问黑袍人:
“我也很好奇,你们要怎么在众目睽睽下夺走宝物?贵派既然邀请我一同赏宴,想来已做好十足准备,玉书便拭目以待。”
“哼,那就敬请钟城君耐心观赏了。”黑袍人低沉道。
她一挥袍袖,隐隐不耐的脸色远远落在六天眼里。
真亏得钟玉书挑了这么一个好地方,望江亭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她和九地二人无处可藏,只能飞上同望江亭隔街对望的高楼,踩着半掌宽的栏杆,将身形堪堪隐匿在悬柱之后。
楼高风大,寻常人如此冒险,早会被吹倒坠地。也就她二人实力深厚,脚底牢握,这才能一动不动隐在昏黑当中。
六天先是暗中看好四周几处埋伏着的黑衣人,寻思着到时该怎么顺手先将这帮人解决了,又朝那边亭子里望了半天,搔头。
这两个人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呢?
她踹了踹九地肩膀。
“这儿太远了,我耳朵再灵也没灵到那种地步,”九地皱眉,“夜隐门特意弄这么一出,也不知是打着什么主意。但至少在表演开始前,那人不会对钟城君动手。”
六天咂嘴,视线从黑袍人身上挪开,在亭子里游移一圈,忽地开口:“咦?这老东西还带了把大弓过来?”
黑袍人背对六天九地二人而坐,一把弯弓倚在她身旁,露出上半一角。
“弓?”九地沉思片刻,摇头,“不,这里离江边有些距离,就算能将箭射出,也难以控制准头。这弓怕不是有别的用处,六天,注意把她给盯紧了!”
六天屏气提神,专注凝着黑袍人动作。
江边游人川流不息,喧闹说笑此起彼伏。这笑声飞过大半个驺城,落入狼刀耳里,竟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些许余韵。
“这里离城里不远,夜隐门断不可能将真正的据点放在这里。”
狼刀拎着长刀,懒懒抬眼,前头这座破落小院孤零零站在山脚,地面尚有一层薄雪,同泥土灰尘裹在一起。
院子那头,屋子熄着灯火,周身静悄悄的,生怕人看不出有埋伏的样子。
狼刀高嗤一声:
“哼,一群偷偷摸摸不敢见人的老鼠。要换成我,一辈子只能苟且偷生,隐忍过活,那真是比死了还痛苦!”
自然没有人回应她这番话。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她的声音在山壁间层层回响。
狼刀翻了个白眼,大摇大摆走进院子。
还未走出几步,她突然停下,长刀在手里自如翻飞几圈,紧接着握紧刀柄,刀尖对着两脚中间的雪地猛地捅了下去!
“啊!”
脚下骤地发出一声惨叫。
刀锋扬起,飞溅一笔混着脏血的雪泥。狼刀旋刀扫开雪雾,又是一刀扎下。
“你……”那藏在地下的另一个黑衣人叫她这一刀碾开肩窝,直捣心脏。
根本不等对方说些什么,狼刀一脚踏上黑衣人头顶,狠踹了下去。
“哼,你姥姥我见多识广,想用这点陷阱埋伏我,下辈子都没可能,”狼刀乜了一眼躺着两具尸体的洞底,“你们还得感谢我,送了你们一个痛快!”
她大步走向木屋,一脚踢开虚掩着的大门。
整个人方跨过屋门踏入黑暗,头顶忽而窸窣作响,两道杀气一左一右从斜上方攻来!
屋内逼仄,狼刀斜架长刀抵在胸前,接下这一击。
她后退一步,欲引二人到院子里对打,上方突然又是一声惊响,几道身影直破屋顶而出,飞速落至门前,拦住狼刀退路。
屋里屋外,两拨人手,将狼刀夹在门口,寸步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