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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乱葬篇20 两个孤独的 ...

  •   还没走到农家小院,洛伊晨就看见一群人站在路口。

      人群中,大憨的母亲正踮着脚,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有人看到了洛伊晨,人群顿时掀起一阵骚动。可当他们看清一切时,人群又立即陷入了一片死寂。

      比乱葬区夜晚更沉重的死寂。

      洛伊晨低着头,她不敢迎接那些各异的眼光。

      耳边只有风的呜咽,除此之外,洛伊晨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不知是大家都在屏息凝神,生怕打扰大憨最后的安宁,还是她的耳朵在那一刻就选择了自我封闭。

      怀中的重量突然消失,她没看清是谁抱走了大憨,只觉得手臂一空,最后一点依托不见了。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跪在地上,用额头顶着地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有哭,眼泪在她亲手送走大憨的那一刻似乎已经干涸了。

      田七不停地劝慰,几次伸手拉她起来,可洛伊晨像是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固执地跪在那儿。

      田七叹了口气,朝聚集的人群挥了挥手。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去,很快,空地中央只剩下洛伊晨和杨冻。

      杨冻注视着她脖子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神情复杂。

      他亲眼看到了洛伊晨的狼狈,看到她跪地道歉,看到她为之前的“张狂”付出了代价。

      这场赌约,他赢了,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恨自己不该在气头上的时候,拿人命来作为赌注,他恨自己居然希望洛伊晨能输,最好输得一塌糊涂,以此来印证自己的“先见之明”。

      现在,一切都如他所愿。

      可他所期盼的胜利,竟是建立在一个家庭的破碎之上。

      他才是那个最、该、死、的、人。

      气消之后,回想起自己当初那副张牙舞爪的嘴脸,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反胃。

      杨冻一拳砸向自己的脸颊,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他对着跪在地上的洛伊晨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说完,他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这片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二狗走到洛伊晨身旁,用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她,以此来安慰她。

      洛伊晨直起身子,揉了揉它的脑袋,“谢谢你狗子,我现在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先自己去玩吧。”

      二狗短促地叫了一声后慢慢走开了。

      夜,深了。

      洛伊晨没有回去她的住处,而是在农家小院外围漫无目的地游荡,这里本就不属于她,她的到来似乎只带来了灾祸。

      突然,她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他们看上去像是逃难来的。一对面容憔悴的老夫妇,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那孩子裹在襁褓里,露出肉嘟嘟的小脸蛋,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为首的老头看到洛伊晨,像看到了救星:“小姑娘,打扰一下,请问农家小院是在这附近吗?我们一家人是来投奔七爷的。”

      她用余光打量这一家子,开口:“你们沿着……”

      话没说完,她的肚子就被一根钢管贯穿,鲜血滴落。

      洛伊晨低头,心里竟有些庆幸——这人的穿刺技术不错,没让她的肠子流落一地。

      洛伊晨扭头看向刚才问路的老头,很是无奈,虽然她预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但没想到对方连话都不让她说完。

      能不能先听人把话说完?人与人之间就算毫无信任可言,难道不能有点最基本的礼貌吗?

      洛伊晨的眼神平静中透出一股疯感。老头被她看得心慌,下意识把手中的钢管往回一抽。

      “噗嗤——”管子带着血从她身体里抽离。

      洛伊晨用手捂着伤口,眉头一皱,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啧”。虽然知道现在的身体死是死不了的,但疼也是真的疼。

      她看着自己流出的血把手都染红了,不由得困惑,为什么都她受伤了现在还没坠入梦境化险为夷。

      梦境中的她身手敏捷,精通各种杀招,总能让她摆平各种险情。

      可这次她却没能陷入梦境,难道是因为她成为了“乱葬人”?

      老头看着洛伊晨在发愣,心里窝火,像是被人给看低了,他怒吼:“居然还分心,看我不弄死你!”

      那一家人彻底撕去伪装。

      女人怀中的“婴儿”身体发出接连不断的“咔嚓”声,骨骼扭曲膨胀,变成一个四肢纤细,脑袋歪斜的畸形种。

      所有人手握尖头粗身的金属管,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同时朝洛伊晨扑来。

      还没等洛伊晨做出思考,她的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那是被强化后的躯体本能,像是烙印在灵魂里的战斗记忆。举手投足,快到极致。

      她侧身避开刺来的钢管,右手探出,精准掐住袭击者的脖颈。五指收拢,“咔嚓”一声,喉骨碎裂。她没有停顿,手腕迅速一拧,向外一抽——

      “哗啦!”
      一条完整且带着血迹的脊椎骨连接着头颅,竟被她轻松从人体内抽出。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滞。扑上来的所有人,全都变成了一条条带着脑袋的颈椎骨。

      洛伊晨甩了甩手上温热的血,眼神淡漠:“下辈子,记得听人把话说完。”

      她越来越喜欢这副无师自通的躯体了,所有作战技巧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脑海,为她所用。就算无法陷入梦境又怎样,现在的她照样拥有自保的能力。

      刚刚被刺穿的伤口迅速愈合,还好她不是鼎盛人了,不然单凭这个伤口就能让她躺在ICU里抢救,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

      怪不得鼎盛区的人都渴望长生不老、愈合再生,原来是这种感觉。

      成为乱葬人后,洛伊晨明显感觉到五感和体魄上的巨大差距。现在的身体更轻盈,活动起来也更轻松。

      不知道这副全新的乱葬躯体,还能给她带来多少惊喜。

      一旁草堆窸窣作响,洛伊晨迅速察觉:“还不出来吗?”

      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近。

      洛伊晨的第六感在疯狂预警——这个人非常危险,如果动手,她未必能讨得好处。

      那人开口:“还是妹妹厉害,都不用姐姐出手帮你。”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洛伊晨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洛伊晨问:“姐姐?你怎么在这?”

      那人终于完全走到月光下,露出了真容。

      洛伊晨愣住了。
      男的?!

      合着她不仅认错了救命恩人的性别,还一口一个“姐姐”叫了半天?这要是换成血气方刚的男人,不得当场翻脸?除非对方……

      洛伊晨立马开窍。毕竟是从鼎盛区出来的,什么世面没见过?这些事情她完全能理解,并且能迅速接受,原来是姐妹。

      汨罗头笑着看她,眼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我这不是怕你恢复得不好,所以跟过来看看你。”

      洛伊晨注意到汨罗头的头顶上方,旋着一只蝴蝶。

      蝶翼在月光下闪着蓝紫色的光泽,向外延伸的凤尾带出两抹银丝,在空中飘逸灵动。它不停地煽动翅膀,发出呼呼的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么漂亮的蝴蝶,她惊叹:“姐姐,你头上那只蝴蝶好漂亮。”

      汨罗头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语气珍视:“傻妹妹,再漂亮,也不如你笑起来好看。”

      他已经很久没听人说,他头顶上的那个东西像蝴蝶了。在更多人眼里,它是一只人人厌恶、携带病菌的蚊子。可偏偏在洛伊晨眼里,它是一只蝴蝶。这让他越来越稀罕这个妹妹。

      汨罗头:“有没有空陪姐姐,散散步,聊聊天?”
      洛伊晨没有犹豫地点头。这个夜晚,她正愁无处可去,无事可做。

      两人并肩走在月色下。

      汨罗头侧身看着洛伊晨,她的心事都写在脸上。

      他问:“怎么了?我看你一脸愁眉苦脸的。”
      洛伊晨低声道:“没什么。只不过……还没有习惯身边人的离开。”

      汨罗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我也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没能真正走出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有一个亲妹妹,叫椰椰。要是她还活着,应该……像你这么大了。”

      洛伊晨一下子戳中了别人的伤心事,愧疚道:“……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汨罗头目光悠远,“以前,我也是不敢提,不敢想。那时候只要一想起椰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就会在脑海里重现。我也挣扎过,抗拒过,但现实终归要去面对。”

      他看向洛伊晨,眼神诚恳:“我说不出能让你立刻从悲伤中走出来的话,但我可以告诉你,在与痛苦回忆抗争的这条路上,你并不孤单。”

      洛伊晨和汨罗头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同时抬起头,望向那片璀璨的夜空。

      乱葬区的夜空没有工业文明的污染,星星格外的多,一颗颗像被精心雕刻的工艺品,闪烁着纯净的光芒。

      在乱葬区,生离死别是常态。这是洛伊晨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面对,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越是这样,她就越害怕——因为她不知道下一个接触的人,会在哪一秒离奇死亡。投入的感情越多,到最后抽离时就越痛苦,越难以自拔。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在无数次离别中渐渐麻木,变得越来越冷漠,从而失去人的温度。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片星空下,她感谢自己还拥有这份会痛、会悲伤、会愧疚的感情。这证明她还活着,还是一个鲜活的“人”。

      沉默了一会儿,汨罗头开口:“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洛伊晨:“洛……”刚吐出一个字,她赶紧刹住。果然,习惯真是刻在骨子里的惯性。她迅速改口:“我叫方伊晨。”

      汨罗头语气亲昵:“方伊晨……那我以后叫你晨儿吧。”
      洛伊晨“嗯”了一声。

      “晨儿”这个称呼,一下撬出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将她带回了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时光。上一个这么叫她的,还是她的父亲,她已经整整十五年没听到有人这样叫她了。

      洛伊晨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汨罗头思索片刻:“我的名字……很多人都不喜欢。我不想编个假名字骗你。你以后就继续叫我姐姐,等我做好准备时再告诉你,可以吗?”

      “当然可以。”洛伊晨理解地点点头。毕竟她自己为了活命,用的也是假名字。

      汨罗头松了口气,指着前方一块平坦的空地:“晨儿,你可以在这里陪我看看星星,明天一早再走吗?”
      “好。”

      两人在空地上随意坐下,仰头望着满天繁星。

      洛伊晨准备扯下一旁的野草,在指间把玩。

      汨罗头拍下洛伊晨的手,神色凝重:“这叫落地灰,吃一点都会死人,别碰。”

      洛伊晨吓得连连甩手,在衣襟上反复擦拭,连声保证再也不碰这些毒草了。

      夜色在他们的头顶铺展开来,一颗颗半明半昧的星星在上面玩跳格子,一下轻,一下重,一下靠拢,一下顿,始终分不出个输赢。

      谁都没有再说话,无声的理解在两人之间流淌,胜过千言万语。

      汨罗头的眼尾,在洛伊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然滑落一滴酸涩的泪。他微微侧身,默默用指尖擦去,生怕被洛伊晨发现。

      自从椰椰离开后,每一个夜晚,都是他独自坐在洞口,望着这片千篇一律的星空。他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而今天,他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天上的星星真亮。”汨罗头伸出手,像个孩子一样对着星空比划,那姿态依稀有着当年椰椰的影子,“你看那个,像不像一只蝴蝶?”

      洛伊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努力辨认:“还别说,真的很像。”

      “还有那个!那个连起来,也像一只展翅的蝴蝶!”汨罗头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哪里?我觉得像只发胖的毛毛虫……”
      “那明明是蝴蝶!”
      “毛毛虫!”
      “蝴蝶!”
      “好吧,你说像就像……”
      ……

      月夜之下,两个曾经拥有相似经历的灵魂,隔着无形的壁垒,通过这片浩瀚的星空悄然连接。你一言,我一语,明明是毫无意义的争论,却成了这无眠之夜里唯一的暖色。

      星河漫漫,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此刻相遇,一点点拾起彼此失去的微光。

      *

      月光漫过无垠的薰衣草花田,花海从中,一座小木屋若隐若现。

      小木屋的门被推开了,屋内冷清,漆黑如墨。

      铁链撞击声响起,哐当刺耳,一辆轮椅缓缓滑向门口,铁链在黑暗中绷直,将轮椅禁锢在有限的范围内。

      “哥哥,是你回来了吗?”小女孩声音里带着期待。
      豹头单膝跪地,将小女孩拥入怀中。

      很暖和,人的体温迅速化开了小女孩周身的冷气。

      豹头声音哽咽:“花花,再坚持一下,哥哥马上就能带你去鼎盛区,很快了。”

      花花伸出小手,摸着他嘴上短短的胡茬,尽管这些话她已经听了好几年,但她知道,哥哥绝对会说到做到。

      忽然,她怯生生地开口:“哥哥,我闻到花香了,我……我想出去看一眼可以吗?”

      豹头声音拔高:“不行!”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看见花花抖了一下,裹紧身子,迅速收起了所有期待。

      他重新将她搂住,“对不起,是哥哥声音太大了……外面太危险了,我不能再让你受伤了。”

      花花把脸埋在他胸前,乖巧地点头:“花花不出去,花花不会让哥哥担心的。”

      “你等等哥哥!”他忽然起身,走入那片紫色花海。几分钟后,他抱着大捧薰衣草返回。

      他将花束轻轻放在花花膝上,“闻闻看,是不是很香?”

      花花低头,把脸埋进花束中。

      味道很香,轻飘飘地罩住她的口鼻,久久不散,要是这花香能夺去她的呼吸,让她溺死在这束芬芳中,永远别再醒来就好了。

      这样哥哥就自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乱葬篇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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