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Accident. 我不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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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卷雨似雾，尘风浩荡。
这城市每分每秒都有那种似有若无的仙境感。
二月二十四日那天墓地的值班人员是个姑娘，准确来讲是那姑娘的男朋友替她上个班，手里那把用来扫枯叶的扫帚特有年代感。
二十摄氏度的阴天刮过一阵风，风催叶落地上，地上还有些菊花瓣和星点桃花。
“乱扫坟头。”
“没礼貌。”
凌晨四点，街道不算冷清、墓地也不算火热。温颂漓捧着几枝桃花，长直发习惯性扎成低马尾：“说我吗？”
“啊？温导啊，当然不是。”姑娘抬头，二十二岁的骨相脸，“也就晚上那会……”心荡漾起不祥感受时有些晚，她昏了去。
这天无疑是最忙，单倾璃住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出租屋，她躺在床上无聊好久才去看好久前收藏的一个电子坟头网站，几百层风险都不在意。
首页加载页面一片黑蒙蒙，到坟头那页面就清晰万分。
【温颂漓】
【现·1992——210X｜已故十四年零五日】
【你是第∞个记得温导师的人】
【你是第007个记得温颂漓的人】
貌似有电流触到她与手机充电口接触的手指上。
她点开那张模糊的遗照。
满手的刺，满手的血。
二十岁死去和八十岁死去哪种模样更年轻？
不知道，温颂漓二十七岁，快死了，那天她想起养的那棵杨树身高还没三米。
痛，在混沌中挣扎的是意识。
顶楼在第二十七楼上，阳台在第二十七楼上的顶楼的一面窗。
请不要动。
“来啊，挖空我双眼泄愤啊，让我戴上义眼啊。”女人面色平静，一步步逼进，“不过你走了就什么都好了。”
她身后的那面玻璃窗被逼得高空坠落，她沉声道那不是她；她不回头，眼前人看不清瞳孔。
她紧闭双眸，眼前忽然出现一株花，很遥远，很邻静。那花随处可见，遍布在每一个并不陡峭的草坡。
天空泛起鱼肚白；记忆浮沉，微如细沙，渐渐地又回那株花，这会是灰败。
在几乎窒息中睁开双眸，她静静看着眼前穿着时尚繁杂的陌生人。好久才等到她自己开口。
“我只是看你氧气瓶插头没插稳，不是要拔你氧气。”
看着病床上的人毫无生机的脸露出警惕表情，单倾漓举双手投降，“真的，需要我帮你叫护士吗？”
这间病房只有两张床，温颂漓的床位是靠窗，另一张床上坐着的估计是眼前这女人的亲属。
“没事，”温颂漓看她一眼，“我不在意。”
好不合时宜，徐昕推门而入，跌跌撞撞奔向病床，拉起温颂漓还打着吊液针的手就开始哭爹喊娘，身后跟着左攸双手都提有果盘。
“哎哟我的妈妈娘嘞！温导你知道你今天没去上班你徒儿我受了多少委屈吗！隔壁地理航拍部那几个臭傻逼又来我这儿抢我刚淘来的那几个小孩，我说不给！你知道她们说什么吗！她们居然说我们在压榨免费劳动力！我滴爸呀大哥谁不是这么过来的，矫情去死啊，这么矫情还来挖啥土。”
温颂漓闭上眼，坐得像个观音般静态。
“现在是早上七点，你们买两个果盘就是为了骂我是吗？”
“我跌跌撞撞奔向你，你就是这么想我的吗？”徐昕扬起哭包脸，又趴下接着骂娘：“气死我了，上班不仅倒贴钱还得贴自己的医药费，那这神经病连精神损失费都不肯出！不知道一千二百六十米下深海不能开潜艇吗！我一会就去告诉他们非法改装！”
当年高考比谁都急头白脸这下进国企了又在这哭爹喊娘。人类存心的。
“你是不是忘了我官比你大？”温颂漓说。
徐昕住嘴了。她这些奇葩小屁孩事在温导面前根本不是事儿。毕竟她们这些徒弟辈的不用亲自潜水研究深海鱼类，水下两千八百米，她徐昕潜个水都费劲，温导还能活着，活得好好滴。嗯，牛逼。
温颂漓接过左攸递来的苹果反手塞到她嘴里，后者条件反射地咬住，温颂漓说：“我不能吃东西。”“这可惜，”刚才那陌生人端着炸酱面说，“奶，我这面花了好多钱哦，只能自己吃了。”另一张病床上躺着的女人哼了一声，说想吃啥吃。
徐昕拉上帘子：“温导，说正事儿先。你那会在海底真没瞅着啥东西吗？”
“瞅着了。”
“啥？”
“我忘了。”
“啊？”左攸刷手机的动作一顿，抬头，徐昕匆忙地接了个闹钟就走：“我靠我报告还没写完！”
温颂漓又咬了一口苹果；夜里谁都走了，隔壁床的奶奶和她一样失眠。
“囡囡，你是做什么的啊。”病房里的监控摄像头亮着红光，温颂漓开了盏台灯用来看书，最近这些天她喜欢研究天空和大气层，“搞研究，研究海里的鱼。”而她的工作在海下几千米外。
“怪不得你这姑娘快赶上我白了。”奶奶有白血病，做过几次化疗，头上戴着一顶米黄色绵帽，下午两人聊过，奶奶家里有只米黄色的猫和屎黄色的狗。
温颂漓抬手推了推眼镜，莫名想起从前手指扣动扳机的感觉，她平淡如菊地笑着：“哪有那么夸张，只是现在灯暗看着白而已。”
话落，她仰头望明月；初中地理老师教过，月光是太阳光的反射光，所以紫外线一般比太阳光还要强。
温颂漓伤势重，转科好几次，也算是大病小病都治了个半。一个季度过去，秋转春，这个冬无疑是暖和残酷的。温颂漓闭上眼仰头晒日光，身边站着徐昕和左攸，都是她的得意门生，多少有四年交情。
身后有人戳了戳她的背：“姑娘，你手表落下了。”抬眸，扭过头，奶奶手里拿着一块电子表。温颂漓哦了一声，接过那块天蓝色电子表，礼貌地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抬手带上。
回科研室的路上座了左攸的车，徐昕单手转着方向盘，左攸坐在后排往副驾驶探头：“温导，上边给你批了居家办公休养，半年。”
“神经病。”温颂漓翻了个白眼，顿了顿，又问起白茵回来没。
北回归线上西经某一点，城市上空多云转晴。徐昕侧头看了眼后视镜，她这人只要有人和她说话她便搭理：“哦，还在重症病房里睡觉。这实验太极限，白姐都躺三个多月了。”
她没抬眼看也能听见温颂漓轻笑出声：“我们这些有能力的不去难道你们去？极限就是用来顶破的，好好学吧孩。”
“那以后我们部离了你们还咋活啊，我下九百米都够呛。”
温颂漓居家办公第七天，白茵醒了，而她却和病人一样头疼，提着有些老气横秋的果篮推开病房门便听见吵闹。
“那就上天，去到航空部去造飞机抓两只鸟吃。”白茵喝了口水，司空见惯地听谢孜胡叫。
在九月二十日，她半年居家办公的前一天。白茵抬眸陡然看着那果篮，一脸莫名其妙地对“温导被徐昕那个神经病同化得不轻”这个观点更加确信。
温颂漓一脸平静地把果篮放在桌面上，问她：“有个报告要我们一起弄。”
后者哦了一声答应，叫谢孜先回去忙。后者哦了一声答应，拿上东西轻轻关上门。白茵伸手端起一杯温水：“不是可以月底交吗？”
“我知道，但没有等的必要。”温颂漓说，“过两天我得去阿根廷那边。”
“从你毕业之后四年了都没请过假，去旅游啊？”白茵有点惊喜的看着她，水也不喝了，马克杯被她放回原位。
后者哈哈地干笑两声，拉开椅子坐下：“我那四年没请过假以后也不会请假，我去出差。”
“也是，你每次都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然后休假大半年。是不是到拉美去？上面貌似也喊我了，你住我家吧，省点钱。”白茵撇了撇嘴，突然想起：“哦对，刚才有人给我打了通电话说是找你的，那你把她拉黑了？”
“号码给我。”温颂漓从兜里掏出手机，“不用，经费上面有报销。”
约莫几分钟过去，她面无表情地说：“我之前把她拉黑了。”具体为啥她也忘了，人到二八记忆力也有点不如前，好些小事都忘了个干净。
几连阴天，机场的人目的大多都是出差，温颂漓把机票递给工作人员看，那人又说要看护照，她便也递了。
“What are you going to do in Buenos Aires?”
“To go on a business trip, can not bother to approve it?”温颂漓总觉累，上回出国是二十岁，貌似是去给谁过生日。
“OK, I approve it!”那个男人了然地笑了笑，说完就又笑嘻嘻地把护照递给她。温颂漓在怀疑对面这家伙是不是听不懂太英语，在考虑要不要讲中文，又觉着这样对方听得懂概率更渺茫便放弃。
接过东西，她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句谢谢。
而那个男人长着一张白人脸：“不客气啊温小姐，出差旅途愉快。”
“……”
去你的出差愉快，去你的旅途。
温颂漓拿着签证和证件拉着行李离开窗口，刚下过雨，玻璃外天空泛起鱼肚白；这个点机场人不多，在省会的市区很少见。
从郃松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加上中转大概二十六小时，落地后她拉着行李，那家公司在七月九日大道附近，和布宜诺斯艾利斯方尖碑距离不远。
纯白色方尖碑屹立与两条大道的交界，天空是蓝的，没有云，到了晚上，满天闪着都是星。小时候奶奶说，要想晚上看星星看得更清楚就得先闭眼很长时间再睁。
吃碗泡面，温颂漓换了套正装，带着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大使馆不小，灯火通明照着红与黄；她坐在室内长椅上，等人来带路。
——请不要动。
貌似是广播里的声音，没有主语。
她很困，小憩一会儿但半梦半醒着。
一分钟后。
脚下两块截然不同的大陆，一块是另一块的从前，一块是另一块的未来。一分钟前的从前，灯火阑珊；一分钟后的未来，废墟成疾。
温颂漓站在一处空地，夜晚的街道没多少人，她看着眼前那个人；在又一次梦到这个场景之后她终于看清那张人脸。
回过神，她才想起自己站在哪，不急不慢地：“Hello.”
那人像是此身的话语都告罄，一言不发；她睡醒了。那天这座城市温度在十六左右，温颂漓仰头看天花板，忽而笑了一声，好奇自己为什么不穿卫衣来，像个傻的。
“你不冷吗？”眼前突然探出一张人脸低头看她。
温颂漓拉紧了文件袋，坐直身子警觉地：“哪位？”
“别紧张，我们见过的。温导，温颂漓。”她走到她面前，“我是单倾璃。我们换个地聊？”
这人上回穿着繁琐罢了如今站在大使馆连正装都不穿，穿着睡衣。
“好。”温颂漓点头答应，压根不怕这个东亚人会在这把自己怎样，她站起身。楼梯上，温颂漓蹙眉。
她为什么牵我。
“你为什么牵我？”
那人回说：“我在这里待的比较久，你别走丢了。”
“哦，不需要，谢谢。”她松开手。
单倾璃轻笑应好。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口第一间，关上门，温颂漓才发现整个房间都是木质香薰的味道。
“我是一名航天员，我叫单倾璃。”单倾璃带着她走到沙发旁坐下，见她紧张又笑道：“同事比较喜欢喊我玛别西卜。”
“哈？天上飞的和海里游的合作什么？”温颂漓摸摸口袋发现自己没带笔。
“他们没说吗？是长期隔离实验，主要用来调查心理生理健康和隐型疾病。”单倾璃弯腰摸热水壶的手一顿，转头跑到办公桌去翻文件，“我们之前都测过，这次监察新一届，你想测的话我可以陪你。”
“不用了，谢谢。”温颂漓望望，房间里全是旧书本的淡臭味，像树皮。说：“文件在我这。”
“Mabezebpu我好想你哦——”
门被一个突然闯入的女人破开，她边走一边涂着润唇膏，看着沙发上的人，一脸懵便听单倾璃说：“出去。”，她哦了一声，往后退几步关上门走回自己办公室。空调的冷风扫到脸上她打了个寒颤。
温颂漓低头看了眼手机，二零二六年七月九日下午两点四十分零七秒；单倾璃挂满钉子的右耳还能塞个耳机，无聊得看天看地，在那女人关上门出去后她才缓过神：“我忘了带笔，能麻烦借我一根吗？”
“OK。”单倾璃一手接过同意书一手从胸口处的口袋摸出备用钢笔，笑吟吟地：“上面连个助理都不乐意派来吗？如此放心同意书就我们两个签？还在我办公室？”
“有什么问题吗？”温颂漓实在不耐烦，她今天被这人逼得话都好多，又因为礼貌不得不回应。
“没事。”单倾璃说。
话落，两人如同几分钟前那般一手同意书一手钢笔交换。
温颂漓松了很长一口气，收拾东西站起身，抬手推了推自己忘记带出门的眼镜变成空气：“下周三见，单老师，我先走了。”
“下周一见。”后者抬头，将耳边垂下的发丝撩到耳后，右耳上银质蛇形耳骨钉上两只眼睛嵌着绿宝石。
在大使馆门口，温颂漓等了十来分钟才见车来，白茵摇下车窗，摘下墨镜。后者开门坐在副驾驶，文件袋丢在后座。
这位置不好停车，白茵见她关门便转动方向盘，一路开到一家法式牛排馆。头顶上飞机从云层间隙掠过，周围有树有花草有门店，有世界各地的人。
“这家味道不错的，你换钱了没？”白茵身上也穿着睡衣，不过版型挺像正装，她抬眸看着温颂漓才穿着一身休闲装开门下车，又改口，“貌似没有，那姐姐请你。”
“我折现给你吧。”温颂漓低头划拉手机屏幕，像是在打英文，很快便重新把手机塞进兜里。闻言，白茵点了点头，抓住她的手腕走到定好的位置。
突然，身后人的脚步一顿，她回头看。
温颂漓眉头紧锁着，走不动道。
记得氧气瓶在酒店房间里。
她、包括白茵、及她们的徒弟与助理大部分属国际潜海组织，这没多少人知道，她们也不知道除了她们还有谁。
白茵嗅到一股花香味，无意识地皱眉望向不远处的观景台。那站着一个人。看见她在拍照就扭头走了，白茵拍到一张侧脸。
她没管太多，也实在不懂二三十米的海拔高度怎么会让人缺氧，拽着人到后备箱找氧气瓶。好在找得到，好在有备无患。
把温颂漓放在副驾上吸氧气瓶，白茵拿了把左轮插在腰间，另一只手在定回国的机票。
又陡然，温颂漓拿开氧气瓶，说：“我不回国，上面派的任务接了就得做。”
后者欲言又止，欲言难止，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停下了确认支付的动作。
大使馆二楼的某间办公室里，单倾璃看着视频通话那头笑嘻嘻：“那奶奶你少吃点桃酥，我这边工作做完就回国。”
老人语气埋怨着：“那还要多久啊，你爸妈一直工作很忙，现在你也不顾家了。”
她只能笑着，貌似说不了什么。
“我没事。”温颂漓喘着气，双手捧着白茵的脸几秒就放下，“别着急了，就是没睡好腿麻。”
后者哦了一声，说“行吧”，收拾了一会慌乱的场景，身后的牛排馆还在，走进去，自己提前定好的位子坐着四个人，有着两个空位。身旁，温颂漓明显在状况外。
“哈喽啊温导。”徐昕笑着朝她招手，后者看了白茵一眼，接着走过去，拉开椅子，“你们来怎么不说？”
“没抢上十四号的票买了昨天的，刚倒完时差。”左攸用筷子夹着切好的西瓜送进嘴，左边坐了个谢孜和贺问。这俩小伙是白茵当年自己挑的，倒也没辜负期望，性价比不错。
“项目就是这么个项目，两个主监察管人管数据、两个副监察管数据、八个助理管人，这一届大概有三百人这样。我们和潜海的一块上班，四月十八开始，你在宋楠郁那组。”单倾璃挂了电话，把文件推过去，抬手摘下眼镜，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站在对面的单与，“还有，开门前不用敲门吗？”
单与自然地倚着书架，瞥了一眼文件并没动，“你怪我啊，我刚下飞机就被你拒之门外唉。”，她翻动书页，站姿歪七扭八。
“站好。”单倾璃抬眸看她那张中德混血的脸，说：“我当时有客人在你不知？基本的礼貌你不知？混点血你就不是正经人了？”
单与：“我是啊，不过这玩意吓死人了，天上飞的和海里游的合作啥呢。”
“少说废话，”后者平淡地说，“你去忙你的，我还有数据要算。”对方哦了一声，退出去又关上门。
单倾璃拉开柜子，拿出备用机，解锁后手机屏幕上还是那个界面，那片坟头数年后还在。单倾璃查过；温颂漓，她前不久刚见过的那个人，其实没死。那自己这么多年去扫过的墓只能是空墓一座。
想到这种东西，平常便有些轻微颤抖的手，这时抖得更厉害。啪。骄阳四弱，世上万物一切都不如这一划。
她的手机屏幕裂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Acciden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