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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隐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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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吾行对于净望舒回酆都这事儿,是半点儿不担心,自己会见不着人吃不着瓜。
毕竟,他可是拥有【法则】这种bug级天赋的天算血脉。
只要他想,哪怕被连晁生看的再死,没法去找酆都入口,照样能强行起卦……
上海的倒春寒来势汹汹。任吾行因为前两日不小心吹了风,染上了一场风寒。
这副破败的身子骨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任吾行连着高烧不退好几天,咳嗽不止,整个人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力。蜷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让人心慌。
连晁生心疼得不行,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喂药、擦拭、渡入妖力温养,眼里满是担忧与焦灼,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病痛。
然而,就在连晁生因为连日照料、短暂靠在椅背上小憩的片刻——
被高热和虚弱折磨得意识都有些模糊的任吾行,却偷偷睁开了眼睛。
他感受着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沉重,非但没有安分养病,脑子里反而冒出了一个极其作死的念头:
暮景斜芳的“白玉夜”……
反正都这么难受了,也不差这一下!
任吾行强忍着晕眩和四肢百骸传来的酸痛,又一次起卦。
虽痛,但……成功把自己送到酆都。
连晁生几乎是立刻就被那细微的动静惊醒,他猛地探身查看,当手指触碰到空荡荡的床铺时……
“任吾行——!”
一声压抑的暴怒低吼,猛地响彻了整个诊所。“你敢又来——”
……
而此刻,任吾行正轻车熟路地溜达在酆都灯火通明的街市上,目标明确地朝暮景斜芳酒楼走去。
他来到暮景斜芳,向那位八面玲珑,消息灵通的女老板那儿旁敲侧击打听了些酆都近来的变故,尤其是关于山鬼花钱和净望舒的风声,随后便朝着森严的阎王殿而去。
任吾行没有贸然进入,而是隐在殿外阴影处,屏息凝神。
殿内,气氛凝重。
四人正跪在殿前。除了净望舒,连平日里风流倜傥的二皇子晓来风都是鼻青脸肿,一袭白衣染血,身上挂彩,显然刚受过责罚。
阎王森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山鬼花钱一事,魑魅魍魉不问前因后果,便与那天算小子动手,是为不稳,导致山鬼花钱破裂……最该罚!”
魑魅魍魉姐妹花吓得魂不附体,连滚带爬地谢恩退下了。
“……好了。”阎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人,“你们两个,谁招供?说说看,当初是如何里应外合,坑骗自家表姑,又让那山鬼花钱受损的?”
晓来风汗如雨下,支支吾吾:“当初……老幺他……”
净望舒立刻抢答,语气轻松欢快:“我说我说!父王,这不是看准了那天算小子他能开阴阳梯嘛!我把二哥揍了一顿,逼着他入伙,然后里外合谋坑了表姑她们一把!就是想借个由头,把花钱合理送到他手里玩玩。”
阎王颔首:“原来如此。所以主谋是你?”
净望舒:“是,也不是。”他委屈巴巴地撇嘴,“我也没想到我那花钱……它会裂啊……”
阎王再次颔首,语气莫测:“你倒是计划周全……如此看来,不懂得兄长风范,任由阿月胡闹,晓来风,当罚。”
莫倾杯如蒙大赦,连忙附身长拜,领罚而去,一刻不敢多留。
殿内,只剩下阎王与净望舒二人。
阎王悠悠转头,声音沉了下来:“行了,现在,阿月,该说实话了。”
净望舒还跪着,闻言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果然瞒不过父王。”
阎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探究:“他们好糊弄。倒是你,当初我也是信了你的鬼话——说什么等一到那破诊所,就把山鬼花钱夺回来……阿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你到底在想什么?”
净望舒沉默了片刻,知道再也瞒不住,这才将“归还心跳”一事,半真半假地一一道来。
他隐去了过程的凶险和代价,只说是一时脑热为了报恩,需要借助山鬼花钱的力量。
殿外的任吾行听得头皮发麻——那天在酆都,净望舒确实丢下了那枚掉落的山鬼花钱。
任吾行当时并未在意——原来!那花钱竟是为了救他有意为之,强行剥离,又因此受损!
净望舒说完,还特意嘱咐道:“父王,这事你别和那天算小子说。他心思重,要是知道我为了……恐怕头发都得掉完。”
“这法子是谁告诉你的?还是说有人威胁你?”阎王追问。
“那倒不是。是我自己的主意。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净望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殿外,任吾行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只觉得胸口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此刻沉重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无法想象净望舒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自己的心核剥离,又眼睁睁看着它为救自己而破裂……
他没有进殿,只是默默地转身,独自一人,踏上了那高耸入云的铜雀台。
寒风猎猎,吹动他淡紫色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
他望着脚下浩瀚无垠,光怪陆离的幽冥世界,第一次觉得,有些情义,重到他不知该如何去承受。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不仅存在,还一抓一大把。
净望舒那句“他心思重,要是知道我为了……恐怕头发都得掉完”犹在耳边。
任吾行苦笑了一下。
是啊,他现在不仅觉得头发要掉光,连心……都快要被这份沉重的牺牲压碎了。
任吾行高坐铜雀台,他曾点燃九万天灯的地方阴风阵阵。
幽冥之风呼啸,卷起过往的灰烬。
忽而一阵细微的响动,红衣公主在他身旁悄然落座。
裙摆如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铺开。手里拿着两瓶白玉夜,将其中一瓶递向任吾行,语气难得的温和,
“今夜少喝两杯吧,”他看着远方,声音散在风里,“上回那酒,让你疼了三天。”
净望舒转过头,看着任吾行单薄的侧影,试图用惯常的调侃打破这沉重的寂静:“这儿风大,你就穿这么点,在这回忆你那光辉时刻呢?”
任吾行没说话,只是接过酒瓶,指尖冰凉。
净望舒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带着点了然和无奈:“都知道啦?”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瞒你……”
任吾行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
“你倒是好生算计,一通折腾,还得编排数个版本,个个儿被你耍得团团转。” 这话里听不出是赞是讽,只有深深的无力。
净望舒晃着酒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哪里哪里,还不是你没起卦细究……不然我这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你天算神通?”
任吾行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问的话太多。
他想问,那枚山鬼花钱,你明明看到过无数次,甚至前阵子我还拿它当法器使,你为何不阻止?为何不拿回去?就任由它破损着,任由自己心核不全,重伤缠身?
他还想起之前净望舒与勿言她切磋时的异常,原来根源在此。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问了又如何?净望舒总会找到轻松的理由搪塞过去。说了也没用。
他干脆不再言语,直接拿起酒瓶,对着瓶口灌了下去,任由那烈酒如同烧红的刀子,一路灼痛他的喉咙和本就脆弱的胃。
半晌,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任吾行才低声问了一句,像是确认,又像是转移话题:
“是无片云送你进的诊所……?”
净望舒闻言,连连摆手,脸上恢复了点鲜活气:“哪里哪里!他纯粹是被我坑进去的!我大哥那么正经八百的人,干这种事只能被我强拉入伙!” 他试图插科打诨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任吾行听着,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关于山鬼花钱,关于心核,关于那份沉甸甸的、他不知该如何偿还的牺牲,净望舒不会给他答案。
……
与此同时,阎王殿内。
高踞殿上的阎王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叹了口气,威严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疲惫,“再这么下去,我迟早给这小混账给闹的……唉”
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听了方才那场对峙,无片云神情复杂。
阎王看向自己这个最为沉稳的长子,语气无奈:“明白了吗,阿月这样的人精啊……”
无片云微微颔首,低声应道:“他以为您不知道……修复他体内那破裂的山鬼花钱,究竟花费了多大代价。”
阎王的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看到那个正与人喝酒的红衣身影,语气沉重,
“是,我大概也明白他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怕我担心,怕我阻止,更怕我……迁怒那天算小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后怕与一丝怒其不争,“……阿月这次,是真在胡来!若非他天生灵体特殊,有那身本事傍身,强行承受并转化了大部分反噬,恐怕真要……”
剩下的话,阎王不忍再说下去。而无片云亦了然。
无片云深深鞠躬,带着歉疚:“我当初不该……”
阎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了些:“罢了,我也不是在怪你。”
他看着无片云,眼神中流露出倚重与欣慰,“你们兄弟几个,就属你最是成熟稳重。如今山鬼花钱修复,阿月也根基总算稳固……”
他郑重嘱托:“往后,多看着他点。他那性子,没人看着,指不定还能闯出什么祸来。”
无片云肃然应道:
“是。”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幽冥灯火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