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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错刀其六 战士的牺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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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晏酬目睹了赵春秋被捕入狱,转身便匆匆向云锦大学跑去,路上还撞上了易优与何跃两人。三人决定一同回学校,去请求岳校长帮忙营救赵老师。可令他们没预料到的是,岳校长得知了此事后,反倒叫他们回去安生待着,近日来行事不要太过张扬。
“朝廷现在正盯变法派盯得紧,”岳校长对他们说,“春秋老师是领头的人之一,这才不幸身陷囹圄。你们这些孩子,先保全自己,有些事情完全在你们的能力范围之外,不要乱插手。”
几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校长室。他们心里都明白,岳校长话说得极为现实,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念情分,可却实实在在是当前要他们明哲保身的忠告。晏酬回想起赵春秋讲话时说过的那些关于“不畏牺牲”的豪言壮语,不由得心下一沉,担心赵老师真的一语成谶。
她的担心不无道理。仅仅就在赵春秋被捕的几天后,朝廷便下令处死几名带头支持变法的“狂生”,云锦区区民可前去刑场观斩。
晏酬得此消息,不免方寸大乱,又去找了岳校长一回,可岳校长对此也是无计可施,纵使她早年进士及第、亦为天子门生,也不敢在朝廷严打的节骨眼上擅自活动,否则不但大概率救不出赵春秋,还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岳校长还告诉她,据说支持变法的李皇后也已被皇上下令禁足于宫中,皇太子和亲一事,以及打压变法派一事,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了。
*
行刑的那天,艳阳高悬,刑场旁挤满了不知是前来“凑热闹”,还是来送志士最后一程的云锦区区民。晏酬与易优、何跃站在一起,拥挤的人群和毒辣的阳光不免让他们感到头晕目眩。
“来了,来了来了!”
闻言,晏酬努力想使被炎热折磨得发胀的头脑变得清醒一些,她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朝刑场中央的方向张望。
几名罪犯被差役押来,跪在刑场中央的地面上。晏酬一眼看见被绑在中间的赵春秋,她发丝凌乱地散在面前,有几簇汗津津地贴在面庞上,她的脸色看上去很苍白,双眼中却迸射出晏酬熟悉的熠熠光芒。显然,牢狱之苦与近在眼前的厄运并没有磨去她心中的斗志与希望,她身着一件已被弄脏的长衫跪在地上,脖子上套着木枷,用以公布罪状的犯由牌插在前方,狼狈至此,她在晏酬心中却赫然是一位昂然屹立于天地间的战士。
斩首用的鬼头刀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白光,晏酬眼睛被那白光一晃,她难耐地别过头去,重重地闭上了双眼,心中沉闷地疼。
“噗”的一声,刽子手将口中含的酒喷出,水淋淋地浇在那即将夺走几人生命的屠刀之上。
“诸位,”晏酬猛地抬起头来,只见赵春秋双手被缚、身戴重枷,却硬是挣扎着想站起来,“诸位!我曾说过,于变革之中抛洒鲜血,乃是一件常事,也是一件幸事!我赵春秋愿做这个急先锋,愿吾之鲜血得以唤醒丝绸星数万万同胞之血性!变法!革新!斗争!图强!!!”
她被刽子手一脚踢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姐姐!”人群中有人哭喊道,“姐姐!!!”
晏酬猛地转头看去,正在这时,血肉与骨头断裂的声音、人头落地的声音、躯干倒地的声音在短时间内灌入耳朵,晏酬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却被身旁易优一把拉住,那双手如铁箍一样死死地扣在她手臂上,箍得她生疼。
易优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这个阻拦晏酬的动作,他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在抓着谁,眼睛血红,直直地瞪着刑场中央。
嘈杂的人声日复一日地充斥着这处闹市,前天的、昨天的、今天的和明天的,似乎并没有太大不同。
*
云锦区西部的一进四合院中,易优、何跃、晏酬三人沉默地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凌乱地摆放着酒坛与几只酒杯。
行刑结束后,易优一言不发地拉着何跃和晏酬离开了刑场,两人安静地任由他拉着走,甚至连去哪儿都没问,想来是方才观斩受到的冲击太大,一时间还没有缓过神来。
易优把他们带到了云锦区西部自己的一处居所中,也不与他们说话,只是搬出了一坛酒,摆了几个杯子,坐下后便开始一言不发倒酒、饮酒。何跃陪着他喝了两杯,可他也不太会喝酒,两杯后便止住了。而晏酬则是连碰都不碰那杯子一下,只是静静地坐着。
“我们……”他们这样不知过了有多久后,晏酬开口,发现自己的嗓音变得异常沙哑,“我们要去申请,给赵老师,收尸吗。”
“不用。”易优说。晏酬看向他,发现他眼圈儿仍旧红红的。
“不用?”
“赵老师的兄弟来了。”易优说着,动作不甚文雅地又给自己杯中斟满了酒,有几滴酒溅出,落在了晏酬面前,“我刚才看到他了。”
“赵老师的兄弟?”晏酬惊讶道,想起了行刑时人群中有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姐姐”,“他从绢洲赶过来的?”
“不是,”易优说,“他早就到了,近几日一直在云锦区。”
“那……”晏酬说,“那他会不会被——”
“应该不会。除了与赵老师的血缘关系外,朝廷大概找不出他与变法派的实际联系。若是以亲人的身份去申请收殓尸体,也是合情合理。”
晏酬把目光轮流落至他们二人身上,问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在赵老师被捕前就见过他了。”何跃说道,“他是为加入赵老师领头的变法派,特意从绢洲赶过来的。前不久刚到,没想到就……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朝廷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
“哦……”晏酬低下头去,喃喃道,“这事我并不知道……”
“本来,如果没有出这种事,再过几日你也是能见到他的。”易优突然说,“你也赞同赵老师的主张,不是吗?”
听到这话,晏酬心中一震,她抬头看着易优。
“如果朝廷认为赵老师的眼界仅限于此,那他们可就太狭隘了……”易优冷哼一声,“本来,赵老师想要徐徐图之,先利用朝廷内部力量推动变法,之后再逐渐把革新的火种播撒到社会各界。没想到,哪怕是起始的这种再温和不过的手段,竟就让慕容王朝的守旧派反应如此强烈……”
何跃叹了口气,说道:“从这一点来看,我星王朝真是不及乌尔星王室。发展至今固步自封不说,还死不承认已经落在了人家后头。对外打不过乌尔星人,打击自己内部的有识之士倒是毫不手软……”
易优猛地仰头,一口灌下了一杯烈酒,晏酬瞧着他呲牙咧嘴的模样,不仅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沾一滴他这酒。
“他们想把星球卖给外星人,换自己家族的荣华富贵,休想!”易优说,“瞧瞧他们在危难之际都干出了一些什么事情?对着外星人屁都不敢放一个,低声下气地把自己的皇太子送给人家当赘婿,转头把屠刀对准星球内部的志士!这样的皇室,真的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晏酬听了他最后的这句话,脸色不由得微变。
她从前时常想着,自己应该听母亲的话,好好读书,考入最高学府,将来做个对丝绸星有用的学者,平平淡淡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这已经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人生了。要知道,在丝绸星,并不是人人都有机会读书的。
可关于变法、甚至是革命的事情,她此前并未多想过。在皇权的威压之下,也几乎没有人敢冒出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那不是一拍脑门就能去做的事情,那搞不好是真的会掉脑袋、被诛九族的。
可之前没想过归没想过,她这几日反复思考赵春秋的话,而今又听易优说出了这样的话,她不能不承认,她认为他们说得很对。
为什么整个星球的安危要系于那几个特定的人之身?
为什么为星球发展做出了如此之多贡献的战士、农民、广大劳动者,在真正到了命运抉择之时反而一句话都说不上?
为什么朝廷里的那些当权者说打仗就打仗、想和谈就和谈,他们征求过民众的意见吗?
为什么……
是天潢贵胄生来就比他们睿智、比他们强大、比他们优越吗?
那为什么他们不去冲在前线呢?
……哦,是啊,他们当然是要比他们高贵的。这不是每个人一生下来就被周围环境熏陶要默认接受的理念吗?
可是如今再看看呢?如果连皇太子都能被这样“交换”,那他们的高贵究竟算得了什么??!
再者,或许慕容王朝要忍痛送出去一个皇太子,那么丝绸星上其他那些因为战争而彻底失去了孩子的家庭呢?皇太子去当赘婿,表面上受尽屈辱,可是……可是,至少他还活着啊!
更何况,他不仅可以继续好好活着,赘到了乌尔星王室去,他会继续过他那锦衣玉食的生活。乌尔星王室当然不会虐待他。
当流血与牺牲换来的是不甘与耻辱,自然会有人疑惑,皇室究竟能为星球发展提供什么正向作用?如果……如果没有皇室,他们的生活会变得更糟吗?还是……更好?……
软禁李皇后无疑加重了这样不敢被宣之于口的疑惑。
“我要为赵老师办一个追悼会,”易优说,“希望你们两位能帮帮我。”
*
那日易优请她与何跃帮忙举办追悼会时,晏酬没有想到,在如今这当口,居然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参加。其中大部分是年轻人,是赵春秋在云大教过的学生,少部分则是她的亲朋挚友。她兄弟偌大一个虎背熊腰的粗野汉子,在追悼会上哭得梨花带雨,带得满堂人都不由得默然垂泪。
“诸君,”易优是本次追悼会的主办人之一,在致悼词时,为了他们的老师、学长,同时也是为变法献身的君子烈士,罕见地流下了泪水,“赵老师生前品格纯净、个性刚直,素来为我等后生所景仰。其胸怀远志,虽天下之势非一朝一夕即可扭转,但此志未竟,我等应常念老师平日之言,将天下之事当作己身之事,不可随意忘怀矣。”
他这话说得隐晦,在场人却大多能领会到其言语中的深意。只是大部分人不免心情沮丧,当今朝廷严打变法,尚不知星球来日出路在何方。他们势单力薄,连自己的主张都不敢随意表露,一时间竟看不到什么希望。
纵使是易优、晏酬等一向性情乐观之人,此时的心态也不可谓不迷茫。他们自然是心性坚忍之人,可变法这条路眼看竟要被上面堵死,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日参加赵春秋追悼会的这些人不会想到,在一颗与他们有着高密度虫洞关联的星球上,一场足以颠覆普罗杜克托星系秩序的惊天巨变正在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