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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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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人们一步步走近阴山,阴山山脉本身面貌也渐渐眼中清晰起来,人们站在阴山脚下,能看清迎面山壁上的一草一木。
眼前的山峰全是土石组成的山脉,山上植物树木相当稀少,左一块又一块长在山壁上,更大片黄色壁土裸露,偶有一窝野草镶嵌在山见土石缝隙当中,这些植物和这座山一起呈现出黄色,风从北方吹来,干枯的野草窸窣作响,吹下的沙土打在迎面走来的汉人头脸上。
人们纷纷举起胳膊遮住头脸或捂住口鼻低头行走。
庄翎也如众人一般抬着袖子掩住口鼻,不过她是假做模样,实际她的注意力在匈奴人身上,衣袖上的双眼一直仔细观察四周的地形和匈奴人,左近是个匈奴人长官骑马行在前头,不知是什么官员,她正看着,不妨一粒沙子打入右侧眼角,她十分难受地眨了眨右眼,希望眼皮眨动时能多生出点泪液,带出这一粒黄沙。
就在这时,一个匈奴骑兵斥候策马奔来,到前方匈奴千夫长马前,快语报说:“蔑顿大人,后面有汉军追来!”
千夫长蔑顿问道:“来了多少人?”
骑兵斥候道:“约二百骑。”
蔑顿冷冷一笑,说道:“想要讨回这些奴隶是吧?老鹰什么时候会放开抓到双爪中的兔子?传令下去,留下三百骑兵在此迎击,挡住汉军,待队尾全进阴山,你们自行回退。”
“告诉将士们,不要吝惜手中箭矢,多杀的汉人算是他们的功劳。”
匈奴斥候拱手应道:“是!”,接过军令,上马往队后去了。
庄翎眼见匈奴骑兵千夫长听见斥候说话先是冷笑,又叽里咕噜下了一串命令,在他下令之后那斥候显然有些激动,急急往队尾而去,像是有什么急事儿一样。
她虽听不懂这些胡人在讲什么,但一直留意两个匈奴人的表情,看两个人表情变化,猜想大致没什么好事。
那斥候走后,匈奴人越发着急催促汉人加紧进入阴山谷口,此时队伍最前方的人已经进入山谷,剩下的人也在相继进入阴山山谷,庄翎低头随着队伍前行,匈奴人催促人们走得快了几分,她自己也即将走入谷口,就在那几步之前,豁然听见队尾的匈奴人发出一阵嚎叫喧哗,接着是一阵马蹄奔腾离队的声音。
她心思一动,立刻意识到:是汉朝的军队追上来了,想到此处,心间不由得燃起期待来。
方回头看去,只听几声鞭声破空,匈奴人的皮鞭落在同行人的肩背上,他们大声呵斥:“快走,都给往前走!”几声疼痛的闷哼淹没在惊慌杂沓的脚步声中。
人们不得不加快步伐走入山谷,庄翎和所有人一样到了山谷之间,往里走了一会儿,只见两山只见是一条狭长崎岖的道路,路面宽度只能容三四人同时走过,路面不时有些碎石和风干或新鲜的马粪。风从道路尽头来,在两侧山壁之间呼呼作响,人们行走呼吸之间全是经年的尘土和马粪淡淡的腥味。道路一侧依着山壁,另一侧是倾斜着的沟壑,里头杂草丛生,现在也只是荒草而已,走着走着,一旁沟壑变成了悬崖峭壁,这条道路也越发狭窄。
匈奴人催得急,人们拥挤行走,偶尔会碰掉一两块碎石滑落下方悬崖,骨碌碌滚下去,划嚓擦经过峭壁,落下去没有半点回声传出,人们都猜下方必定是极深,慌忙之中更添几分小心翼翼。
庄翎身侧的女孩儿紧紧抱住她的胳膊,不时看一眼道路一侧的悬崖,十分害怕,每每听见石子滑落崖下的声响,就心惊胆战,越发靠向庄翎。
庄翎知道她害怕,也挽住她的胳膊,握住她汗湿的手心。
匈奴人在队伍当中连连挥鞭催促,人们脚步疲惫地向前走,不知不觉已经走出好远,庄翎一直留小半心神在队伍后方,却一直没听见汉人骑兵的声音,也不见后面有什么交战乱声,她心里那么一点期待,也随着脚下的路程渐远一点点消减近于无了。
又过了一些时候,匈奴骑兵斥候回来向千夫长报信,一阵马蹄声在队后响起,不久前离开的匈奴骑兵归队,因为道路狭窄,队伍越发拥挤细长,队尾的声音隔得太远,已经不能听得真切,只听到隐约轰隆声,悬崖旁边碎石被惊落数枚。
再往前,他们已经走入山脉腹地,路却越来越窄,人群越发拥挤,庄翎和身边的女孩儿不知不觉被挤到了靠近悬崖一侧的路边,两人站位变成一前一后,庄翎在前,那女孩儿在后。
二人各自小心走路,谁也不敢再拉另一个人的手了。
高山遮挡阳光,深谷蕴藉雾气,时间也渐至午后,谷间日光越发稀薄,周围光线昏黄暗淡。
庄翎看着脚下地面,小心迈过碎石,时刻注意不碰到身前和身侧的人,希望身后的女孩儿能留意到她的动作,也不要踩到那个石块上,她侧前方还是那个带孩子的年轻女子,对方的小孩儿已经走不动了,她将小孩儿负在背上弯腰前行,行得久了她一下一下喘息,所有人都很疲惫。
穿红棕色衣衫的女孩儿跟在庄翎身后,同样左右留神身边的人,踩着庄翎走过的路前行,她路上又渴又饿,精力不济,疲惫恍惚,一个不注意,脚下踩到一块石头,当即全身失衡,向一旁悬崖栽倒下去。
女孩儿方才下坠,眼见万丈深渊将要吞没自己,惊慌之下,她本能破音大叫一声:“救命!”
庄翎一惊,立刻回头,就见那女孩儿已经跌落悬崖,正一只手扒在悬崖上的石块上,正挂在峭壁,仰头向上看,半哭不哭,满眼绝望祈求。她停下脚步,连忙去崖边,伸手去拉对方。
那女孩儿死死扣住庄翎拉自己的手,伸腿踢蹬,试图在峭壁上寻一处借力地方踩踏,好往上攀爬。可这陡峭山壁,寸草不生,哪里容易寻到借力之处?女孩儿踢到两块沙土,又在土凹中打了两滑,踩掉一根植物烂根,挣扎几次,竟是没能向上半分。
那女孩儿一边继续寻借力处,一面对头上庄翎哭求:“求求你,别松手!”
庄翎她现在也只是个十三四岁大小的女孩儿,肌骨瘦弱,在草地山路跋涉了半日,水米未进,嘴唇干裂,五脏如炙,早有些脱水,已然没有多少力气。拉拽这女孩儿一会儿功夫里将近力竭,但她唯恐一旦脱手,这女孩儿的生命就将消亡在自己手中,硬是无法放开。
她侧头环望四周,期盼有个人和自己一起搭救这女孩儿,只见左近一个老人、一旁是那个背着小孩儿的女人,两人旁边是个手臂受伤失血的男子……更远些还有几个差不多年纪人侧着面目,不肯看这个方向,庄翎也就知道对方无意施救。
暗叹一声不巧,她仍尽力拉住悬崖下的女孩儿。
因为她和坠崖的女孩儿,这一小段路拥塞住了。
队伍中的匈奴骑兵在马上看见前方停滞,驱赶马匹上前,见一个女孩儿跪在悬崖边缘拉着另一个半坠崖的女孩儿,阻碍了人流,叱道:“放开她!”
听不懂这人在说什么,但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并没有松手。
匈奴骑兵见这汉女不听从自己的命令,甚是恼怒,举起马鞭毫不留情抽向庄翎后背。
皮鞭打上脊背,登时皮开肉绽,庄翎咬牙更加拉拽悬崖下的女孩儿,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她双目注视着挂在悬崖峭壁的女孩儿。
匈奴骑兵的马匹就在庄翎两步远的地方不耐烦地踢踏两只前蹄,过度疲惫紧张,汗水从她鬓角滑落,庄翎只一心等那女孩儿爬上来。
崖壁上的女孩儿心知自己要是再不爬上来,一旁匈奴骑兵恐怕会再强迫庄翎放弃自己,或是将她二人一起推下悬崖,那可真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女孩儿不甘心去死,也不想连累庄翎去死,脚下越发扑腾,手上也使劲往上,也是运气,当真踏到一块结实树根,借着庄翎手上的力道,拼尽全力,几下就攀上狭路来。
后方的匈奴骑士已经忍耐到了极限,见她两人爬起来,冷哼一声,叱骂着催促大家赶路。
两人才站稳,立刻加快脚步前行,再稍微晚一点,恐怕匈奴人的皮鞭就要再次落下了。只是这回,女孩儿又牢牢抓住庄翎的胳膊,和她并排行走。
走了一会儿,庄翎指了指那女孩儿身上,用普通话问道:“你要不要紧?”
对方明白她的意思,摇摇头。
她也用自己习惯的方言问庄翎,说道:“你怎么样?身上还好吗?”女孩儿记得庄翎刚才挨了骑兵一鞭子,她往庄翎背后看,衣服是厚麻布料子,十分结实,布料尚算完好,只有些起毛受损,她不敢碰触庄翎被抽打的地方,只隔着布料虚虚摸了摸,再次问她。
估计也是肿破了,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庄翎摇摇头。
走着走着,道路变宽一些,没过太久,他们也从阴山腹部走了出来,阳光大亮。
面前是一片草原,衰草连天,广袤至极,零星可见几棵瘦小树木立在原野上,偶尔看见狐狸野狗之类的东西探出头来,或是远远望见个胡人影子。
穿过阴山,回到了草原,匈奴骑兵肉眼可见放松下来,他们大叫几声,甩开马鞭,一面呼喊,一面驱赶着后面的队伍往前赶,骑兵队伍不停移动,人们躲避着马蹄,往中间缩躲,队伍霎时拥挤起来。
庄翎和那个女孩子牵着手,躲避着人和马蹄,她后背有鞭伤,也只是忍痛,和所有人一样乱走乱跑。
匈奴人习惯了放牧,赶人也像是放羊放牛,过了阴山就是匈奴的草场,他们尽管自由自在,将队伍变成环形,按照自己习惯驱赶牛羊一样将汉人们驱赶在圈子里,让他们快些走路。
距离匈奴聚居区还有很远一段路程,匈奴人刚离开汉朝土地心情轻快,根本不顾及他们。
推搡之间,庄翎的后背被人碰了一下,她疼得皱眉,身边的少女对撞人者怒目斜视,关切问她:“怎么样?疼不疼?”
庄翎说:“没事儿。”
大家只得磕磕碰碰、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去。一群饱受惊吓精疲力竭的人在这个圈子里一边闪躲左右碰撞一边踉跄前行。
总这样乱跑,会不会发生踩踏事故?这些匈奴人根本不会在意这样的事儿,甚至可能乐见热闹,庄翎皱眉。
不知道走了多远,太阳渐渐落下远方的地平线,匈奴人将他们驱赶到一小片草滩,里面长着一些高低不同的灌木杂草,而他们骑着马儿松松散散地在草滩上溜达。
匈奴人骑在马背上,从随身干粮袋子里摸出肉干,塞到嘴巴里大力咀嚼充饥,偶尔口渴随手拿过挂在马鞍上的水囊咕咚咕咚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