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69、铁证如山

　　张家坳村低矮的土坯房里，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泥土的气息。张友明佝偻着背，双手颤抖地从炕席底下摸索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包裹。他的动作迟缓而沉重，仿佛那包裹有千钧之重。

　　周砥和孙宇屏息凝神地看着。屋子里只有油布被掀开发出的窸窣声，以及张友明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油布打开，里面是几本边缘磨损的笔记本和一叠用夹子仔细夹好的复印件。张友明将它们推到周砥面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坐在炕沿，喃喃道：“都在这里了……这些年，我心里不踏实，偷偷记下的，能复印的，都留了底……我知道，这是犯错误，可我……我怕啊……”

　　周砥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简要备注，日期、凭证号、金额、对方单位、经手人代号、异常标注……条理清晰，记录详实。他快速翻看，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另一本是关于“畅通汽配”的专项记录，详细记载了每一次合同金额、实际支付金额、远高于市场价的明细、以及缺乏正规验收流程的备注。甚至还有几次，记录了李斌亲自来财务要求紧急支付大额“预付款”或“进度款”的情况，后面都跟着一个巨大的问号。

　　那叠复印件更是触目惊心：伪造的验收单、重复报销的票据、与实际采购严重不符的入库单、以及几份关键的被刻意修改过的合同补充协议影印件，上面有周国平模糊的签名批示和财务的审核章。

　　这些资料，不再是模糊的线索和旁证，而是几乎可以拼凑出完整链条的直接证据！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周砥的声音有些沙哑。

　　张友明老泪纵横：“我……我胆小了一辈子……想着再熬几年就退休了……周总他们……势力大，上面有人……我怕说出来，不仅工作没了，全家都得遭殃……这次……这次要不是您找到这里，要不是说省里来了调查组……我……我还是不敢……”他捂着脸，羞愧和恐惧交织。

　　周砥合上资料，郑重地对他说：“老张，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些东西非常重要。现在，你需要跟我回市里，把你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向调查组说明。我承诺，会尽最大努力保障你和家人的安全，也会向组织说明你主动交代的情节。”

　　张友明浑身一颤，眼中充满恐惧，但看着周砥坚定而真诚的目光，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返回市里的路上，周砥让孙宇通知调查组负责人，告知取得了重大进展。同时，他加派了人手，秘密将张友明和他的家人保护起来，并安排另一路人员，迅速前往张友明在市里的家中，起获可能存在的其他备份证据。

　　调查组负责人接到消息，极为重视，立刻安排了绝对安全的谈话地点和精干谈话人员。

　　当晚，在郊外培训中心一个保密房间里，张友明面对省纪委的同志，终于彻底打开话匣子。他不仅详细解释了那些笔记和复印件的来龙去脉，更补充了大量细节：周国平如何授意他处理某些账目；李斌如何嚣张地要求财务配合；公司其他几位高管如何心照不宣地默许甚至参与分羹；以及他隐约听到的，关于周国平向某位“大人物”进贡的模糊传言……

　　他的证言，与老王提供的线索、审计发现的疑点、以及沈清荷那边查到的资金流水，相互印证，彻底拧成了一条牢固的证据链。

　　调查组负责人连夜向省纪委主要领导汇报。情况已经明朗，性质极其严重，涉案金额巨大，且可能牵扯更高级别的领导干部。省纪委当机立断：立即对相关嫌疑人采取措施，防止其串供、逃跑或毁灭证据！

　　首要目标，便是仍在医院“重病”的周国平。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市中心医院特护病房区还一片寂静。两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在护士的引导下，走向周国平的病房。门口的便衣警察看清来人出示的证件后，悄然让开。

　　病房内，周国平正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夜之间，他仿佛又苍老了许多。当病房门被推开，两名“医生”摘下口罩，露出肃穆的面容和省纪委的证件时，他并没有太过意外的表情，只是瞳孔骤然缩紧，脸色瞬间灰败下去。

　　“周国平同志，我们是省纪委调查组的工作人员。根据初步掌握的证据，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依据相关规定，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为首的工作人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国平的手猛地抓住被子，身体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颓然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所有的侥幸和心理防线，在真正的铁拳面前，不堪一击。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组调查人员在市公安局的配合下，直扑“畅通汽配”的办公地点和仓库，查封了所有账目、电脑和库存物资。然而，负责人李斌依然不见踪影，仿佛人间蒸发。

　　调查组并未松懈，一方面加强对已到案人员的审讯，另一方面加大对李斌的追查力度，同时根据现有证据，开始梳理可能存在的更大保护伞。

　　周国平被省纪委带走调查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虽然官方尚未正式通报，但还是在极小的范围内迅速传开，引发了巨大的震动。

　　市长周启明第一时间把周砥叫到了办公室，他的脸色异常复杂，有震惊，有不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真的……这么严重？”周启明的声音有些干涩。

　　周砥将部分可以透露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下，重点强调了证据的扎实和涉案金额的巨大。

　　周启明沉默良久，重重叹了口气：“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蛀虫居然猖獗到这个地步！这件事，你……做得对！虽然过程波折大了点，但原则问题上，绝不能含糊！”他的态度，终于变得明确而坚定起来，“市委市政府坚决支持省纪委的调查工作！需要市里怎么配合，你全力协调！”

　　“谢谢市长的支持。”周砥知道，周启明态度的转变，既是基于事实，也是基于当前无法逆转的形势。

　　从市长办公室出来，周砥发现大楼里投向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敬畏，有疏离，有探究，也有掩饰不住的恐惧。他坦然接受着这一切，步伐依旧沉稳。

　　他知道，拿下周国平，只是斩断了这条利益链显眼的一环，更深的水，或许才刚刚开始搅动。李斌的失踪，绝非偶然。那个隐藏在周国平背后的“大人物”，此刻想必也已如坐针毡，甚至会采取更极端的反扑。

　　果然，当天下午，周砥接到沈清荷的加密通讯。

　　“周砥，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沈清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对周国平的初步审讯很不顺利，他承认了部分经济问题，但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对更高层的关系闭口不谈，态度顽固。李斌的下落还在追查，但有迹象显示，可能已经潜逃出境。另外……”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我们察觉到，内部调查似乎受到了一股无形力量的干扰，某些环节推进缓慢，甚至有一些对调查不利的言论开始在某些层面散布，试图将案件定性为周国平个人贪腐，缩小影响范围。”

　　周砥目光一冷：“果然开始切割和反扑了。”

　　“是的。而且手段很老辣。”沈清荷道，“父亲也托人递话，让我提醒你，越到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步步为营，证据必须做到铁证如山，无懈可击，否则极易被反咬一口。对方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我明白。”周砥沉声道，“放心，基础证据链已经牢固。现在关键是李斌和周国平的心理防线。李斌只要还在国内，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周国平那边，或许需要一点特殊的催化剂。”

　　挂了电话，周砥沉思片刻，对孙宇吩咐：“让我们在医院的人，‘无意中’向周国平的家属透露一个消息，就说李斌卷走了所有能动的资金，已经成功潜逃海外，过逍遥日子去了，临走前还说……反正有人顶缸，他出去享福了。”

　　孙宇先是一愣，随即领会：“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这是一步险棋，但或许能利用他们内部可能存在的猜忌和不信任，击溃周国平最后的心理防线。

　　安排完这一切，周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影响深远的反腐风暴正以平湘公交系统为原点，向更深处猛烈刮去。

　　他想起多年前在柳湾乡，面对宗族势力时的艰难；想起在梨安县，周旋于各种博弈中的如履薄冰。这一次，舞台更大，对手更强，赌注更高。

　　但他手中的剑，已然出鞘，沾上了罪恶的血锈。

　　铁证如山，势不可挡。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进入最核心、最危险的阶段。他不仅要揪出眼前的蛀虫，更要直面那盘踞在更深处的阴影。

　　泥阶攀登，步步惊心，却也步步向前。他的目光越过城市的天际线，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