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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丹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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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丹青,生在南京的一个画师世家。我们家族产出的并非是以吟诗作画为副业的文人骚客,而是以作画为生的画匠。
自出生以来,我便被冠以丹青之名。旁人只道我天资聪颖,生而才华横溢,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最爱做的,并非是伏案泼墨,而是与三五好友一起,浪迹天涯。
那年我二十岁,风华正茂。我与挚友李逸之相约,背上画囊,骑上快马,一路向北。我们穿过烟雨江南的黛瓦粉墙,踏过塞北漠野的金黄隔壁,直至东北边境的林海雪原。沿途的青楼酒肆,是我们挥金如土的乐土;河川山岳,是我们笔下不尽的灵感。
李逸之是个潇洒不羁的浪子,他总能找到最好的酒,最美的姑娘,和最动人的故事。他常说:“丹青啊,你的画技就算再好,若没有见过这花花世界,没有经历过人情百态,你的画也只是死物,不具有灵魂。”
我对此深以为然,便假借修行的名义,与他一同沉溺于这俗世的繁华。
我画过美貌妓.女眼角的泪珠,画过西域快马疾驰的身影,画过酒肆的喧嚣,画过山脉的险峻,即使是神明和鬼怪也逃不过出现在我画面上的命运……那些日子里,我是自由的,是狂妄的,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只是我笔下的画面。
然而,命运总喜欢在生命最灿烂时落下一道阴影。当我在北方的一个小镇里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倦怠,我的筋骨开始变得脆弱,精神开始变得敏感,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时而还会感受到巨大的痛苦。
后来我才知道,我患上了花毒。这种奇毒是一种专门惩罚浪荡之人的传染病,感染者会变得体虚而敏感、苍白而纤弱,最终失去身体的各项机能,陷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与寂灭之中,就跟人出生之前和死亡之后一样。
我深刻的醒悟到,青春与健康的美好已经彻底离我而去了。我不怪任何人,不怪未能管束好我的亲人,不怪将我引入歧途的朋友,不怪传给我疾病的女人,我甚至不责怪自己。这就像是一种因果报应,我在旅途中获取了巨大的享受与灵感,然后便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继续旅行已经是不可能了,我必须回到我阔别已久的故乡。然而在路途中,我们被白莲教徒组成的流寇袭击,李逸之也因此丢掉了性命,为自己的旅程付出了比我更加惨痛的代价。
当再次踏上金陵的土地时,我已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沈家少爷。曾经意气风发的我,如今只是个身染花毒、形销骨立的落魄之人。在那时,我是如此的畏惧周边人的目光,甚至一度想要缩进套子里头。
沈家的大院对我而言,既是避风港,也是刑场。我忍着病痛,推开沉重的大门,迎接我的不是久别重逢的拥抱,而是母亲的责怪,父亲的愤怒与拳脚相加,亲人与仆人们的冷眼与窃窃私语。
一时间,我这个天纵英才的少爷,居然成为了家族的耻辱!好在,我还拿的起画笔,而且在染上了花毒之后,我感觉我更加擅长画画了。
我孜孜不倦,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作画这件唯一能够彰显我价值的事业上。我用我精湛的画艺和勃发的灵感,绘制了一副又一副高价值的作品,挽回了我在坊间的声誉,甚至人们都开始相信我真的是外出历练,而非是到处鬼混。
“这画作中拥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厚重”著名的鉴赏家如此说道
后来,我的画作一度引起达官贵人所争抢,甚至说上达天听,得到了皇帝的青睐。
尽管我的名声已经涅槃,但我的身体仍旧被病痛所折磨,我花费重金请来许多医生,却无人能真正治好我的疾病。好在有一位医生向我推荐了一种神药,只要抽上一支,就可以在很长时间内缓解我的痛苦。
在这段时间里,我娶了一妻一妾,她们都出生于贫苦的家庭,以至于只需要花钱就可以说服她们的家长。后来,她们也先后染上了我的病症,并先后于第二次和第三次生产的过程中去世。
我就这样获得了五个孩子,后来有两个早夭,便只剩下一个儿子与两个女儿,这三个孩子也都继承了花毒。我没有再娶新的女人,一是因为身体的衰弱已经让我对性.事无力,二是我也不想再祸害更多人。
后来有一年,西班牙皇帝在他的使团中安插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宫廷画师,以向大顺的皇帝展现他们西方的技艺。来自西洋的画作在此之前就已经渗入我朝,那栩栩如生而立体的画作给了不少人以新奇感。
在那个画师为皇帝本人画出一副肖像画后,他自大地要与中国当今最优秀的画师们对决。皇帝被他勾起了兴趣,而我就这样成为了参与竞赛的画师之一。
比试当日,我朝画师们纷纷拿出看家本领。只可惜比试的内容是绘制全身像以及身后的风景,这几乎是对方的拿手好戏,那画作立体而逼真,光影明暗分明,看到它就像是看到了真人一样,我们都确确实实的输了。(注:西洋画师有速画技能,可以一天内画出高质量油画)
虽然皇帝当时没有给出绝对的评价,事后的文艺界也认为西洋画匠气太重,仅有技巧而无神韵,但我还是能够明白,皇帝终究还是被西洋画所打动。
果不其然,西洋画师在那之后成为了皇帝的宠儿,后续又有越来越多的西洋画为皇帝所收藏。这股崇尚洋画的浪潮自上而下地蔓延,逐渐吞没了传统画的陆地。
此时的我萌生出一个高尚的想法,那就是吸取西方画的一些技术,与东方的灵魂神韵结合,从而实现对西方的反超。
以我的聪明才智,想要取得技术上的突破差得只是时间。但我的身体日益衰弱,花毒和过劳无情地吞噬着我的生命力,我知道,我时日无多。
于是我将我的理想寄托到我的孩子们上,包括像我儿时一样优秀的大儿子,以及展现出非凡天赋的二女儿。
我将我的技艺倾囊相授,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将他们培养成伟大的画家,我采取了一些严苛的教育手段。
后来,和年轻的我一样,我的儿子也逃出了他的家——他父亲的家。但他没有我那样的身体,以至于很快就被我的朋友找回。
再后来,我的儿子死了,他死于用短刀刺破了自己的喉咙。临时之前的他写下了一封信件,用文字声嘶力竭地谴责了他的父亲,以至于我不得不烧掉这封信来保留他的孝子名誉。
在那之后,我吸食的药物越来越多,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眼前的一切变得愈发模糊,直至我的世界彻底失去色彩。
幸运的是,我的女儿继承了我的衣钵。我曾在视力完全消失之前欣赏过她已经成熟的画作,那画技是如此的出类拔萃,灵气几乎溢出纸张。
到了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了,只有静静地等待死亡,但我没想到的是,我女儿的死居然更近我一步。
她被谋杀了,就是在庭院,在我痛苦地卧在病床上的时候。究竟是谁杀了她?天呐,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他犯下了什么样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