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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浪篇(三)·春潮初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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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许一江水,心归万竹风。
情如春不尽,誓共白头翁。
李寻欢坐在檐下,风像从千年之前吹过来。
他的膝头摊着明日授课的讲义。
“冕服採章曰華,大國曰夏。”
这是他写的,却不是他说的。是他们说的,是所有死时仍未闭眼之人写的。
书就像很长的信,里面还有故事。寄自黄帝坠下的衣裳、尧舜矗立的田间、汉家月下的军营。信里不止有训诂、章句和冷得发硬的帝号。还有渔火、死战以及黎民咬碎的稻米。
李寻欢抬头看那瓦檐。它静静立着,像某种未曾背叛的祖训。雨痕已干,但痕还在。
“自古民爲邦本,族爲民本。”这句话后面的批注,是他方才加上的,红笔圈得像血。
他闭上眼,东面吹来的风夹杂着一股干燥而厚重的味道,裹着灰尘、炊烟、吆喝,还有其他九州大地的味道。他几乎能尝得出那风的沉重与炽热。
“若根断了,血就会流错地方。”
日月山河仿佛都在注视着它的诞生、兴盛、破损、重启,它会在篡改的史书和焚烧的衣冠上生长,骨肉和号子,将一直使它重回这片山川。
李寻欢笑了,他是浪子,也是探花郎,因此他知道——
人要回去,不是回到过去,而是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才能知道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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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起了,夕阳将落,天边的余晖摊在江上,如旧日之荣光穿透河底累累骸骨,也映照出百年前神明沉底的寂泪。
一切在述说着:守着,就不会亡。
此刻神明却不再沉江,而是迎着暮光缓步而来。
几缕金发落在额前,风吹得他鬓边微乱,耳边的红痕在霞光里宛若未干的朱砂,煞是鲜明。
他眉目淡然,步履静稳。
他是川蜀之神,就是这山川的每一道河,每一座堤,是華夏九衡中的镇水神。他的心是风之回廊,身后的天空是橙红色,他有万人的执念与持具的手臂。而现在,却偏生一身凡服,神意藏于骨血之间,透出的,只是一线人间沉稳。
李寻欢望着他,眼神缓缓化开。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是神,不是谁,也不是他日日相伴的故人。
而是此生唯一,劫后余生仍愿共饮人间苦、共渡霜风的人。
他看得太深、太久,几乎忘了呼吸。他的目光落在那人肩头、眉峰、唇角,每一处都像曾无数次抚过,却仍不够。
杨戬抬头望他。
目光一触,便如水火交汇。无声地说着——
你拥有如此浩瀚又博大的灵魂,而我也将一直,永远回到你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
李寻欢的喉头微动,眼中情意几乎化为实质。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余晖中走到杨戬面前。
——我每走一步,脚步就越发轻盈。几乎让我想要开始奔跑。不敢相信我会遇见你,不敢相信跟你在一起的那些安宁。
修竹不语,枝影斜横,最后一缕光洒在他们之间。
他抬手,将杨戬鬓边那缕金发轻轻拨回耳后,指尖温柔得仿佛拂过岁月长河。
于是,他们靠得更近。
火焰尚未点燃的刹那,万千情绪已在胸中交叠出翻滚的停顿。
下一瞬,便吻上了。
就像一点微光,在两人唇间缓缓点燃。
李寻欢贴得极紧,几乎将他整个人给围住。杨戬的唇也不再冷,反而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颤抖。他向来沉稳,此刻却微微颤着,手顺着李寻欢的脊背落下。
他们唇齿相触,舌意交缠,像试探,又像允诺,借吻写下他们的誓言。
暮色四合时,烛影在青墙上摇曳成双。
他将他置于榻间,如置珍宝。墨发铺陈,与月色相缠。
"欢。"一声轻唤,似古琴初响。
"在。"应声如磬,荡开十三年风霜。
拘谨与克制随丝帛褪之而去。
肌肤在微凉空气中渐渐升温,灵魂却在碰撞着、缓缓靠拢。
凉风入怀时,暖意自心口流云纹处生发,如春水破冰。
他俯身相就,以唇为笔,摹写千年孤寂。所经之处,旧伤化朱砂,新痕作盟契。
"可愿?"声若游丝,却字字千钧。
无声作答。唯有一腕相引,将他的手按于左胸。沉默本身就是无声的邀请。
李寻欢眼神渐深,唇角却仍挂着温柔的笑。带着虔诚,像是在礼敬,又像是终于得以触及心底最珍重之物。
“此身…”杨戬破碎的叹息散入帷帐,“早付与君。”
于是风起青萍,云生岫谷。竹影摇乱一室清辉,榻边凉席渐生暖意。
如捧祭器。似竹承露。
当身影终合——风骤停,云滞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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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喟叹自九霄坠,跌碎在相贴的唇间。十指交缠,发丝相结。
月过中天时,汗珠坠如星落。
嗔斥未尽,化作婉转低吟。
誓言未竟,没入更深处的云雨。
但见:
青丝缠腕如诅如咒,汗珠坠榻似露似谶。
流云纹相映生辉,竟照得满室如昼。
叹息如潮,喟叹如歌。
风声带着神明从未有过的脆弱。
逐渐破碎,逐渐急促。如风入林,如雨润花,一点点交织出夜的温度。
直至山河忽然崩塌,又仿佛万丈光芒从天洒落。
泪竟不知何时滑落。
李寻欢也流泪了,眼中尽是风霜尽头的温柔。他抬手拂过杨戬的脸,将那泪吻去。
那泪也是热的。
“……我终于,不再沉江了。”
“我在,便无江可沉。”
烛泪堆红,映着两道相拥的影子。
如江涵月,如月印潭。
仿佛这是祭礼的最后一环,神与人,不再有高低,只剩下最纯粹的契合。
李寻欢哑声低语:“这是我一生唯一的奢望。”
回应他的,是杨戬含着泪的一个深吻。
这一夜,他们将自己交付彼此,亦像文明将火种交给守火人。
天地万籁俱寂,星光微现。
竹影斜斜,江风寂寂。
他们相拥而眠。
两人同在一床,同披一被,身上还有彼此的痕迹未褪。
可谁都不急着起身,也不需再言一语。
只需彼此靠着,就已心安。
窗外有鸟入林,风过院门,铜铃微响。
就像谁在悄声叹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夜,这样的人。
可否长留?
可否不散?
他们不答。
只是再次闭上眼,靠得更近了些。
风来竹动,心安人静。
此夜无声,此心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