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神山》我爱吃贡菜

22、天周殿（二） 悯怜，心悦

　　山期整理了下自己额间的碎发，缓缓走进大殿，在跨门限的时候，她轻轻抬起裙摆，小青虚扶了她一下。

　　进殿站定后便立刻放下手，将裙摆小心整理好，这才朝着王位的下方走去。

　　二十二步。

　　这王权的最高处，离她有二十二步。

　　她挺直腰，左腿微曲，右腿轻退一步，下跪，叩首，行了李嬷嬷她们教导的不周山大礼。

　　“山式悯怜，见过陛下，太子殿下”

　　周年看着她也不免心中暗暗赞叹，颜黛教育出来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她虽略显有些狼狈，但仪态依然，行事规矩。

　　而且容貌也是极佳，与渡儿着实相配。

　　开口时却带着威严“悯怜公主免礼，只是不知悯怜公主如今来不周山，所为何事？”

　　空旷的大殿传来的声音带着回响，山期慢慢地站起身，轻轻一瞥，便见着周渡站在离她不远处的台阶下，他脸上笑容依旧，还是和在山下那般惹人讨厌。

　　她咬了咬下唇，不周山的这位陛下，有着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他似乎能看穿自己的小心思，也能看透自己所有的目的。

　　可在这里，除了她自己，没有人可以帮她。

　　她感到有些害怕，却告诉自己要忍住，要显得可怜些，真诚些“回陛下，悯怜此次前来…”

　　她声音有些颤抖，顿了顿，调整好呼吸，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悯怜此次前来，是想求太子殿下娶之”

　　话一说完，她整个脸颊通红，连忙低下头。

　　周渡听闻只是微微挑眉，百无聊赖的看着地下的金砖，好似她口中所说的太子殿下不是自己一般。

　　周年却是一愣，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的开口，上来便是直奔主题。

　　这么直接？都不寒暄问候一下的吗？

　　他微微侧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周渡，想到适才的谈话，想必他今日是不会表态的，只能轻叹一口气“悯怜公主，你难道不知道不周山的选亲早已结束了吗？”

　　“况且，悯怜公主，你连殿选都未来，也不曾派人来告知缘由，如此不敬，吾为何为你破例？”

　　山期再次看向眼周渡，他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甚至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她知道，他今日是不会开口为自己说话。

　　可是殿下，您一定会开口的。

　　您会不知不觉的站在我这边，在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

　　她也深知，这是周渡对自己的第一次考验，如果她不能凭借自己的能力留下，那自己这颗棋子对他来说也无甚大用。

　　想到此处，山期微微抬起头，漏出额头上的伤疤，虽已结了痂，但在入天周殿前，她又轻轻抠破了些，如今上面已经渗出少许血迹。

　　“回陛下，只因在驿站时突发意外，悯怜未能按时参与殿选，但无论是何缘由，此事都是悯怜之过”

　　“而今幸得太子殿下心善，愿给悯怜机会，行三跪九叩之礼前来觐见，悯怜心中亦是感激不已”

　　周年见她抬头，仔细看了看山期的额头，虽然只剩下点点血迹，但他确实是感受到了体内神力的燥意。

　　仅于此事而言，周年倒是对她多了几分欣赏，不愧是颜黛的女儿，如此聪慧。

　　她先是漏出这点点血迹，让自己确认真假。

　　可话说的又极其巧妙，看似态度诚恳的认错，却又轻轻带出她未能来殿选，是因他人设计而耽误。

　　如今她又是应了渡儿的要求才行如此大礼入殿，周年忍不住趣味盎然，嘴角上扬。

　　这等聪慧的女子，若是与渡儿碰上，何等有趣？

　　“哦？”周年假装不知，严肃的看着周渡“厄玉，竟有此事？”

　　又看向山期“悯怜公主，驿站意外之事，吾定当派人调查清楚”

　　“但让悯怜公主行这三跪九叩的大礼实属荒谬，厄玉，你这是何意？”

　　周渡本只打算当个背景板，听她如何瞎编便算了，可怎料到父王又居然临时变卦。

　　父王有时候，真的挺让人无奈的…

　　他沉思了片刻，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只好对着周年拱手正色道“回父王，儿臣此番下山，偶遇悯怜公主，见她似乎遇到难处，实在可怜，儿臣心生不忍，便说让她叩拜上山来”

　　“本只是玩笑之语，悯怜公主安心上山便是，岂不料她当了真，竟真行了这大礼入山，倒是厄玉唐突了”

　　“可想来也是天意如此，父王，不若就此事，抵过悯怜公主未能按时入殿之错，如何？”

　　山期听他这话，心中只觉得好笑，他倒是一脸无辜，好似在山下狠狠按她伤口的，语气顽劣的，让她行大礼入山的人不是他似的。

　　可面上却是对着他感激一笑，微微福礼“多谢陛下愿为悯怜做主，也多谢太子殿下…”

　　她这太子殿下四字咬字重了些“能给悯怜机会，让悯怜能入山为之解释一二”

　　“以免影响了山式与不周山的情谊”

　　周年嗯了一声，点点头，他双指在王位的扶手上来回敲动。

　　可悯怜公主说话确实好听“那此事便抵过吧，况且，悯怜公主选亲遇到此等意外，本就是我不周山失责在先”

　　颜黛曾也是颜王室千娇万宠的公主，那么，悯怜身上的，便也是颜王室的血脉，只是他未见过这般纯正的而已。

　　此事已不再是悯怜是否入选这么简单了。

　　他开口道“悯怜公主，你既行了如此大礼，想来尚且身体虚弱，不便走动”

　　山期听着周年的话，心跳加速。

　　“若是悯怜公主不嫌弃，便先在我不周山休养几日，再另行安排，你看如何？”

　　休养几日，另行安排，他这几乎是明示了，可他们却无法宣之于口让自己一同待选。

　　她知道，这是陛下愿意让她留下来的意思。

　　哪怕只是为了调查她的血脉。

　　可机会已经来了，她便要紧紧握住。

　　不过刹那间，她再次跪下，磕头道“陛下，悯怜自是愿意留在不周山”

　　“可正如悯怜先前所言，悯怜此次前来，并非全然是为了解释此事，而是想求陛下再给悯怜一个机会…”

　　“以求厄玉殿下娶之…”

　　“悯怜曾在兽地之战时，便听闻过厄玉殿下的英勇事迹”

　　“那时悯怜…悯怜便心悦于厄玉殿下”

　　周渡脸上的笑险些有些绷不住，惊讶的看向她，她为了留在不周山倒是什么话都敢说。

　　兽地之战时他才几岁？她也才几岁？

　　他不过是跟随大哥前去前线探望而已，那些所谓的英勇事迹也不过是他人闲着无聊添油加醋的文字戏说。

　　她倒也好意思敢拿出来当借口。

　　却又听到她说“且悯怜，愿与营善公主一同待选”

　　“只愿陛下能给悯怜一个机会，让悯怜能陪伴在厄玉殿下左右”

　　她将话说的如此直白。

　　堂堂四大王室之一的公主，却只因心悦一个男人而毫无尊严的跪在大殿上求周年将她留下，哪怕将来是要与其他人争风吃醋。

　　周年看了看周渡，见他脸上也是惊讶，忍不住笑了笑。

　　这悯怜公主无论带着什么样目的，可这会儿看来也当真是赤忱勇敢，居然还能周渡面露难色。

　　他状若思考，询问道“吾儿，你是何意？”

　　周渡难得有些失态，很快回过神来。

　　她开口留下待选也好，这样倒是时间更充足，也更方便他调查清楚“儿臣自是一切都听从父王的安排”

　　看他如此态度，周年心中也能确定几分，渡儿定是对这悯怜公主兴趣极浓。

　　他假意为难的说道“唉，悯怜公主，你先起身吧”

　　“渡儿，虽说此事还是得由你心意，可悯怜公主确也诚心至此，不周山虽未有先例，但如今看来，也只能先让她留下罢”

　　这话倒是不假，她公主之躯行如此大礼前来，也足以见得诚心，即便再有人多言，不周山也能有个由头推诿。

　　周渡点头“父王言之有理，只是委屈两位公主了”

　　山期听闻，便知道已经定下来了，他们这般也只是说与外人听的理由罢了，连忙道谢“多谢陛下，多谢太子殿下，能成全悯怜之心”

　　周年看着案几上的玉简“只是，如今其他宫殿也未来得及洒扫，怕是只能委屈悯怜公主先入住听聆殿西侧”

　　那些玉简里全是关于山式和凤式的东西，确实一时半刻无法分辨，多为渡儿拖一些时日也好“待三日之后，司礼部会派命妇前来，到时候再议”

　　“周雨，稍后便让人去安排下去”

　　周雨自是知道陛下之意，现下对这悯怜公主是要以待选之仪来安排“是”

　　山期有些喜出望外，脸上的笑不由得带上几分真挚。

　　她想过，也许还要再说些什么关于她血脉之事才能打动周年，却不想能如此容易。

　　声音带着些不可掩饰的喜悦。

　　“多谢陛下，悯怜不觉得委屈”

　　同时她也知道，这偌大的不周山宫殿众多，哪里能缺少临时入住的住所。

　　陛下将自己与凤瑜之安排在同一个宫殿之意，不过是要她去和凤瑜之斗，看看谁最终能有资格入主不周山。

　　不周山本是选定了凤瑜之，但许是发现她做了什么事情，让太子殿下不喜。

　　又也许只是为了调查自己的荒芜之血而找的一个借口。

　　都没关系。

　　她都无所谓的。

　　在山式，她曾为自己的血脉感到惊慌绝望，可如今看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他们想要，而她有，那便正好。

　　周年挥手“周雨，先带悯怜公主下去歇息吧”

　　山期弯腰福身行礼“多谢陛下”

　　又转向周渡，对着他笑的温柔“多谢太子殿下”

　　周渡也对她温和一笑“悯怜公主不必多礼，这两日怕是累着了，你好生歇息”

　　她和营善公主住在一起，那今后自己可有的是好看的戏了。

　　见山期离开，周年感觉眉头发疼的更厉害。

　　心头血互相折磨着彼此，如今流霏想来也是不好过。

　　他有些累了。

　　“渡儿，你也且去吧，今日风尘仆仆杂事繁多，吾也要早些休息了”

　　周渡看了眼他，然后恭敬行礼“是，父王”

　　他朝着天周殿外走去，看向那开着的大门，龙纹缠绕，权欲交织。

　　外面雨大了些，想来，也该打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