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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竹青酒(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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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中烛火如昼,皇帝身着明黄龙袍,望着白玉阶下按品级列坐的文武百官,龙颜大悦。
吕世忠手捧紫檀木匣缓步上前,躬身将其高举过顶,内侍轻启画匣,一幅丈许长的《松山贺寿图》缓缓展开——绢面上旭日东升,山峦叠翠,松柏参天,仙鹤衔芝,流水潺潺,锦绣山河尽收眼底。
“臣恭献《松山贺寿图》,愿陛下如苍松永茂,似仙鹤延年!”
皇帝红光满面:“爱卿有心了。”
百官齐声应和:“恭祝陛下万寿无疆,国祚绵长!”
皇帝高举金樽,众人举杯齐饮,美酒入喉,丝竹绕耳,语笑喧阗。
皇宫内热闹非凡,孟清羽的竹林小筑却是清雅幽静。
昨夜下了小雪,青碧的竹枝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风吹过,落下簌簌雪子。
用过晚膳,孟清羽到院中散步,雪的冷意混着竹叶的清苦拂过鼻尖,沁人心腑。
他缓步而行,竹梢沙沙作响,忽见前方泥地里躺着一只通体七彩的小雀,翅羽沾着泥污和雪点,很是可怜。
孟清羽心尖一颤:“莫不是被冻僵了?”
他俯下身抓握它的身体,想看看它是否还活着,手心的温热令孟清羽一喜,下一刹,雀儿扑棱着翅膀从他掌中挣开。
“你弄疼我了!”
孟清羽双眸放大,谁在说话?!
小雀飞到他面前,与他平视:“我是妖怪,法力深厚,你吃了我会爆体而亡的。”
孟清羽轻笑一声:“你既真有这么厉害,又何须怕被我吃掉?”
小雀语塞:“我、我……”
孟清羽将食指放在雀儿毛茸茸的头顶,“好了,我并不想吃你,不过是看看你有没有被冻死罢了。”
小雀扇开他的手指,飞到旁边,“我活得好好的!”
孟清羽看出雀儿的抵触,“行,咱们萍水相逢,我就不多叨扰了。”
“等等!”雀儿拦住他的去路:“你身上有朱砂、石青和藤黄的味道,你是画师?”
“嗯,”孟清羽兴致盎然:“你怎么嗅出来的?鼻子可真灵。”
“我乃吸取天地间万物颜色孕育而生的七色灵雀,拥有超凡的辨色之力,你供我吃喝,我让你技压群雄,如何?”
颜彩儿紧张地盯着孟清羽,她在天上飞了几个时辰,又饿又累,好不容易找到一片落脚的竹林,找了些果实虫子吃,又喝了些雪水,才不至于饿晕过去。若是他能为她提供一个住处,她就不至于像方才一样担惊受怕了。
况且这个男子,看起来也不像坏人。
闻言,孟清羽微微挑眉,他的画技当世已无人能与之比肩,这个小妖怪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呢?
他凤眼弯弯:“成交。”
……
檐角竹编风铃发出的清脆声响,成了画案前小雀叽喳吐字的伴奏。
“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本领。”
它啄了一点儿泥金和朱砂,扬起脖颈,轻轻挥动翅膀,素宣上便浮现出熔金落日、似火晚霞,暖意仿佛要从画面里透出来。
“不错。”孟清羽点头夸赞,流霞溢彩,张扬似少年意气,明媚如佳人笑靥。
灵雀振翅掠过砚台,沾上石绿靛青等色,转瞬之间,苍翠欲滴的山峦连绵起伏,再一眨眼,湿润雾气迷蒙了黛色山影,群山似有仙气环绕。
小雀扭头问他:“如何?”
孟清羽眼中浮现惊艳之色:“碧色醉人,烟波浩渺,恍若仙境。”
灵雀瞳中流转七彩光晕,画中飞鸟白羽被霞光染成绯红,似要冲破云霄;潺潺溪流顺山势蜿蜒,碧波粼粼,水底游鱼清晰可见;溪边鹅黄迎春随风展颜,青翠藤蔓摇曳生姿。
孟清羽喜形于色,雀儿所作的场景灵气逼人,比他亲眼所见的景致还要鲜活三分,它的画技还在他之上!
“怎么样,我没有说大话吧?”小雀颇有些邀功的意味。
孟清羽欣喜若狂:“你的画技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了!”
雀儿自豪道:“有了我的画,你一定能名声大噪。”
孟清羽却摇摇头:“不,我不要你的画。”
小雀一下子慌了:“有哪里画得不好,我可以改!”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拥有自己的姓名,”他眼睛亮得出奇:“颜彩儿。”
……
“画中的景象呼之欲出,绝妙、绝妙啊!”
“这颜彩儿是什么来头,老夫第一次见到如此震撼的画作!”
“这简直是神迹呐!”
“看来孟清羽第一画师的位置要让人了!”
近日,一位名叫颜彩儿的神秘画师横空出世,声名鹊起,引得京中众人议论纷纷,不过灵雀本人倒不在意这些,她常常待在画室,一画便是一天。
“你喜欢作画,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孟清羽点了一下小雀的脑袋,这次颜彩儿没有拒绝。
他坐在椅子上,托腮看她。这段时日他作画的速度慢了许多、数量少了许多,外头的人都传他是受到颜彩儿的威胁,自惭形秽,对这些捕风捉影的话,孟清羽一笑了之。
“我是妖,身子棒着呢!”颜彩儿回应,却并不看他,双目一直盯着画作,关注每一个细微之处。
孟清羽无奈笑笑:“有我每天监督你按时吃饭睡觉,问题倒也不大。”
颜彩儿沉浸于创作,没有继续搭话,待她将整幅画完成,抬头看向他,“孟清羽,谢谢你。”
“嗯?”
颜彩儿鼓起勇气直视他:“谢谢你收留我,其实我是因为没用而被家族赶出来的。”
孟清羽拧起眉头,“什么叫没用?”
“每只幻灵雀从出生就被赋予不同的能力,有的速度极快,擅长传递讯息;有的防御极强,可以抵抗外敌;还有的擅长喷火打雷、冰封石化,更是打斗的一把好手,家族极为重视他们。”
她的声音透出些许难过:“而我的辨色之力对家族来说毫无用处。”
“拿我们凡人来说,将军士兵保家卫国,农夫牧民种菜放牧,商贾摊贩运货买卖。我们需要治病救人的郎中稳婆,也需要娱兴众人的乐师舞姬,还有像我这样的画师,你觉得我们是无用之人吗?”
他抑扬顿挫的语调让颜彩儿听得有些怔愣,“不是的。”
孟清羽接着道:“每个人各司其职,安居乐业,小家才能蒸蒸日上,大国才能昌盛繁荣。”
他目光无比坚定:“是你的族人有眼无珠,才让你这颗明珠蒙了尘,你分明聪慧灵秀,才华横溢,怎会无用呢?”
颜彩儿因他这一番话身体发热,心底自卑的冻土一点点消解,自信向上的种子正在萌芽,然后逐渐长成参天大树。
孟清羽笑意温柔:“不过也正因你族人目光如豆,我才能遇到你这颗沧海遗珠,有幸与你成为知己。”
颜彩儿望着他秋水般澄澈的双眸,只觉心中有除了感激之外的情绪翻涌,难以抑制,也不想抑制。
……
这日,孟清羽买了宣纸颜料回来,见一陌生女子立于画案前,当即皱起眉头:他不喜外人进他的画室。
不等他开口,女子轻启莺唇:“孟画师可否为我作一幅画?”
“孟某不才……”他突然止住话语,展眉惊讶道:“彩儿?!”
少女双手抱胸,俏皮一笑:“看在你认出我的速度还算快的份上,我就不生气了。”
她提着裙摆转了一圈,“我修成了人形,怎么样,我美不美?”
孟清羽喉结滚动,“美。”
面前的少女一头如瀑青丝垂落腰间,泛着柔光,她肌肤莹润如雪,双眸顾盼生辉,琼鼻挺翘,瑶唇娇嫩,出尘脱俗,宛如仙子。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直到颜彩儿冲他挥手,孟清羽才发觉自己看呆了,白皙的脸颊染上红色,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少女略微歪头,眉眼弯弯:“那现在,你可愿为我作画?”
“我愿意。”孟清羽只觉自己要溺在她眼中,永生永世。
他提笔未有半分犹豫,先勾勒出她的纤细身形,再逐步补充细节,鲜活灵动的少女跃然纸上,纸上画,画外人,如镜取影。
颜彩儿惊叹不已:“孟清羽,人物你也能画得这么好啊!不愧是天下第一画师!”
他眼中笑意清润:“现在的天下第一画师,应该是你才对。”
颜彩儿唇角上扬:“我是妖族中画画最厉害的,你是人族中画画最厉害的,我们都是第一画师。”
“你呀,”孟清羽揉揉她的脑袋:“要好好珍藏这副画哦,这可是我画的第一幅美人图。”
她面色微微发红:“当然!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不许给其他女子作画!”
孟清羽笑眼弯弯:“一言为定。”
这是他所作的第一幅美人图,但不会是最后一幅,往后他要绘许许多多的美人图,画中人唯有她。
颜彩儿双手托腮,满足地晃动脑袋,颇为可爱。她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孟清羽,我长这么大还没喝过酒,我想尝尝你酿的竹青酒是什么味道。”
“好啊,我去取。”
孟清羽应得爽快,颜彩儿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好似阴谋即将得逞的奸笑。
孟清羽回来时,她又一副纯良无害的样子,乖乖等他倒酒,坛启时先溢出一缕清冽竹香,恍若漫步于晨露未晞的竹林,酒液是澄澈的淡青色,令人想到透润的和田青玉。
入口先是甘润的清甜,咽下时漫出醇厚的酒劲,恰到好处的一丝微苦丰富了层次,与甜味和香气交织在唇齿间,余味绵长。
颜彩儿双眸发亮:“真好喝!”
孟清羽提醒她:“再好喝也不能贪杯,小心醉酒。”
“我知道啦。”颜彩儿将空杯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再倒一杯。
“最后一杯。”孟清羽倒完将酒坛封好。
不多时,颜彩儿将第二杯竹青酒喝完,笑眯眯地看着他:“孟清羽,我喜欢你。”
他身子猛地一顿,霎时心花怒放,忽而意识到她可能是酒后胡言,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你醉了?”
她不作正面回答,而是向他勾勾手指,“你过来我告诉你。”
孟清羽无奈地走到她旁边,看来是真醉了,早知道不给她喝这么多酒了。
这时,颜彩儿忽然起身,勾住他的脖子,在孟清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瓣粉唇贴上他的。
她闭眼吻得认真,少女的体香混着酒气将他萦绕,孟清羽瞪大了双眼,大脑有一瞬的空白,意识到颜彩儿在做什么后马上控制着力道将她推开,颜彩儿失落又惊讶,怎么会……她明明觉得孟清羽也喜欢自己的。
他脸红得像石榴:“你、你醉了,等你清醒考虑好了才可以……”
颜彩儿忍不住笑出声,心中暖暖的,他怕她醉酒时冲动,酒醒了后悔,如此君子风范,不愧是她看中的人。
她再次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眼眸灿若星辰:“孟清羽,我没醉,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会对你负责的。”
话落,她踮脚亲他,孟清羽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汹涌的爱意,扣住她的后腰,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他白皙修长的手指插进她后脑的青丝,唇齿纠缠,他不知厌倦地一遍遍用灵巧的舌头描摹她唇内的轮廓,贪婪地汲取她甜美的味道。
他分明千杯不醉,可这个吻令他如梦如醉,如痴如狂,若卧云端,欢悦盈怀。
满室缱绻,他眸中独她,如果这是一场梦,他愿意永远不醒过来。
生生世世,相依相守。
此心不渝,此情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