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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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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时节,春风送暖,花开欲醉,正是出游的大好天气,偏偏在这士兵罗列的重重禁宫之中的一间书房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幼童,一面打着哈欠,一面趴在那比他头还高出许多的书后面,胡乱抹去眼角流出的眼泪,瞅着窗口树枝上那只叽叽喳喳吵人的小青雀,小童皱了皱眉,继续趴在书后,嘴里小声嘟囔着“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啊,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掉…..”。
“咳咳!”另外一案前坐着的老学究模样的老人终于忍不住了,他重重的咳了两声,把书缓缓的放在桌子上。
“七阿哥!”老人家的声音很严肃。
“是,师傅….”七阿哥的声音很无力,又来了,又来了!这老头每天都要念我一次,天哪,我要疯啦….
“七阿哥!”老人家其实也很无奈,自己一代鸿儒,虽不敢妄称桃李遍天下,可这朝廷,凡三品之上官员,出自他门下的也为数甚多,当年那些个顽虐的孩子,如今见着他,也得恭敬的称一声老师,可偏偏,就是眼前这个小皇子,无论自己用什么办法,他总是有法走神,也怨不得连气走好几位老儒。不行!自己这鸿儒若连个小孩子都收拾不了,还叫什么鸿儒,不如回家卖红薯得了!
“七殿下!想我堂堂天朝,教化四方,东降蛮族,西灭倭人,北扣靖皇,南……”老人家继续诲人不倦的大业,而调皮的小皇子,撇了撇嘴,也跟着念起来:“当今皇上英明神武,实乃天下第一圣君,使我朝威名赫赫….”每天都是这么几句,这些老人家就是不知道什么叫“与时俱进”,小小的卖弄了一把哥哥教的新词儿,小皇子也确实很得意,一面偷笑着和师傅一起念叨着陈词老调,歌功颂德的东西,小皇子的眼睛溜呀,溜呀就溜到了墙上挂的珐琅挂钟上面了,现在还不到午时呢,自己的救星还没散朝,什么时候才能来救自己啊,想着想着,思绪就溜到一边去了,声音也不小心变大了些。
“七阿哥!”老师傅差点没气晕过去,他吹胡子瞪眼睛的看着眼前这个顽虐的小皇子“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师傅,您请喝茶。”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小皇子赶紧把自己桌前的那杯茶捧起来,递到老师傅嘴边。
“哈哈,七弟,你又惹师傅生气了么?”调侃的笑声响起,接着,门外的小太监齐齐的请安,老师傅也不敢托大,赶紧站了起来,给来人请安。
“三爷吉祥。”
“王师傅不必多礼。”有礼的扶起拜倒的老师傅,一面训斥着身边的弱弟:“今儿又惹师傅生气了。再有下回,我可要告诉皇阿玛了。”被哥哥训斥着,七皇子吐了吐舌,也不敢搭腔,哥哥可是除了皇阿玛之外他最怕的人那。
“三爷,今儿这么早就过来了?”王师傅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时辰呢。”
“呵呵,今儿散朝散的早,”三皇子一面笑着,一面拉住弟弟的小手道:“带七弟去见见额娘。”话刚说完,手中的小手就抖了抖,小七抬起脸,一脸惊喜的看着哥哥:“额娘?额娘能见我们了?!”
“是呀。”心疼弱弟脸上的表情,三皇子一把抱住了弟弟:“额娘,能见我们了!”按捺住心里的激动,额娘,有多久没见着额娘了。
“可怜的孩子….”看着兄弟俩离去的背影。叹着气,王师傅拿着书复又坐到案前。
“阿哥,阿哥,我要自己走!”刚离了王师傅视线,琪聿就闹着要下地自己走,琪煜笑着点了点他的小鼻子问:“平日里不是都要阿哥抱么?怎么今儿不要了?”
“要去见额娘了呀。” 琪聿一脸正经的说:“额娘要是见着了我还被阿哥抱着,一定会笑我。我得自己走,不让额娘担心。”一面说着,他一面往前走,许是小孩儿心性,没走几步,琪聿回头见着阿哥还在后头慢慢儿的走,不由的着急的几步跑了回来,拉着他的手一面往前拖,一面说:“阿哥,阿哥,快点儿啊。”一面说着,一面又蹦蹦跳跳的往前走。琪煜被弟弟拉着,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欢喜,只觉这天比往日任何一天都蓝,风比往日任何一天都和暖,他宠溺的看着弟弟,一面任由他拉着往前走。
“三阿哥…..”正走着,琪煜身后的几个教养嬷嬷终是忍不住了,她们可是太后亲自到三阿哥和七阿哥身边的嬷嬷,见着这两位皇子这么不规矩的样子,心里也自是不舒服的,不过碍着三阿哥圣眷正浓,也不好多说,今日三阿哥竟不带七阿哥去给太后请安,已让她们几个憋了一肚子气在内了,如今还要去探望那太后不待见的人,几个人心里已是鬼火暗冒,再见着七阿哥这么不规矩的行事,几人对望一眼,年纪最大的郁嬷嬷忍不住了,轻轻的唤了三阿哥一声,虽说是教养嬷嬷,心里再怎么不舒服,也得遵着礼数,三阿哥好歹也是皇子,不好太过大声。
“恩?”琪煜听见郁嬷嬷的声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郁嬷嬷见三阿哥只回头看了一眼,又跟着七阿哥往前走,心里不由的又是气又是恼,正要再说话,却看见三阿哥停住了脚步,从宫女手里接过一方丝织帕子,把七阿哥红红的小脸上细细的汗搽了搽,笑着说:“看看,跑的一身是汗,呆会额娘见了,又得心疼了。”原本还一脸不满的小孩儿,听见额娘会担心,马上就不跑了,乖乖的让阿哥拉着自己的手往额娘的宫里走去。
跟在后面的郁嬷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暗自咬了咬牙,也忙跟上去了。一行人往钟粹宫去了。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进了宫内,绕过影壁,只觉得宫里静悄悄的,见惯了其他几位母妃宫里热闹的模样,琪煜心里不由的一酸。
“嗤!”郁嬷嬷跟在三阿哥身后走了进来,瞅见宫里冷清的模样儿,不由的冷笑了一声,主子不受宠,还有哪个奴才愿意跟着主子受罪的,早早儿的都寻了关系往其他的主子那里去了,得脸的比没脸的强,在这宫里混一辈子,还不如到太后那里做个打杂的小宫女。一面想着,她一面拉高了裙,生怕地上的积水粘到裙上。
她那声冷“嗤!”自是被自幼习武的琪煜给听在耳里,“势力小人!”暗自想着,他有些激动的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幼时跟着额娘在梨花树下采花,一阵风吹过,自己被梨树上落下的花洒了满头,惹的额娘一阵轻笑,在廊下和皇阿玛,额娘,一起酿酒,额娘和皇阿玛幸福的神情至死也忘不了,或赖在额娘怀里,听额娘唱家乡的小曲儿,往事幕幕,萦绕眼前。
“阿哥,阿哥?”弟弟的叫声把他从回忆里惊醒,小琪聿离开额娘时也不过才一岁多,对宫里的景物陌生的很,他挣脱了阿哥的手就往前跑去,小时其他阿哥们在他们的额娘膝下承欢,自己和阿哥却独独寂寞的很,自己曾问过阿哥许多次,阿哥只是抱着自己直叹气,自己也曾问过皇阿玛,每次一提这事,那个秦宝竹就杀鸡抹脖子的跟自己使眼色,不叫自己再问了。从小到大,只在梦里见过额娘,眼看着到了宫门口,他的心里一阵激动,梦里的额娘,我就要来见您了。
刚到了暖阁门口,里面的宫女刚巧掀起帘子走了出来,一眼瞅见了他,不由的一惊便要往下跪,意欲请安,小琪聿终究是小孩儿心性,一把就捂住了她的嘴,宫女惊怕的眼睛瞅着他,琪聿年纪小,跟教养嬷嬷的时间也还短,他日日被阿哥宠着,也不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但这宫女是知道的,今儿被小阿哥一捂,被教养嬷嬷看见,怕是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她心下惊慌不已,只是看着七阿哥,口里“呜..呜…”不住。
“琪聿。”三阿哥跟在他身后进来,见着了这一幕,也是一怔,忙拉开弟弟的手,冲那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感激的退了出去。见她出来,几个教养嬷嬷傲气的看了她一眼,便颐指气使的命她端茶倒水,好不威风。见她退出去,三阿哥方拉了弟弟的手,掀起帘子,走进了暖阁。
嵌金紫檀木鼎上一缕香烟清幽的飘在室内,软塌上斜放着一个金丝绣云如意花的靠枕,宫里的主人微微向前倾着,伏在案上写着东西,一头银亮的发丝柔顺的披在她的背后,她一笔一笔的描画的极是认真,竟没有听见两个孩子掀起帘子走进来的声音。室内安静极了,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而久不见额娘的三皇子和七皇子早已经屏住了呼吸,静静的站在门口,贪婪的看着母亲。
许是写的久了,她只觉脖酸,便撂下了笔,正想着唤人,刚一抬眼,就呆住了。那两个孩子静静的立在那里。大的那个,满眼里包着泪水,咬着唇,手里攥着弟弟的手,极力克制着自己,小的那个,脸上全是泪珠儿,大大的眼睛看着她,竟好像是从来没见过她似的。见她瞅见了他们,两个孩子一下子就跪下了,大的那个,伏在地上,只不住的磕头,“额娘……”刚叫了一句,喉咙就塞住了,肩膀微微的耸动起来,小的那个,也不说话,只是冲了过来抱着她的腿,哭泣的叫着:“额娘,额娘,我好想您哪!”
“琪聿…..”怔了好半晌,她伸手摩挲着小儿子的头顶,抬眼看着大儿子,满眼泪水的看着她“琪煜….”
“额娘….”眼里满是泪水,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琪煜只觉得心里一阵温暖,这些年凄风苦雨,自己和弟弟在宫里受尽欺凌,熬了这么久,终是见着额娘,他心里只觉得一切都值,一切都值…..
“呵呵….”她只是笑着,怀里的小儿子不停的哭,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裳,大儿子只是定定的看着她,眼里满是孺慕之情。低了头,她拉过大儿子,一起搂在怀里,多久了?多久不曾像这样抱过两个孩子。
母子离别时,大儿子已知晓人事,只是不哭,只是咬着嘴唇,悲伤的看着自己。小儿子才一岁多,被他的教养嬷嬷抱在怀里,头也不回的离开。自己只道一生一世,都再见不着娇儿,昔日还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孩子,如今已是沉稳的大人,宽厚的肩膀,可以为大清撑起一片江山。吃奶的孩子,如今已懂得赖在额娘怀里撒娇,心中只觉一片凄苦,五年光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自己错过了许多,错过了许多…..
“额娘,皇阿玛为什么不来看您?” 琪聿哭了好一会儿,方止住了,抬起头来天真的问。
“阿?”没想到小儿子的问话,她一时之间竟呆住了,也不知怎么回答。琪煜也料不到弟弟竟会问出来,一时也呆住了。他也想知道,为什么皇阿玛从来没有来看过额娘。
“秦…..”外间突然传来的说话声,把琪煜听的一怔,两人低低的说话声,在他耳里竟是清清楚楚,原来,原来…皇阿玛从来不曾忘记过额娘,从来不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