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围烛夜话说谲怪 “从大约一 ...


  •   就在此时,巴图突然放下热汤,热情喊道:
      “钟城君!你说巧不巧,我一路从阿玛尔赶过来,这回可是第三次遇上你啦! ”

      巴图嗓音嘹亮,中气十足,照水闻言抬头看去,一绿袍人正从楼上悄无声息走下,却是一副病恹恹,无精打采的模样抬手对着巴图懒洋洋一挥,就算打过招呼。

      这对比可真是鲜明,照水一下子把何朴的反常忘到脑后:
      “哎,你们不是一起的?”

      巴图促狭笑道:
      “北疆这天寒地冻的地方,她可待不住。不过你别看钟城君这样子,她以前可在各地都小有建树。前几年她告假回乡,就一直在北方云游,最近驺城人手紧张,才把她调了过去。”

      “人手紧张?现在不是考查与举荐并行吗,又有各地官员轮换,怎么会缺人手?”

      “咦,金老板没听说过驺城最近发生的怪事吗?”

      “最近没来什么客人,我还没有听说过,不知道是什么怪事?”

      “死物显灵。”

      “死物显灵?”
      金三姐头一回听闻此事,扭头看向接话的钟玉书。

      “嗯。”
      钟玉书嗓音里还带着久睡方醒的低沉鼻音,她踱到桌前,扫一眼这一桌子黑压压的人,低叹口气,径自转向旁边空桌一个人坐下。

      绿袍身影从身边走过,何朴双手紧握,咽了口水,忍不住将目光从鞋尖移开,一点一点悄悄挪向那头桌子。

      钟玉书忽而抬起眼皮,何朴赶忙转回眼珠,继续死死盯住鞋尖。

      她大气不敢出,好似对方下一息就能将她剥皮抽筋,敲骨吸髓。

      但钟玉书只是看了眼巴图面前的热汤,似有犹豫,但也懒得再想,望向金三姐,用她刚好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这个。一碗。”

      “噢,好嘞。”金三姐回神,起身去了后厨。

      嚯,这位钟城君可真是惜字如金,多说一个字都能费她好大力气似的。
      照水在心里奇道。

      她对死物显灵一事颇感兴趣,但见钟玉书这副样子,估计问不出什么名堂,干脆转而向巴图打听:
      “对了,说到死物显灵,驺城最近发生的怪事究竟是怎么个回事?”

      “嗐,还能是怎么一回事。”

      巴图将事简略道来:
      “从大约一个月前起,城里就开始闹古怪。起初只是几日才有两三起,有人发现自家孩子玩的竹马布老虎四处乱跑,还有晾着的衣服飞到天上久久不落。
      “当时还没什么人在意,都以为是叫风吹的,自己又看花了眼。但后来发生的事便愈发离奇。”

      她转向何朴。“这些都是我路上收到的消息,实情知晓得并不多,这位小妹可否能跟我们细细说上一说?”

      何朴还在那眼观鼻,鼻观心呢,冷不丁被点了名,忙不迭回道:
      “噢,后来……后来这古怪就不只是发生在百姓家里,城里各地,还有城郊,都发生了不少死物显灵的离奇事。
      “就说城西那家茶肆,原本是有个戏班子每日出来表演。有天夜里,戏班子里几个人结伴回茶肆,来拿她们落下的东西,结果……”

      她说到这,不自觉提了提嗓子,好叫这事听起来没那么可怕:
      “结果她们一进去,就撞见几件戏服飘在空洞洞的台上,好似活人一般,正咿咿哑哑唱着戏。那戏服正是她们白日表演时穿的那几件,唱的也正是当日她们唱过的曲目。
      “几人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夺门而出,混乱之间扭脚的扭脚,摔胳膊的摔胳膊。附近有人听到动静过来查看,却发现那些衣服七零八落躺在台上,哪有什么唱戏声。
      “第二日这戏班子便停了,说什么也不肯再来这茶肆表演。巡捕司照常派了人手调查,但和别的古怪一样,都没什么进展。”

      照水仔细听着,待何朴讲完,才道:
      “这么说来,这些古怪暂时还没有伤人?大家都觉得这是有鬼作乱?”

      “不然还能怎样。找不到幕后黑手,就只能暂且托词于鬼怪之说,否则大家只会更加胡思乱想。”

      巴图显然不信:
      “要我说,与其信有鬼,还不如信北疆雪山上的万年积雪能一夜消融,开遍四季花!”

      “虽说如此,”何朴满脸虑色,“但已经有人因此受伤,这事就不能不重视。万一这古怪愈演愈烈,可该怎么办?总抓不到人也不是个事……”

      她长长叹了口气,抱臂嘟囔:
      “真不知道幕后之人到底有何用意,难道就为了吓唬大家?春雨节将至,闹出这些事弄得人心惶惶,这帮人定没安什么好心。”

      没人知晓答案,因此也没人接话,众人默契保持着沉默,唯有桌案烛火噼啪作响。

      照水扫视一圈众人,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巴图大姐,方才我听你说,城里很缺人手?”

      “没错,”巴图实话实说,“就算是平日,城君三人,再加上一众助手,各有分工,也是忙得脚不沾地。更不用说马上就是春雨节,还撞上这种怪事。”

      “这我倒是知道。”照水点头。

      自百年前八荒始安以来,天下推行治君制。放眼四海各方,由治君府加以共治。而地方城池,则由当地城君府管理。

      同各方治君一样,各地城君每一任也皆有三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其中一人须为本地英杰,熟知此地风貌,掌管兴学化育,是谓“采风”。另二人则一人善文道,一人善武道,亦即“文曲”与“武曲”,分别掌管财政民生与治安布防。

      三位城君和一众独立官署之外,还有数位供事助手,负责与城君们共同决议城内大小事务。

      城君和供事,非上下之关系。城君不能随意左右供事,供事亦不能投身于某位城君为其所驱使,以达到制衡之目的,避免重蹈当年覆辙。

      “只是,既然人手如此紧张,”照水试探道,“那为何不给城君府的位置多加几个人呢?这样你们就可以不用这么忙,百姓们的事也都有人手解决了。”

      巴图摇头:
      “这治理城池,哪里是多几个人少几个人这么简单的事?坐在这位置上的人一旦多起来,制衡就成了难题,一帮人少不了又要拉帮结伙。”

      “就拿巡捕司说吧,”她一指何朴,“只是这么一小块地方,里面门道都可多了。小妹,你说是不是?”

      “啊?这……”
      何朴叫她这么一问,目光乱飞,含糊答道:
      “我前些日子才做了捕快,还没一个月呢,不太清楚……”

      “况且,”她忆起白日里段敏笑她的那句话,眉尾翘得老高,“我倒觉得,捕快只用专心查案就是。要是捕快也只顾想着自己,净钻营些蝇营狗苟之事,这案子还要不要查了?”

      话虽这么说,但转头想到老梅村,何朴又把头低了下去。

      钟玉书全程一言不发,仿若置身事外。

      此时她却忽而抬眼看向这位垂头丧气的青年,说出了她今日第一句长句:
      “多年不见,你长进不少。”

      何朴骤然抬头。

      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突地一跳,重重落回胸膛,一股憋闷许久的情绪终于按捺不住,霎时在心口炸开。
      热流一瞬席卷全身,说不清是惶恐更多,还是得意更多。

      她在原地木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慢慢站起,两张嘴皮子拼了命地打架:
      “老、老师,过、过誉……”

      何朴心虚摸鼻,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钟玉书。
      见她这般,钟玉书没说什么,只是摆手,示意她不必拘束。

      何朴如蒙大赦,长吁口气,整个人软塌塌松了劲,一屁股坐下,倒在照水肩上。

      待她终于缓过来,一身轻松之余,又觉出些窘迫。

      原本她从巴图口中无意听到老师的名字,就已吓得不轻,天底下怎会有这种巧事,能叫她在异乡遇上好些年没见的先师?
      手足无措间,她匆忙躲上楼,不想同老师撞了个正着,整个人当场蒙住,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反倒是老师先主动提及。

      照水见何朴这般,甚为不解。

      这人怎的如此害怕她老师?钟城君虽寡言了些,但瞧着也没那般凶神恶煞。

      好在这时金三姐端了热汤上来,顺手给她们四个各上了一杯清茶,一碟茶点,转身又捧着新煮好的汤药上楼去了。

      钟玉书低头喝了一口汤,神色无异,口里却道:
      “腻。”

      又将清茶捧起送到嘴边,倏地顿住,放回桌上:
      “药。”

      “药?”
      照水拿起自己那杯茶,闻了一闻,又品了一口,舌尖除去茶叶清香,确实还有一点隐约药香。

      “金老板懂医术,茶里应是放了点滋补养生的药,”她见钟玉书把茶杯推远,忙解释道,“可不是要害你。”

      “我没说这话。”

      钟玉书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茶杯。“陈皮枸杞,温补气血。”

      又指了指照水的茶杯。“桃仁红花,化瘀通经。”

      再指了指巴图的茶杯。“麦冬肉桂,润燥散寒。”

      一圈指完,似是手累,又似心累,低叹一声:
      “久病成医。”

      照水放下茶杯的手停在空中。

      她常年自行习武,没个师傅带着,整日磕磕碰碰的,日子久了,便觉筋骨多有滞涩,只是她一心念着练剑,总把旁的小事忘到脑后,这样一拖再拖,就拖到了现在。

      照水回神,将清茶重新送到嘴边,一口一口郑重抿着。

      何朴握着茶杯等了半晌,见钟玉书只说她们三个,唯独漏了自己,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那个,老师……我呢?”

      钟玉书将茶杯又推远了些,无情吐出一个字:
      “无。”

      “我没有?”
      何朴当即将茶杯送到鼻下狠狠嗅了嗅,确实只闻到了茶香。

      “还真是……”
      她把茶杯放下,面上毫不掩饰显出失落。

      钟玉书却说:
      “无,亦是福。”

      “啊?什么意思?”何朴一时没转过弯来。

      在场四个人,其余人都有,就她没有,怎么就是她有福了?

      “这说明你身体康健,金老板觉得你无须药材滋补呀。”照水及时提醒。

      “哦,是啊!”何朴恍然大悟,转眼又有些高兴,捧着茶杯乐呵呵傻笑。

      见她这般,照水不禁跟着一同喜笑出声。

      有了这么一番指茶识药的闲趣,她好奇多看了两眼钟玉书。这人断断续续喝完热汤,将自己那杯茶再度往远处推了推,忽地看向一旁正在默默玩着铃铛的阿希:
      “你不在驺城待着,跑到这里做什么。”

      她这话说得莫名又突然,阿希肩膀顿然一抖,当即抱着拨浪鼓怔在原地。

      她怯怯抬起眼尖,睐了一眼钟玉书,一对眉毛低低压着,显然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绿袍人。

      “老师认识阿希?”
      何朴看了眼阿希,又看了眼钟玉书:
      “您不是还没到驺城上任吗,怎么会见过她呢?”

      “我前些日子在北方闲游,曾过路驺城。”

      “哦,原来如此,” 何朴顿时明白了,转头安抚阿希,“别怕,我老师可能曾在路上遇见过你,所以今天认出你来了。”

      照水奇道:
      “只见过一面,就能记得这么清楚?”

      “差不多,”钟玉书点头,“见过一面,能记个七八成。两面,不忘。”

      虽说如此,阿希还是明显叫这一出惊吓了心神,也没心思玩拨浪鼓了,在凳子上不停挪来挪去,很快打起了哈欠。

      大雪之夜,本就无事可做,众人见状,心想也确实到了该就寝的时辰,便纷纷上了楼去。

      照水的客房让给了严铁匠,只好向金三姐另要了一间屋子。何朴带着阿希一起住一间,钟玉书和巴图各自一间。

      照水路过先前的屋子,进去看了一眼昏迷的严铁匠,同何朴约定好夜里轮流起来查看情况,这才回屋睡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