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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覆灭 我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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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拂着鬼域遍地的望幽草,似一片血海,微波荡漾,弥漫着死气。赤花不知凋零,红蝶停靠栖息。
许久,柳无弦的指尖轻颤,长睫闪动,她慢慢地睁开眼睛,适应光线。眼前是一片红色的微光。
她是死了么?这里是地狱?
柳无弦下意识地去摸腹部被刺穿的伤口,竟然已完全愈合了。她爬起来环视四周,与她晕倒之前无异,是她居住的房间。
如果她还没死,还身处鬼域,那杀她的恶鬼去哪了?她是被救了么?是人还是鬼?
她不知道,一思索就头疼得厉害。
柳无弦抬臂、拧腕,活动活动筋骨,正想去拾剑,突然意识到铁剑在杀傀儡时断了,只好作罢。
她出了房间,还未离开屋檐,却被映入眼帘的一幕震惊了。
鬼域在下雨。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柳无弦来鬼域近三年之久,从未见过这里下雨。恐怕这不是普通的雨水,而是忘川水。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及雨滴的那一瞬开始变得透明。她立刻抽回,使出至黑玄力将水珠灼烧蒸发,以免其腐烂□□,侵蚀魂灵。
这场雨来得实在是蹊跷,她怀疑是有人驱使玄力而为之。难怪在她昏迷期间,就算不是恶鬼附身,也没有其他鬼来摄取她的魂魄,它们根本无法靠近她。
究竟是何人有如此实力将鬼域搅得天翻地覆,闹得那些鬼们不安宁?
柳无弦暂且无甚心思细想,既然她没死,从恶鬼手中活下来了,那她当下还有一件要紧事去做。
找到出口,杀回天音宗。
她寻遍众多地方,问过鬼、问过人,可都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江湖上也有传闻,曾见到有修行者从鬼域里出来,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后来因为挑战者皆是一去不复返,便很少有人会再入鬼域,人们就慢慢淡忘了。
柳无弦抬眸,目光落在这怪异的雨上。雨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从半空落下,似乎在引导着她。
她将玄力实化为一把墨色伞,跟随雨滴的指引,走入朦朦雨幕之中。一路上少见魂灵出没,偶尔几只躲在掩体下避雨。
如果说鬼域像外世的倒影,地界辽阔,那柳无弦花一辈子的时间也走不完。或许,待她回首,出口即在入口处。
果然不出柳无弦所料,雨水指引她来到忘川河边。河面上形成了一个漩涡,巨大高耸的水柱喷涌而出,在最顶端水花飞溅,散落又聚集。它是这场雨的源头。
入口是单向的,无法通过其返回外界。
莫非……出口在忘川河里?
可是不管是人还是鬼,掉入忘川河必死无疑。
内心一种莫名的感觉愈来愈强烈,柳无弦撑着伞,久久地凝视着墨绿浑浊的忘川河。她不清楚,那里会是向死而生之地,还是更深的深渊。
下一刻,她闭上眼,纵身一跃。
翻涌的河水将她吞没,她收回玄力实化的伞,消失在忘川河中。水柱和漩涡随之平息,重归宁静。
柳无弦释出更多的玄力,包裹在自己的周围,如同气泡一般,漂浮在水里。但她不能坚持太久,一是间隙狭窄,水下呼吸困难;二来,以玄力抵抗忘川水的腐蚀,消耗太大;其三,这里的怨气和杀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重。
“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求求诸位神明,倘若忘川之河能逆流,我定要重返人间,手刃敌人,为我的父母报仇雪恨。”
“苍天不公!令我一家老小枉死!可悲!可叹!”
“人心叵测,世态炎凉,不值得贪念。”
“区区蝼蚁,何故妄想一步登天?痴人说梦!”
……
嗟叹、自嘲、哀嚎、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句句皆是亡魂的肺腑之言,似密密麻麻的细针,向柳无弦袭来,入其耳,入其心。
“够了够了……我说够了!”
柳无弦起初还能摒除杂念,对那些疯言疯语置若罔闻,但忘川河浑浊不堪,她难以看清水下景象,寻不到出口,久而久之亦开始心烦意乱。
为何命运捉弄,待她如此?为何她的父亲为人和善、正义凛然,却被宗门驱逐,被恶人所害?曾经一身傲骨的母亲,为何低声下气、甘受人凌辱?为何奸邪小人当道?为何贤良之辈沦为阶下囚?
说什么神会护佑天下苍生,主持世间公道?哄骗无知之人罢了,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她会亲手杀了他们,让他们血债血偿。
柳无弦的眼眸含泪,覆上一层殷红,杀气更盛。她的内心动摇,玄力屏障出现薄弱之处。
与此同时,河底的赤色法阵显现,在昏暗的河水里泛着瘆人的红光。
柳无弦的呼吸从深促变得薄弱,她要在屏障破裂之前,在最后一丝玄力耗尽之前,发动法阵,开启忘川河与生息河之间的通道。
耳边的喧嚣和聒噪未止,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拉住她、阻止她前行。它们要将她撕碎,要让她永远地留在忘川河底,陪它们共沉沦。
瞳仁中的血色欲滴,柳无弦被执念所控,恨意侵占全身,她伸手,破开束缚,试图拼命地靠近法阵。
在她的指尖触及高台的那一瞬,七窍流血,面目全非。
霎时红光四射,她眼底的欲望、邪念滋生。她此时却在魂灵的一片惨叫声中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吾不信神,却唯愿吾之妻女余生平安顺遂。”
柳无弦怔愣,眼里的血色褪去,变为清澈的墨色。不自觉地,一滴泪落下。
“咔嚓——”
屏障裂开,河水涌入。
水波粼粼,光与影交织。柳无弦失去意识,整个人轻盈如鸿毛般飘落在法阵高台之上。
赤光染红河水,亡魂依旧嘈杂不休,但却又异常的宁静。好似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只是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没有人会再记得她了。
可那时,突然有一束明光发出,亮如白昼,驱散暗夜和阴霾。
“啊啊啊——!”
亡魂们被强烈的白光逼退,在一刹那间消失不见,痛苦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白光愈来愈亮,万物被吞噬,只余一片纯净的白。
“咳咳咳咳。”
柳无弦被水呛到,猛地咳嗽着。
她逐渐清醒,恢复意识,发现自己正漂浮在河面上。她顺着水流游回岸边。
天色仍是阴沉的。晚风吹得她尽湿的衣衫更添凉意。
这是哪儿?
但柳无弦可以确定她不是在鬼域了。
她是出来了么?她是怎么出来的?
她只记得自己竭力去够法阵,最后晕了过去。
柳无弦惊觉自己在昏迷之际突破了玄阶。她低头,忽而发现手腕上的弦丝手环不见了。
一道亮光一闪而过,她微眯着眼,瞧见河面上飘着什么银亮的物件,反着光。河水将其冲至她的手边。
柳无弦顺势拾起,是一把剑。剑刃崭新锋利,根本不像是被人遗弃之物。她捧在手中,却意外地令人心安。
她提起剑,拖着疲惫的身躯,蹒跚地往前走。剑锋在后方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她要回天音宗。
尽管夜已深,但路途仍有行人发现了满身污泥的柳无弦。他们惊叹、讶异,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
行至宗门门前,柳无弦才发觉不对劲。
天音宗出奇的安静,甚至是诡异。她只能听见风穿堂而过的呼呼声,似乎一切万物皆在睡梦之中。
可当她迈上台阶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灌入鼻腔,让她呼吸一滞。紧接着,震惊的一幕映入眼帘。
阶梯上,血泊里,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没有一丝生机。
柳无弦的脸上尚是惊愕的神色,她半蹲下来,识出那些人的样貌,都是宗门人。他们有的是被剑刺穿,有的是被实化玄力袭击,还有内出血而亡的,对手不止一个人。
指尖沾上黏腻的血,血液新鲜,柳无弦推断他们应当才死不久。
宗门纷争、仇家寻仇……天音宗得罪了什么人?会是何人所为?会和杀害她父亲的是同一批人吗?
遭了。
柳无弦忽然睁大眼睛,起身飞奔至天音宗内围。她发了疯似地四处寻找,滑跪在地,一具一具地翻开冰凉的尸体。
不是她……不是她……
柳无弦此时害怕得浑身发抖,全然无法镇静下来。她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要是他们都死光了,那岂不是正合她的意?还不用她亲自动手,她不应该高兴才对?
她等了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哐当——”
拾来的那把银剑从手里滑落。
柳无弦怔在原地,眼尾猩红,嘴角抽搐。耳中是尖锐的嘶鸣声。
在她面前的是比试擂台,三年前她在此处最后一次和姜万方比武。但现在,台上一个孤零零的身影躺在那儿。
她身着一身素衣,裙摆上点染的鲜血似绽放的花,正欣欣向荣地枯萎着。她的身前摆着一架古琴,弦丝尽断。
柳无弦跌跌撞撞地扑向她,将她抱在怀里。姜云飞面色憔悴、苍白如雪,身体薄如蝉翼,柳无弦生怕一用力就会折断。她的指尖因弹琴过度而磨破了皮,流血不止,凝固在掌心。
姜云飞已没有了呼吸,她闭着眼,神情平和,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浅浅的笑意。
“母亲……母亲……”
柳无弦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这些年来所有埋在心底的委屈、悲伤和仇恨,都在这一刻宣泄。她哭得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天音宗内,柳无弦明明最恨的人就是她,恨她不分青红皂白,恨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冷眼旁观。
她曾以为她是这世上唯一可依靠之人,但却成为了伤她最深的一把利剑。
柳无弦在鬼域度日如年,生不如死,似一具行尸走肉。伤疤添了一道又一道,新生又愈合,而心里的伤如何也抚不平。
若她就这么死在鬼域,她怎能甘心?
她要活着出去,找他们报仇,让他们也尝尝那般痛不欲生的滋味。
可现在他们都死了。
天音宗上下除了她无人生还。
“恶人自有恶报。”柳无弦笑了,起初笑得很轻,后面几近疯癫,身体不自主地颤抖。泪水流进唇角,竟觉苦涩。
“他们都死了……”她又喃喃了一遍。
柳无弦垂眸看向怀中人。
为何要如此对她?为何不像从前那般关心她?为何不能选择站在她的身边?为何在她入鬼域那日避而不见?为何不愿告诉她真相?
为何……和父亲一样,离开她,只留下她一个人?
柳无弦不知跪了多久,她的双眼红肿,眸色渐渐暗淡,冷意覆盖。
再也得不到回应,她将姜云飞轻放下来,眼神平视着前方,不去看她,漠然地启唇说道:“姜云飞,我恨你。”
柳无弦缓缓起身,提着剑,一步一步地离开,似乎她所有的悲伤都在那一日流尽。
她的身后是血海和尸堆,是燃烧的熊熊火焰,同她的过往一起,化作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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