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北海之主（五） 真是一只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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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团接着一团缠人的魔气涌上来，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要将一直抵御的人们蚕食殆尽。
云泥全程手下就没停过，就连微凉的竹杖都被她攥出了些许温度，挑转翻扬之间，灵气乍泄，势不可挡。
云泥想起了前生归真门的结局，他们人丁那么稀少，面对着比今日更多更危险的魔族围剿，既要保全求救的凡人，又要拼命突围自救……
覆灭，几乎是必定的结局。
思及于此，云泥清晰地感觉到胸腔开始猛烈地发烫，焚心诀的一字一句在脑海中盘桓来去……心法又开始折磨她了。
云泥吞咽了下唾沫，压下翻涌而上的腥甜，往后退了一步重重地喘着粗气。
“当心！”寂姚察觉到云泥的不对劲，往她的方向扫了一眼，瞳孔立时就瞪大了，他反手将佩剑一转，正正地扎进身后魔族的心窝。
云泥一凛，下意识就要转动竹杖去格挡。
一团黑气猛地就朝她扑来……
“唔……”一只体格硕大的雪豹将云泥稳稳地罩在身下，承受了那团魔气的猛烈一击。
他浑身的毛发油光水滑，还未触及就能感知到其上踏实的温暖。
“包小六！”云泥率先反应过来，压着眉头从地上爬了起来。
包小六的的背脊有着一大个血窟窿，血丝在海水里的流速更快，正一丝一丝地向外渗出来。
他的前爪在地面上抓了两把，他圆嘟嘟的雪豹脑壳亲昵地蹭了蹭云泥，嘴里还发出一阵阵的“呼噜呼噜”。
“你没事吧？”云泥随即半跪下来，一手抚摸着包小六的脑袋，一手往他的兽身里灌进灵力：“你快回去待着，等我完了就回去找你们！”
包小六忽地低下头，从嘴里轻轻吐出一个物件来，他抬起一只爪子按在上面。
云泥将其拨拉了起来。
是先前她塞进腰封的那枚狼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就遗落了，还被包小六给捡了起来。
云泥心中苦涩。
真是一只蠢豹子。
“嗷……”包小六昂起脑袋长啸一声，径直就往魔族窝里一个猛子扎去。
“包小六！”云泥厉声唤道。
可是这只平素唯胡襄的话为神圣宗旨的豹子，这会却像失了线的风筝，不管不顾地撕咬着魔族。
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云泥再次握住竹杖，轻点海底跃身而起，竹杖在她的手里使得虎虎生风，她追着包小六朝魔族内圈而去。
“胡襄！”
“少族长！”
海风忽然变得猛烈，宛如刀割一般刮过她的皮肤。云泥听到有人在叫她，但此时此刻她再也顾及不了。
刹那之间，老旧竹杖绽叶生花，有如枯木逢春，老树生芽。
明明是生机盎然的绿，却在花瓣嫩芽间暗藏杀机。
那一块的魔族都随之被一荡而空。
突然，海底一道剧烈白光冲天而起，直直地越过整片北海，往九霄之上飞去。
安静。
寂静。
北海的骚乱、危机、战斗，北海的一切全都静止了。
光芒之下，北海的所有人都被定住了。
准确来说，是石化了。
云泥看到了石化从自己的双脚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将整具躯体蔓延石化，让她再也没法动作一步，她的眼珠子向右一转，看到了那束光源的来处。
是海神庙。
“嗤！”同样的被石化的魔族身上却忽然开始崩裂，继而四分五裂，就此舍身。
连一句哀嚎都没有，就这样全部变成了海底沉默的一滩石块沙砾。
“嗤！”
昆双月身上的石化又迅速地褪去，再次将他那张艳丽绝人的面孔显现出来。
在光柱的照耀下，他大手一挥，北海的石化瞬间褪去。
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揭过了。
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海水、空气。
北海，又活了。
“是海神庙，海神庙再次承认了主上的身份！”兰娇的眼眶登时一红，她面向海神庙所在的方位，鲛尾向后一弯，无比虔诚地跪下去。
“祈愿海神，佑我北海安平。”飞鱼也放下手中兵器，席地而跪。
接着就是在场所有奋战的北海水族，全都哗啦啦地放下兵器，跟随着他们一并跪下，向海神庙发出最高的崇尚和敬意。
“祈愿海神，佑我北海安平。”
于长老看着昆双月，只觉五味杂陈，过了许久，他朝向昆双月，缓缓地跪下身去：“北海于疆，拜见主上。”
他曾视昆双月为不祥，因为昆双月的降生带来了北海的覆灭、旧址的归墟、流离失所的家园，昆双月甚至还和一个绝无可能的人相爱，视北海多年的苦难与仇恨为无物……
可他明明也知道，眼前的昆双月是被海神庙亲自选定的北海之主。
但他还是厌了，恨了，怨了。
因为他是北海的长老，他的责任便是守护北海，而非亲眼见证北海一次次地在自己的面前遭难。
可是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昆双月再次得到了海神庙的认可，甚至还得到了天道霞光的眷顾。
原来这么多年，昆双月并非忘记了仇恨，原来昆双月也在一直为北海而打算……
于是，百年的愤恨、纠结、迷茫，都在北海生死一线之时烟消云散。
“于长老快请起。”昆双月的两手稳稳托住于长老布满皲裂的手掌，他的眼底眉梢都是笑意：“愿你我共保北海安平。”
于长老的双眼逐渐湿润，他哽咽道：“于疆必定辅佐主上，此生不离。”
“包小六！”云泥一把甩掉手里的竹杖，朝力竭倒在地上的大雪豹飞奔而去。
寂姚站在后面，沉默地捡起竹杖。
包小六已经再也支撑不了兽型形态，重新化成了人形，浑身都是血污，两只耳朵不再灵动地晃来晃去，跟尾巴一样死气沉沉地耷拉着。
“包小六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埋的猪肋排全部丢了。”云泥扶起他来，恶声恶气地威胁道：“我让你下辈子也吃不上。”
包小六嘿嘿笑着，声音低低的：“少族长……狼牙你不要再弄丢了……”
“我知道！”云泥手忙脚乱地从腰封里取出来，盛放在掌心里靠近包小六，“谢谢……谢谢你给我找了回来……”
包小六毛茸茸的发顶好像都忽然失去了光泽，周身逐渐变得透明，他的两只手虚虚一抓，也不知道是要抓住什么东西，他说：“少族长……您早就是虎族的王了。”
包小六只是陆地一只灵力低微的雪豹，比起凶猛善战的其他豹族同胞，他更像是一只大猫。
少族长一介巾帼，却不输旁的其他妖族，包小六仰慕之极，机缘巧合下他拜入了少族长的麾下，跟着少族长南来北往，见过人间喜怒哀乐。
他期盼着有一天能亲眼看着少族长荣登大位，成为整个陆地妖族的王……
不过……不亲眼看到好像也行，反正少族长就是他心底唯一的王。
他没有给少族长丢人，也没有给妖族丢人，这样好像就够了。
包小六艰难地扯出一个满足的微笑。
云泥前生孤身一人，踽踽独行，未曾尝过挚友相伴的滋味，但也没有过亲朋逝世的痛楚。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生死之别就在眼前。
包小六就这样走了。
在北海的海水里，化作一滩泡沫，自此消散于世间。
云泥重新将那颗狼牙仔仔细细地塞回腰封里……所以在当年的大荒，这就是包小六的选择吗？
信仰重过身家性命。
“你们看那是什么？”许乐安忽然指着头顶海面上的天空。
云泥蹭了蹭眼眶，抬头望向那三十三重天。
只见苍穹尽头彩霞漫天，一路蜿蜒直下，笼罩着整片北海。
无比的盛大、夺目、美丽。
“是天道霞光。”一个仙族失声道。
“是……”另一个仙族附和道：“真的是天道霞光，天道承认了北海的地位！”
天道远在离恨天之上，它主宰着世间的平衡。
天道承认了北海的地位，那么北海就该存在，违逆者将承受无量的天谴，业果缠身，难消罪业。
“这样仙庭就再也没有理由对北海下手了！”蟹将军喜极而泣，未曾发觉自己失言。
几个仙族的脸色霎时红一阵白一阵。
寂姚走到云泥的身旁，将那根竹杖往她身前一递。云泥头都没抬一下就接过手来，沉默地挽了一个剑花。
“胡襄少族长，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仙庭的芳棋仙君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了吧？”于长老往前走了两步，恢复了素日的严肃神情，他一脸庄重地看着云泥。
“我来说吧。”昆双月打断了于长老，对上云泥的眼睛，柔和地敛下笑意。
天道霞光照彻整片北海，像是一场盛大的祝福。
五百年前仙主涅槃，重生的天火烧毁了整片北海，将北海化作燃烧后的归墟，狠狠地重创了北海水族。
两族就此结下仇怨，北海憎恨仙庭的灭族之仇，仙庭忌讳北海的滔天巨力，几百年来互相看不惯却又干不掉，只得做些表面功夫。
仙庭早就想寻个契机对北海开战，兴许是仙主的意思，也兴许是其他仙族的主意。而芳棋仙君就是这个主战派，他先挑拨司墨仙君和其他仙族同北海闹起争执，固化双方的矛盾。
后又分出一隙元魂化作分身，公然在昆双月的继位大典上身死，将所有的矛头全部指向北海。
仙庭有着号令大荒的资格，他们就可以借此正式向北海开战。
可惜了，他在算，别人也在算。
仙庭视北海为洪水猛兽，深欲除之而后快，而北海又岂不是苟且偷生，日日想着一雪前耻为族人报仇雪恨。
昆双月索性就顺水推舟，让这件事彻底闹大，将仙庭的高位者给逼下来。再借云泥他们这些与两族私仇无关的第三者，亲自来揭开当年被迫掩盖的残忍与仇恨。
仙庭太过自傲狂悖，自以为这次已是万全之策，保管让北海再无翻身之地，却谁曾想，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白白为北海做了嫁衣裳。
就此，真相大白。
云泥的目光放得很远：“北海若是真的沦陷，妖族也必定是唇亡齿寒。芳棋想拿我们当棋子，把我们当做砧板上的鱼肉，却哪知我们可不是任人宰割的。”
所以在云泥潜入那座盛放芳棋“尸体”的偏殿之时，她掀开棺盖看见殿内的寒气往冰棺飘去，便多少察觉到了一点。
按理说冰棺内温度更低，应当是冰棺内的寒气往外飘才是，事实却刚好相反，那也就证明，冰棺根本没有真正的“冰冻”。
所以云泥在冰棺里那两巴掌，多少是带了点个人恩怨的，反正芳棋仙君不是喜欢装吗，还专门分了个分身出来，那索性先来上两耳光让他装个够。
紧接着就是和寂姚联手了，他的一手幻术出神入化，于是造出一个假的仙令，来公然揭露芳棋仙君。
当时大殿已是千钧一发，好在是到得及时。
这才来了一招兵不血刃。
昆双月说起这个语气一波三折，颇有些说话本子的天赋，他单手按上自己凤眼的眼尾，似乎还有些无奈：“干嘛就非得打打杀杀的呢，我们北海向来是不惹事的。”
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是吧。
云泥悟了。
“主上不好了，让芳棋仙君逃了！”留守大殿的金鱼妖火急火燎地奔过来，人未到就声先至：“魏真人他们追着他去了！”
糟糕。
云泥和寂姚同时看向昆双月，只见他眉目一下子阴沉下来：“他往哪里逃去了？”
“主上不必担心，海底禁制仍在，便只能进不能出，他高低还在北海藏匿着。”飞鱼向他禀报道。
昆双月忽然笑了起来：“那便让我好好来将他寻一寻。”
紧接着，昆双月的四肢爬满玄玉的鱼鳞，他化作了一条黑色的小鱼，然后不断变大……
变大，变大。
比一座偏殿还大了。
比整座北海宫殿还大了。
比整片无垠的北海都大了。
他的身躯将整片北海填满，连海水都映着玄黑色的光泽。
云泥看见昆双月张开双翅，径直往海面一跃，瞬间掀起万里风浪。
他的鱼鳞慢慢变作羽毛，双翅张开了蓬勃有力的翅膀。
他有着锋利的嘴喙，赤红的额顶，纤长的尾羽，在碧霄之下渡着一层金黄的光辉。
昆双月张开翅膀，几乎要将整片天幕都就此覆盖，他的鸣叫声浑厚清明。
有如彩凤鸣岐，飞鹰啸天。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北海之主（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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