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夜葡萄（五） 缅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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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古丽跪在赫连曼珠的墓前，头深深垂下去，手指扣进坟头湿润的土里，任由雪子打在她身上，化成水，寒气逼人。
但身体再怎么冷，也远不及她悲痛欲绝的心冷。
按照沙澜的习俗，人死后不立墓碑也不封土堆，掩埋后由万马踏平，匿于草色，还要杀死一只幼年骆驼，好在祭祀时通过母骆驼的悲鸣寻位。
但曼珠从小心善，又为了两国和平而死，她便没有令人杀小骆驼，希望她在地下能够安心些。
赫连古丽从小要强，五岁之后就没再哭过了，可是今日，她为曼珠哭红了双眼，哭哑了嗓子，悔恨的泪珠大颗大颗砸下，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仿佛看到了十年前曼珠在她怀里撒娇的模样。
那时她在案前看军报，曼珠从校场回来，半跪在她膝前，将脸埋进她的锦袍里，嗓音又甜又软：“母王。”
“嗯，怎么啦？”她抚摸着女儿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漾开浅浅的笑意。
曼珠嘟着嘴：“今日骑射又被姨母说了，她总嫌我手不够直腰不够挺，可漠北的风这么烈，吹得我身子都软了。”
赫连古丽笑笑：“你还有力气和母王抱怨，看来是训练还不够累。”
“母王！”少女像只炸毛的猫儿一下子从她腿上弹起来，委屈巴巴：“怎么连你也不帮我。”
她作势要哭：“呜呜呜，母王不疼我了……”
赫连古丽宠溺道：“好啦，明日让你姨母换轻弓。”
“才不要！”曼珠眸光闪亮：“我要做母王最出色的女儿，要做沙澜的勇士！我不会退缩的！”
赫连古丽很是欣慰：“好女儿志在四方，咱们曼珠一定能成为比母王还厉害的人。”
曼珠俏皮一笑：“我就知道，母王心里还是有我的！”
光阴荏苒，眨眼间五年过去，曼珠长成了大姑娘，她出落得愈发美丽，雪肤红唇，明眸皓齿，倾国倾城。
与此同时，璇玑为休养生息主动提议与沙澜联姻，彼时两国实力接近，赫连古丽同意了璇玑的请求，但她的野心在持续膨胀，她想要将璇玑变成她的土地。
为曼珠挑选和亲皇子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趣事，璇玑的太子与曼珠互生情愫，但因为身份限制，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
更令她惊讶的是，四皇子对曼珠一往情深，为了当上和亲皇子，甚至不惜背叛他的国家，不过听细作说，他在皇宫中爹不疼娘不爱，过得很凄惨，如此倒也能理解他的选择。
三个人，两段情，爱而不得和一厢情愿，赫连古丽勾起唇角，她欲下一盘大棋，而他们三个，正是其中最关键的棋子。
于是她找到薛冬，让他给老皇帝下毒，许诺事成之后封曼珠为太女，薛冬欣然同意了。
赫连古丽见过薛冬爱曼珠的疯狂，他可以毫不犹豫喝下她给的毒药，也可以在暗中果决地处理掉调戏曼珠的贵族，所以她并不怀疑他的忠心。
薛冬聪明而狠辣，只是因为有曼珠在身边，他才甘愿做她手中忠诚又锋利的刀，即使被利用，也甘之如饴。
至于曼珠那边则有些困难，她先和密探演了一出璇玑国富力强，预备攻打沙澜的戏码，故意让曼珠看到，再诉苦璇玑太子野心勃勃，这都是他的提议。
心系百姓的曼珠犹豫之下同意了给薛昭珩下毒，但赫连古丽了解自己的女儿，她善良又心软，怕是难以成事。毕竟她对薛昭珩的感情不是假的，就算五年没见，就算她已经和薛冬成婚，恐怕他们一久别重逢，便会旧情复燃。
所以她也没指望曼珠能成功给薛昭珩下毒，只要璇玑皇帝一死，那她的胜算就大了。
为了计划能更顺利地进行，她还借助了仙官府，让仙人帮助薛冬和曼珠进宫，璇玑皇帝和太子便会降低戒心。
事情如她所预料那般，薛冬得手，曼珠失手，但没想到有一环出了差错，老皇帝提前暴毙，薛冬和曼珠被困在了璇玑皇宫里！
她本以为自己可以硬起心肠继续进攻，毕竟牺牲一个了女儿，她还有其他的女儿。可到那时她才发现自己低估了曼珠在她心中的份量，为了曼珠，她愿意放弃攻打璇玑的大好机会，并承受璇玑后续的怒火与压力。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保护得了曼珠，那个傻孩子，为了两国和平，也为了她和薛昭珩，毅然跳下城楼，死得那么悲壮，也那么凄惨。
曼珠的生命定格在了二十岁，她这个做母亲的还没来得及再为她梳梳头发、做做衣裳，她的道歉，曼珠也永远听不到了。
听说薛冬服毒自杀了，想必是随曼珠去的。他倒是个有情有义敢爱敢恨的好孩子，完完全全献出真心，对爱人倾尽所有，对恨者绝不手软。
赫连古丽敬佩他的选择，虽然她同样肝肠寸断，却做不到为曼珠去死。她是曼珠的母亲，更是沙澜的国主，泪痕已干，她必须振作起来。
……
赫连曼珠死了，薛昭珩万念俱灰，郑宛秀和影青怕他自裁，片刻不离交替守着他。
他几乎不吃东西，只偶尔喝点郑宛秀和影青强行灌的水，除去参加先皇丧礼，他终日不是静立在城楼上，就是呆坐于书房中，只紧紧攥着曼珠留下的那枚缠枝莲玉佩不离身。
他鬓边的青丝一夜之间被雪染白，半散的乌发乱糟糟的，面颊蜡黄枯瘦，眼圈青黑，□□中血丝密布，曾经锐利如炬的瞳仁只余一片空洞，再不见半分神采。
郑宛秀和影青忧心如焚，可是不管他们说什么薛昭珩都没有回应，仿佛他的魂已经随赫连曼珠飘走了，留在皇宫里的只是一副空壳。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天，直到第四天，三岁的薛子坤闯进了书房——郑宛秀怕孩子被吓到，这几天一直叫奶娘和婢女看着他，没想到他趁她们不注意偷偷跑了出来。
“父王，我好想你，但母妃不让我见你，一直叫人拦着我。”
小奶娃迈着两条小短腿哼哧哼哧跑进来告状，惹得郑宛秀皱眉：“阿坤又不听话了。”
薛子坤没理她，直奔薛昭珩而去，小孩的世界很简单，越是不让见，越是触发叛逆心理，可当他欢欢喜喜地看向爹爹，却被父王的样子吓了一跳。
发冠歪斜，面黄肌瘦，胡子拉碴，萎靡不振，这哪是他丰神俊朗的皇太子爹爹，分明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乞丐吧！
但来都来了，他也不能半路退缩，只好硬着头皮把枣泥酥颤巍巍地递给“乞丐爹爹”：父王，儿、儿臣最爱吃这甜甜的枣泥酥，你、你也尝一尝？”
薛子坤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薛昭珩的表情，平日里父王是最温和的，但现如今他外貌大变样，不知是否也改了脾性，会不会打掉他的枣泥酥呀？
郑宛秀亦是紧张地看着薛昭珩，见他指节猛然收紧，酥皮碎了一手，她攥紧了衣角，大气不敢出。
下一刻，他把七零八碎的枣泥酥塞进嘴中，慢慢咀嚼起来。
薛子坤将手上的碎屑拍干净，默默往外退了一步，爹爹真是可怕，怪不得母妃不让见。
“水……咳咳。”薛昭珩声音沙哑，如粗砾在喉间翻滚，急促地咳嗽起来。
郑宛秀忙给他喂水，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慢点，慢点。”
薛昭珩一饮而尽，她马上又倒了一杯，这回他喝得没有那么急，嗓音恢复了许多：“宛秀，谢谢你。”
郑宛秀一愣：“这都是臣妾应该做的。”他们虽然相敬如宾，但成婚五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谢谢。
薛昭珩站起身，轻轻抱了她一下，更是令郑宛秀吃惊。
随后，他蹲下身，朝薛子坤张开双臂，“父王带阿坤去下双陆棋好不好？”
薛子坤激动地扑进他的怀抱，“好耶！”
薛昭珩知道，他意志消沉的这几天里，一直是郑宛秀和影青替他操持皇宫的内外事务，他有他们相伴，何其有幸。
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一同举行，锣鼓喧天，帝后并肩而立，他们执手共看江山。
他封影青为禁军统领，将自己的性命托付于他，是肝胆相照的信任，也是无与伦比的看重。
他焚膏继晷，废寝忘食，终于在极短的时间内翦除各方虎视眈眈的势力，同时肃清前朝余弊，安抚民生社稷，璇玑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蒸蒸日上。
他抽空去看了薛冬。
因为毒杀先帝，薛冬不能被葬入皇陵，薛昭珩便将这个弟弟葬在了城郊一片安静的树林中。
松涛悠扬，雪色纯净，他自冬天降生，亦从寒雪归尘。
薛昭珩掸去墓碑上的尘灰，将一束白菊轻置，又从怀里取出一份油纸包的红豆糕，小心摆放。
他抬手按在石碑上，轻轻摩挲着，就像从前他揉阿冬的发顶，可惜如今掌心只触碰到一片冰凉。
阿冬，一路走好。
他转身离去，抚摸着胸前温润的羊脂玉，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淡淡忧伤。
他心中永远有他们的一席之地，尽管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他会用漫长的余生来缅怀。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夜葡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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