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每天都想杀我》童薇

18、第 18 章 半妖并不是

　　半妖并不是生来就该死，至少在律能核心被发明出来之前，他们还拥有反抗的自由。

　　两百多年前，名为律能核心的法宝横空出世，此物能自动锁定世上所有半妖，并为他们带上枷命锁。

　　凭借枷命锁，人可以控制半妖的行动。

　　生杀予夺仅在人的一念之间，随着人与半妖之间的矛盾愈发激烈，半妖奋起反抗，最开始这些反抗都在枷命锁的影响下以失败告终。后来，有一半妖不知使了什么方法，竟然找到律能核心的所在并且损坏了它。

　　虽然没有将律能核心彻底破坏，但也使得枷命锁对半妖的限制大为削弱。人不能再任意操控半妖的行动，但枷命锁依然存在，并极大地限制了半妖的修炼进度。

　　后来反抗的半妖在西北边陲成立日月盟，除了反抗道盟之外，还在积极寻找彻底毁坏律能核心的方法。

　　唯有如此，他们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但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实现这个目标。

　　莘瑶完全不记得后来的事情了，她最后只记得自己将慧心从悬崖边拉了起来，在慧心的惊呼之中彻底昏了过去。

　　之后……之后她好像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中银月如水，轻纱似烟，她回到了第一次见到顾久臣的那个夜晚。

　　“即是天地间容不得我，那我去了……”

　　扑通一声。

　　平静的水面被激起一层水花，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几乎是瞬间，莘瑶的肺部如同火烧似的痛灼起来。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模糊下去，平日里极其怕黑的她此时无比平静，看着身下的漆黑，她竟释然。

　　她闭上了眼，等着死去。然而，一只凭空出现的大手捞住了她的腰肢，以巨大的力量往水面浮去。她睁大了眼睛，却只看见白色浮沫中的一条黑色金丝发带。

　　新鲜空气灌入肺部，她剧烈咳嗽起来，只觉得要把肺都咳烂了，闻声，底下的人把她往上托了托，这下她半个身子都露出了水面，那人带着她往岸边游。

　　到了岸上，她才看清救她的乃是个人类少年，不由得自嘲一笑，“是人都要我们死，你倒来救我？”

　　她看着水面上倒映出来的狐狸耳朵，和身后湿漉漉的狐狸尾巴，多么漂亮毛发，可就是这漂亮的皮毛害得她家破人亡，自己也被拐进了青楼。

　　她宁死不屈，好容易逃出来，无非求此一死，却又被人救下，救下便也罢了，却又是个道盟子弟。半妖与道盟素来水火不容，自己落到此人手里，又岂会有一个好？

　　“说吧，你想把我怎么样？是自己睡我？还是卖到什么窑子去？”

　　少年吐了嘴里的水，看了过来，他的眼睛明亮纯澈，悲伤、庆幸、欣喜、悔恨、愧疚，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意，唯独没有一丝色欲。

　　莘瑶被这怪异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去，孰料少年握住了她的手贴在心口，一字一句清晰道：“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闻听此言，莘瑶先是一惊，转而满腹心酸。是人是妖，哪有不贪生怕死的，若非没有了活路，她又怎么会一心求死。她被卖进了青楼，当地一大官买了她的初夜，是她用簪子刺瞎了那人的眼睛逃了出来。

　　可这样一来，她也彻底得罪了当地势力，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与其像老鼠一样活着，还不如就这样一死了之，清清白白。

　　她自嘲地笑了笑，“痴人说梦。”便要将手从少年掌心抽回，少年掌心滚烫似火，握紧了她，他问了是谁欺辱她，他要去寻仇。

　　她不相信这个道盟少年真能去寻仇，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夜晚，少年像提狗似地将那个大官提到了她的面前，像献宝一样送上前来。

　　他一脚踹到大官的屁股上，“给你姑奶奶磕头认罪！”

　　那大官立刻如小鸡啄米一样砰砰得磕起头来，嘴里哭丧似地嚷嚷：“姑奶奶对不住！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奶奶，还请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饶过了小人吧！小人给您当牛做马做猪做狗都成！您就请姑爷爷放过了小人吧！”

　　大官抬起头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人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如猪头，她没忍住笑出声来，心底的阴郁散去不少。少年见她开心，也笑起来，对大官喝道：“不给你姑奶奶演两个把式？”

　　话音刚落，那官立刻四肢着地转起圈来，边转边喊，“这个就叫做老狗寻食！”

　　莘瑶掩唇而笑，笑过之后却又忧心起来，这般捉弄，万一此人日后寻仇怎生了得。少年像是看出了她的顾忌，上前将官捉在手上，“你还敢来欺负姑奶奶吗？”

　　“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谅你也不敢，你肚子那颗毒药可不是闹的，要是让我逮住……”

　　那官面无血色，抖如糠筛。

　　话虽如此，但莘瑶依然担心，道：“还是将他送回去？”

　　少年倒是很听她的话，二话不说就拎着官去了，很快便又回来。

　　莘瑶担忧道：“当真没事？”

　　“没事没事，”少年爽朗一笑，“姑奶奶尽可将心放在肚子里，此时夜深，姑奶奶还是早点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少年左一个姑奶奶右一个姑奶奶，喊得莘瑶两颊发烫，见他正要关上门，她连忙将人喊住。少年回眸，发带飞扬。

　　“怎么了？”

　　莘瑶两颊滚烫，垂着眼睛不敢看少年，微福了福身子，“敢问公子贵姓？”

　　“免贵顾，久臣，道盟弟子。”

　　“您不是。”

　　“不是什么？”顾久臣问。

　　莘瑶揪着自己的袖子，看着他道：“您不是道盟弟子，您，是神仙。”

　　少年语气充满诧异：“你到底是如何得知的？”

　　“猜的……因为，”莘瑶反复捏着袖子，仿佛难以启齿，“道盟的人是不会救我们这些半妖的，世上救苦救难的都是神仙，所以，可不可以请大人您，告知小女子尊号大名，小女子愿日夜供奉，以谢大人搭救之恩。”

　　“……华菱。”

　　在这之前，莘瑶其实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但因为顾久臣，她愿意相信。在她陷入绝望之时，无人向她施以援手，而那个将她水中捞出来的少年，自然是她唯一的神明。

　　后来，顾久臣带着她离开了这里，到了一个新的城市。这里离仙都很近，能听见山上传来的钟声。少年告诉她她以后会加入道盟，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对此她只是微笑，她和道盟之间有着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加入道盟？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平淡地过下去，直到某一天，少年告诉她他要走了。

　　她慌了神，询问他要到哪里去？

　　但他没有说，只是将一件玉佩塞到了她的手中。

　　他说：“再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变成一个混账，如果这个混账欺负你，你就把这块玉佩给他看……还有，要是将来再见的时候，我不记得你了，你一定要用尽所有法子把我留下，如果不行就把我踢到一边去！千万别难过……还有，还有……”

　　这些话的内容像是被某种力量阻隔，听不清，但她听清了最后一句话。

　　“别忘记，我爱你！”

　　因为这一句我爱你，她等了一百多年，可是等来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他，他看她的眼神冰冷无情，带着厌恶，和那个拯救她的和熙少年判若两人。

　　闭上的眼睑动了动，一颗清泪顺着脸侧摸入铺在枕头上的发丝中。

　　她试图接近他，用尽方法将他留下，试图让他记起从前的事情，但换来的却是日益加深的厌恶。

　　那时受到莫沧影响，她陷入了梦魇，却意外让顾久臣也看到了心底的秘密。这秘密事关重大，她第一个反应就是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所以她那一刻真的想要杀掉顾久臣。

　　可要是一直都这么坚决就好了。

　　她还是动摇了，于是丢下武器，任凭顾久臣将她摁在地上。

　　她看着他重新变得冷漠的双眼。

　　问出那个自己都觉得荒诞的问题。

　　他还会爱她吗？

　　在得到回答之后，她很难说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意料之中却也难忍心痛，但也是那一刻，她明白了。

　　美梦之所以是美梦，是因为它的不可复制。现在，她的梦该醒了。

　　她缓缓睁开双眼，夜风正从窗户缝隙溜进来，吹动床帘，这里是天门宗她的房间，看来她被人带回来了。

　　她伸手摸向枕头底。

　　一物温润。

　　正是那块通神明玉。

　　莘瑶将它握在掌心，用力。

　　哒。

　　碎玉划伤指腹，鲜血横流，此时恰好鸡鸣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