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天降罪名（二） 舒子京，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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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阵手机撞击桌面的巨大声响和女人尖锐刺耳的斥责之后，派出所的空气仿佛瞬间归为宁静。
童妍垂眸，看向朝她滑过来的手机。此时，那块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背景为射击场的视频，而视频的主人公正是她和舒子京。
舒子京站在童妍身边，一边用手背撇了撇脸上的汗珠，一边看着她问：“教练，体能和一百发空枪我已经练完了，接下来我要做些什么？”
“空枪练完了就去练实弹啊！”童妍转过侧脸，阴阳怪气地笑着对着舒子京说道，“我一大早就把250发铅弹放那儿了，少爷你是睡懵了看不见吗？”
话音未落，她就指了指某个射击台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舒子京这才发现铅弹确实是被放在了很明显的位置，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自己就是没注意到。
他轻轻敲了敲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儿，然后说：“我看到了教练，现在就去。”
舒子京立刻往射击台小跑着，拿起铅弹和□□准备开始下一轮训练。视频里，舒子京已经跑出了画面之外，不过对话并没有停止。
只见童妍转了个身，对另一侧的女生正色开口道：“昕雯，你的射击水平相对于刚入省队时提高了不少，但是我觉得你还有很大的潜力尚未被开发。现在冠军赛的备赛时间已经不多了，所以我打算给你增加训练量，你能接受吗？”
毕昕雯甚至都不知道童妍要增加的训练量是多少就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直到拿起枪之后才想起来问：“那今天要打多少发？”
“300，这已经是国家队训练的强度了，你看看能不能适应。”
“好，我试试。”毕昕雯回答。
过不了一会儿，镜头又转向了另一边的射击台，视频里舒子京也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射击。忽然，在对着舒子京的画面里，又出现了童妍的声音。
“跟你说了多少遍，要‘有意识瞄准、无意识击发’！舒子京那坏习惯已经对他的成绩造成巨大影响了，你怎么还不吸取这个教训呢！”
画面中，舒子京的背影忽然变得僵硬，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枪，背影看着十分失落。
他停了动作，转头想对着旁边的人说些什么，可他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继续举起枪进行瞄准。
视频像是被剪过，下一秒的时候舒子京的两百发铅弹已经打完了，正从靶子那边端着废弹仓回来。
“教练，实弹我也打完了，现在我要……”
“你怎么什么都问我啊？”
童妍不耐烦的打断让舒子京面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就连脚步都慢了半拍。
而童妍却仍然看着毕昕雯显示器上的靶点图，头都没有抬一下，“你都进省队这么久了，难道对自己的技术薄弱点没有一点儿认知吗？
看看跟你同一天入队的容乔，你们俩都有天赋，入队前的水平也相差无几，但为什么才过了半年他就比你强了那么多？我知道你对自己的成绩不满意，但是你不能总沉浸在失败的阴影里，你要去突破，你要去反思啊！”
“我……”
童妍抬起锐利的双眼，再次打断了舒子京的话，“行了，现在大家时间都很紧，我没空时时刻刻盯着你训练。你学习一下容乔，自己安排好时间，训练的同时也好好想想你身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舒子京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摸着脑袋迷茫地原地转了转，然后开始了自由训练。
视频就此结束。
舒女士把手机收回，话音有些哽咽地说道：“童教练，我知道你是世界冠军，成绩很好很优秀，但是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真的适合当教练吗？”
“别人都可以练300发，子京就只能练250发，别人都可以得到您的亲手指导，子京就只能自由训练。童教练，你是不是有点儿太偏心了？
且不说偏心偏成这样吧，你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应该知道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是最强的，你当着子京和那么多人的面儿把他以前的技巧和方法贬低得一文不值，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舒女士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冷冷地再次开口：“以前我不是没有劝过子京放弃射击，但是他说什么都要坚持着练下去，因为他热爱，因为他相信自己的努力会得到回报。
可自从他进省队以后，他竟然跟我提了两次要退队，这完全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所以我觉得他在省队肯定出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儿，才在三月底抽了空来看看他。”
语气一转，舒女士又涨红了脸，上身倾斜，满腔怒意地敲着桌子高声控诉道：“结果呢！我才来了一次，就让我看到这种恶劣行径！可想而知，他这半年来都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女士请您冷静一下。”民警劝道。
“好，我冷静，那她呢，装哑巴可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被连连质问的童妍仍然垂着眼，双手交叠在腿上，若有所思地抠着指节，任由舒女士的情绪跌宕起伏，就是不回应一个字。
舒女士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用食指撇掉一颗眼角的泪珠，说道：“童教练，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愿意承认错误向我们道歉并且从辽东队滚出去，我可以不再追究你偏心、欺辱学员以及受贿的罪行。”
民警看向童妍，询问：“童教练，您看您这边认可舒女士的说法吗？”
“不认可。”童妍回答。
“您不认可她举证的哪一点？”
童妍眨了眨眼，抬起头来直视着舒女士，带着一丝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说道：“第一，我没有偏心。不是子京比别人少练，是因为我的另一个学员她即将参加冠军赛，所以她个人需要加大强度。子京的体能没有跟上，所以如果突然增加强度，他会受伤的。”
“第二，我没有欺辱。我的个人风格就是这样，子京自己也是知道的，与其把他的问题藏着掖着，不如直接说出来，不仅可以提醒别的学员，也可以让他加深理解。
我知道他之前的确用他的方式赢了很多比赛，但他那招放到高手如云的专业赛场上根本就是越走越窄的恶性循环，也正是因为他的固执己见，才屡屡落后于跟他同时进入省队的队友。我认为作为他的教练，及早纠正他才是对他最负责任的选择，当然，可能我的用词有些过激，我以后会注意。”
童妍深吸一口气，皱起眉头看着民警解释道：“第三，我根本就没有收到任何好处，又哪来的受贿一说？”
“我三月底的时候把装着三万块现金的信封放在了你办公桌上，今天去你办公室找你的时候发现信封不见了，你这还敢说你没有收？”
“我再说一遍，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任何信封！”童妍面对着这个无端的指控，也有些火冒三丈，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朝着民警说：“警察同志，您完全可以去调监控，看看到底是不是我收的钱，如果是我收的，不需要省队处理我自己会走！”
“你还有理了是吧！我本来是希望你收了钱对子京好点儿，没想到昨天子京又来跟我说退队的事儿。我说童教练，你嫌钱少直说就行，用不着浪费大家时间！”
“你——”
民警眼看着这两个女人要撕扯起来，连忙上前一手推开一个，“两位都冷静一点儿！这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
舒女士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童妍，而后者自己也气得不轻，咬着后槽牙不发一言。
“小杨，联系一下射击馆保安，调那天监控看看。”
“是，师父！”
没多久，小杨把监控找来，三人仔细一看才发现一个令双方都十分惊讶的事实。
童妍的确“收了”那笔钱，但是帮她收到抽屉里的人，居然是舒子京！
童妍瞠目结舌，急忙向民警解释道：“警察同志，我根本就不知道抽屉里有那沓钱啊！您不信找这小子来问问！”
“收都收了，这时候再装清白可晚了点儿吧？”舒女士翻了个白眼嘟囔道。
民警一记眼刀警告，舒女士才立即不情不愿地住了嘴。他面色凝重，表示：“那我们现在就去办公室看看信封还在不在，以及舒子京本人是否知情这件事儿。”
他们三人回到射击场上，毕昕雯和陈辰已经完成了干扰训练，现在大家各自都开始了自己的训练任务。
“子京同学，过来一下。”民警对着正在墙边做平衡训练的舒子京招了招手喊道。
被民警召唤是一件看着很严肃的事情，不由得惹来周围几个人探究的目光。舒子京被这股目光和方才自己母亲的丢人行径搞得坐立难安，走过来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儿子，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舒女士说着就要伸手探向舒子京的额头，反而被他后退一步躲开了。
“找我什么事儿？”舒子京问道。
“你对这个还有印象吗？”民警拿出手机，给舒子京看了一眼监控视频。
舒子京点点头，回答：“有印象，这个信封确实是我放在抽屉里的。”
童妍一听这话立即伸手就朝他的头顶揉了过去，又气又急地大喊：“你个臭小子，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你就放我抽屉里！”
舒女士一听这称呼也急眼了，指着童妍就是：“骂谁臭小子呢你！”
“冷静！都说一百遍了咋还是不听话呢！”民警无奈地挡在准备动手的舒女士和气急败坏的童妍之间。
“里面不是钱吗？我那天帮童教练拿东西的时候看到那沓钱了，怕教练把钱弄丢了才帮她放抽屉里的……”
舒子京突然想起他妈妈刚到省队时对童妍的质问，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一脸懵地问道：“难道说这……这是我妈贿赂童教练的钱？！”
“对啊！！！”童妍激动地深呼吸一口气，无力地吐槽着，“少爷，你这帮忙帮得差点儿把我的教练生涯帮没了啊！”
这让舒子京更加不知所措，他自觉酿成大祸，脸色煞白地朝着童妍鞠躬认错。
“对不起童教练，我……我不知道。如果……如果我妈是因为这个原因打了您，我也替她向您再次道歉，对不起！”
“你道啥歉啊？”
“妈，我得道歉，而且，您也应该向童教练道歉。”
“我……”舒女士一语凝噎，“我也是为了你好啊！我半年多就来看你这么一回就被我撞见她那么偏心，还一直骂你，我能不气吗！我当然是想让她对你好点儿才这么干的呀！”
“童教练对我很好很负责任，您对她实在是误会太深，她平时的风格就是那样儿，我们都习惯了，知道她是为了我们着想。你作为我们省队的局外人来说，只凭一天的旁观就给她下定义，这完全就是偏见嘛！
您说您关心我，但是您关心我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和我或者童教练面对面沟通呢？您是在公司当领导当惯了，所以到哪儿都自然而然地觉得自己的所有结论都是正确的吗？”舒子京皱着眉向舒女士发问道。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直言：“妈，虽然我只和童教练相处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但我觉得她真的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教练。您今天这样，真的过分了。”
舒子京话音落下，舒女士终于开始直视她内心深处对于童妍的武断判定。她承认，她对于年轻的女教练确实从一开始就有偏见。
她总是在想，女教练足够了解男学员吗？一个从来没当过教练的女教练，能教好一个比她小不了几岁的男学员吗？
或许真是如舒子京所说，她站在高处俯视别人太久了，以至于忘了互相沟通的重要性。有些事情，光用眼睛看，是容易出现错觉的。
舒女士叹了口气，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儿子给教了一课，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对不起。”
“嗯？刚刚是不是有蚊子在叫？子京你听到了吗？”童妍眨了眨眼睛，到处张望起来。
舒女士知道童妍不满意，所以只好又道歉了一次，她真诚地鞠了个躬，说：“对不起，童教练，今天是我太冲动了，对您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有些时候我习惯了直接粗暴的方式去快速解决问题，但没想到从源头上就是错的。”
她抬起眼睛，注视着童妍左脸上那鲜红欲滴的巴掌印，颇为羞愧地开口：“您放心，为了补偿您的损失，我会给队里捐一笔建设费，当然，您的医疗费我也会承担，希望您能原谅我。”
“原谅——那是不可能的，如果我轻易原谅，那么以后所有的家属只要不满我们教练组的决定就都可以来队里闹事儿了，反正最后只是赔个钱道个歉而已，也不会在意我们教练未来的职业生涯会不会就此断送。”
童妍顿了顿，继续说道：“倒是子京，我得向你道个歉。”
相比于刚进省队那会儿的自信昂扬，现在的舒子京已经变得有些自卑和胆怯，面对她时不仅笑容少了许多，连声音都低了几分。
刚刚在看了那个视频之后，童妍才惊觉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因为冠军赛投注了大部分的精力在毕昕雯身上，而忽略了舒子京的训练和心理状态。
所以她得承认，舒女士的指控也并不是完全错误的。至少在这个方面上，她确实不是一个好教练。
“抱歉子京，是我的疏忽，没有合理分配时间在你和昕雯身上。我没有任何偏心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尽快成长起来，能够独立思考自己的缺漏和不足，然后用自己的力量逐一克服。毕竟，很多事情我说一百遍都比不上你自己想通，对吧？”
“嗯，我知道的教练，您不用向我道歉。昕雯进了冠军赛，得到更多关注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儿。”
舒子京低下头，咬着下嘴唇，“而且我也快走了，那些我无法克服的就继续让它无法被克服吧。可能我真的没有天赋，或者说，我的天赋还没有强到可以让我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与其在这儿继续浪费资源，不如早点儿离开让大家解脱。”
“其实我一直就没觉得你真的会走，所以我即使知道你要退队，也一直都像以前一样督促着你训练。”童妍轻轻一笑，揽住舒子京的肩膀，微微抬眼仰视着这个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少年，“子京，你的挣扎不是正好证明了你很在乎射击吗？”
“但是……但是……我赢不了啊！”舒子京皱起眉，痛苦地捂住脸，之前一直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全都倾泻而出，“全国赛赢不了，省级赛赢不了，连练习赛我都赢不了！
是，大家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是我积累的失败也够多了吧，我怎么能知道属于我的成功在哪一天等我呢？难道要我一直这么失败下去吗？总是赢不了比赛，那我在射击上真的还能得到快乐吗？”
“全国大赛赢不了，就去参加省级比赛，省级比赛赢不了，就去参加市级比赛，这样一来想赢当然很简单了。”童妍用手背轻轻贴在左脸上，试图缓解一些热辣的疼痛。
舒子京嗤笑一声，自嘲地说道：“总跟差的比有什么意思，这种胜利我宁愿不要。”
“子京，你想要的真的是‘胜利’吗？我怎么感觉不对劲儿呢？如果你真的是想赢得冠军，那你能靠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小区比赛赢得很多个冠军。
但你又不想那样做，你只想要含金量最高的的那个冠军，你只想要比容乔强的那个冠军。你觉得容乔提升太快了，所以你丧失了对未来的一切信心，觉得只要有他横在你前面你就不可能攀上顶峰，我说得对吗？”
被说中的舒子京面色一红，不作声了。
“可是子京，你的世界里还会出现更多的人，你今天因为比不过容乔所以逃避了射击，那你明天会不会又因为比不过另一个人就再次逃避去另一个领域？你接受不了一直失败下去，难道你就可以接受自己一直懦弱下去吗？
短暂的逃避是有用的，但它不能带给你长久的快乐和安全感。你不是想要‘胜利’，你想要的是‘变强’，而你想要的东西必须只有留在这里才能够得到。”
看着垂着眼若有所思的舒子京，童妍觉得她的话好像已经开始起作用了。
于是她挑眉一笑道：“所以，你现在确定还要离开吗？射击不是只有你和容乔两个人，你真的要为了别人而放弃自己所有的可能性吗？”
气氛陷入许久的沉默，久到民警已经签字结案了舒子京都还没有说出他的答案。
童妍也不想继续浪费时间，于是她拍了拍舒子京的肩膀，说道：“你好好想想，要退队的事儿我就当不知道。”
她也是没想到，当初她觉得海舟不允许容乔退队有点儿多管闲事，现如今她居然能理解海舟的感受了。毕竟，哪个教练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有天赋又热爱射击的孩子说放弃就放弃呢。
只不过童妍才刚转身走出几步，就听到了舒子京坚定的回答。
“教练，我不走了！”
童妍回过头，正好撞上少年澄澈无尘的眼神。舒子京露出释怀又清明的微笑，握紧拳头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左胸，分外中二地高喊道：“小爷我这辈子铁了心，就是要玩儿一辈子射击！谁来阻止我都不好使！！！”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天降罪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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