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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5别离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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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别离难
于是我在我的宫殿里住下去,等待父王回来,可是总是盼不来他的身影,我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他若回来,怎会不来见我?
而且这宫里的婢女们,似乎突然我全都不认识了,而且这些陌生的面孔,全都赶着沈碧落喊,主人。
我呷了一口沈碧落专程派人送来的茶水,茶是君山出产的银针,水是花瓣扫落的雪水,甘甜悠长,虽然心里有点奇怪,不过我也很开心,我是碧霞宫的主人,而沈碧落是我的夫婿,那么他自然是这里的主人。这再正常不过。
沈碧落有时会来看我,即便是微笑着,可是总在眉眼闪回间,掠过那日奇特的神色,恼怒,愤恨,甚至憎恶。
火焰一般短暂,却异常灼人。
那日他在梅花树下将我禁锢住时迷乱的神色,似乎成了我们两人之间的符咒。
他似乎总是急着离开,与我多待一刻,也无法忍受。
我想我得试着让他爱上我。
夜里我悄悄的爬起来,绕过看守的仆妇,一溜烟跑到他的院里去,即便是在暗夜里,这宫里的路,我也熟悉的很。
冰冷的寒夜里,他却青衫单薄,独自在院里喝酒。他倚靠着那花瓣已开始残落的老梅,昏黄的月光映着他散乱的额发与苍白的面颊。
我靠过去,“阿睿?”他猛的惊醒,蹙眉看我。
“为什么在喝闷酒?”我笑嘻嘻的望着他,想用我欢快的神色将他感染。
“因为想起了以前的事。”他顿了顿,慢慢的回答我。
“什么事情呢?”
“童年。”他言辞简短。
“告诉我可以么?”
“这里是你的家,”他侧过头来看我,“还是你来给我讲你童年的事好了。”
“好啊——”我乐呵呵的笑起来,这里是我的家,有我那么多回忆,细细讲起来,三日三夜也讲不完,于是我清清喉咙开始讲,讲这所宫殿里发生过的许多许多趣事。
有爱我的父母。
有我的兄弟姐妹。
有我幼年的玩伴。
虽然我发现我的记忆有点散碎,脑袋浑浑噩噩的,故事常被我讲得颠三倒四,支离破碎,不过还好,沈碧落只是安静的听着,并未不耐。我们距离这么近,甚至可以看到他微微颤动的浓密纤长的睫毛。
我讲得口干舌燥,从落梅上抿了抿清冷的雪水。
雪在我唇齿间化开,和我日常饮的茶水有丝不同。
我本就快要习惯了那茶水甘甜之后传来奇特的灼苦的味道。
沈碧落垂着眸子,仰躺在那里,他清秀的眉宇间似乎凝结了一层夜里的薄霜,他低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喋喋不休,“王女睿,你……果真不记得我了么。”
他手中的碧玉酒壶松开,似乎陷入了沉睡。
“这样本该再好不过……可是看到这样的你,为什么我更憎恶……”他嘟嘟囔囔的呢喃。
我回味着他的话,仿佛是很不甘心的指责,他的声音中有那么多压抑的,难言的疼痛,恼怒。
“你不记得我了么。”
沈碧落,你数次这么问,在数月前阴暗的牢房间,在那日绚烂的梅树边。
还有此时此刻,在这残败的月夜里。
你终于用怨恨的,却带着笃定的语气说,“你果真不记得我了。”
可是,碧落,沈碧落,我怎可能不记得你?
是在这座宫殿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来伴读的少年的你,有清俊的五官和温柔的笑容。
我从梅树三千花瓣里探出脑袋,瞅着树下英俊的少年,彼时我亦曾这么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沈碧落。”
“可你是什么人呢?”
“兵部尚书沈冒文之子,奉命前来为王女伴读。”少年躬身。
是在这所庭院里,我们一起习读诗书,玩笑嬉戏,度过最欢畅的时光。
那日梅花树边你告诉我,等我长大,嫁给你,就带我去看宫外的世界,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我读书读到这一节时,喜笑颜开,这可不就是你的名字么?虽然这诗句恁地哀伤和不祥,可是它镶嵌着你的名字,于是我在这株梅树的树干上,刻下了这首诗句。
沈碧落,你看,你身后的树干上这字迹虽已模糊,却仍分辨的清,这些时日你在这梅边赏雪时,一定也曾看见。
我怎可能忘记。
可是在监牢里醒来的那天,我嗅到那茶水里奇异的味道,是不同与茶叶、雪水的奇异口感,曾有宫廷的医官教习过我这种迷药,它有灼苦的味道,不会夺人性命,却足够使人疯癫。
那刻我便知道,我必须得忘了你。
或者至少假装忘记。
于是如你所愿,一步步的陷入疯癫。
我不能不疯。又怎能不疯。
彻底疯掉也好,做一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白痴女人,然而纵使你这绝顶的迷药,也不及父王从西域求来的百毒不侵的药丸。
我是父王最宠爱的王女,那仅有的几颗药丸,我早年就已服下。
所以纵使日夜饮用这苦涩的茶水,我还仍能保持,清醒的思维。
所以,沈碧落,我还记得你,记得比自己的名字都还要清楚。
我记得多年前的那日你的父亲在宫殿里被拿下,因你父犯了谋反的罪责。
我记得彼时金銮殿下你凄惶的无辜的眼神,在旨意宣布后逐渐转为绝望和愤怒。
我却被父王捺在了身后,只有隔着影影重重的帘子去张望。
我记得秋日里你的家族满门抄斩,血染长街。
我记得那时我攀在树上,远远看到沈府燃起漫天的大火。
你少年时曾送我碧玉簪,我将它埋在了这梅花树下。
想来如今一定完好。
此刻我坐在醉酒的你的身边,慢慢的用指尖将冰冻的泥土抠开。
土壤间露出碧玉的簪子,虽埋藏了那么多年,却仍在月色下闪着清寒的,冰冷的光芒。
我将它慢慢滑过你的面庞,喉咙,心脏。
你终于这么毫无保留的躺在你认为的痴傻女人身边,只要一小下,我想,很短暂的痛苦,我便可以为我的父王,为我的兄弟,报仇了。
他的确如你所说,远巡而去。
只是巡视的是那西王母的宫阙罢!
我并不知道你当初怎样在死人堆里脱逃,只记得清楚,那日你率领着岐山的数十万叛军,浩浩荡荡,攻克了王城,宫殿之上,你的长剑没入我父亲的胸膛,鲜红的血液花朵般绽开。
我尖叫起来,你转过身来,凛冽的,愤怒的,燃烧着复仇神色的眸子,正对着我。
我醒来时,却是你似曾相见的温柔面孔,“阿睿。”你这么喊,如同许多年前那样。
似乎一切并未发生。
你递上一盏茶来。
簪子落下去,撞击上地面的小石子,发出很好听的“铮——”的一声。你尤未从酒醉中醒过来。
复仇的时间很短暂,转瞬即逝,是我佯装疯癫了这么久才换来的,可是,我却转身起来,走掉了。
簪子被我甩到远远的池塘里,它似乎在池水里尤自闪烁着莹绿的光芒,诡异阴森,带着冷冰冰的嘲笑的神色。
沈碧落,我无法用你送我的碧玉簪去杀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