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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蛊夜疑云 南洋船票现 ...

  •   后颈的月牙疤烧得厉害时,我正蹲在老槐树下刨土。天刚蒙蒙亮,乱葬岗的雾浓得化不开,没膝的荒草间浮着纸人残片,露水打湿裤脚,凉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那不是晨露的凉,是埋在地下的东西透出来的阴寒,像冰碴子往肉里扎。

      “就在这儿。”槐槐的魂灵飘在树洞边,透明的手指往里指。她的声音比昨天清楚些,尾音带着点颤,大概是离槐树近了的缘故,魂体边缘泛着层淡淡的白,像蒙着层薄纱。

      我伸手进去掏,摸到个硬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缠了三道麻绳,绳结是南洋那边的打法,我娘以前教过我,说是叫“锁魂结”。抽出来一看,粗麻纸被暗红色的土浸透了,闻着有股甜腥味——跟王李氏油葫芦里的味像,又不全像,混着点草木的清香,像晒过的班兰叶。

      “是班兰叶。”我解开纸包,里面露出半盒灰褐色的粉末,细得像面,还有半张泛黄的纸,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上面标着几个叉,旁边画着橡胶树的样子,“你阿婆以前总用这叶子泡水喝,说能压惊。”

      槐槐凑过来看,魂体碰到粉末,簌簌往下掉光点,像碎星星:“阿婆说,这粉能破王奶奶的蛊。”她管王李氏叫王奶奶,还是去年拜年时我教的,那时候王李氏还塞给她块糖,说“槐槐长命百岁”,现在想来,那糖说不定都掺了东西。

      我把地图叠好塞进怀里,粉末包进纸里揣进袖袋。刚要起身,就听见乱葬岗入口有动静,有人说话,脚步声踩在草上“沙沙”响,越来越近。

      “娘,躲起来。”槐槐拽着我的衣角往树后飘,她的手比昨天更实了点,能感觉到丝凉意。

      我赶紧蹲下去,扒着草缝往外看。是麻脸婆,后面跟着四五个村民,手里都拿着锄头扁担,气势汹汹的,像是要去打架。麻脸婆是王李氏的远房表姐,平时就爱搬弄是非,上次槐槐生病,她还在村口说我女儿是“丧门星”。

      “肯定就在这附近,王婆子说了,那妖妇昨晚跑这儿来了。”麻脸婆的大嗓门穿透雾气,震得草叶上的露水都掉了,“找着了该咋办?”

      有个年轻点的村民问,声音发虚,手里的锄头都快握不住了。那是村西的二柱,他媳妇上个月刚生了娃,平时见了我还会喊声“嫂子”。

      “还能咋办?”麻脸婆啐了口唾沫,黄牙龇着,“王婆子说了,她跟南洋来的降头师勾结,会用邪术害咱们村的娃!烧死她,以绝后患!”

      我攥紧了袖袋里的纸包,指节发白。班兰叶粉要是撒出去,不知道真能像槐槐说的那样管用不。我娘以前说过,班兰叶是南洋的“净灵草”,专克阴邪东西,可我没试过,心里打鼓。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开始扒拉槐树周围的草。槐槐的魂灵突然往我面前挡了挡,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竟比平时浓了些,像块浅灰色的布。

      “在那儿!”二柱喊了一声,锄头直接朝我这边挥过来,带着风,刮得我脸生疼。

      我往旁边一滚,锄头砸在槐树根上,溅起的土块迷了眼。麻脸婆扑上来抓我头发,指甲尖刮过我的耳朵,火辣辣的。我猛地抬手,把袖袋里的班兰叶粉全撒了出去。

      粉末在雾里散开,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我正心慌,就听见麻脸婆尖叫起来:“我的眼!我的眼!”她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脸涨得通红,像被泼了辣椒水。

      其他几个村民也跟着惨叫,一个个捂着脸往后退。我趁机看过去,他们后颈的月牙疤都在冒黑烟,像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那烟是灰黑色的,闻着有股焦味。

      “娘,快跑!”槐槐拽着我往橡胶园方向飘,她的声音里带着急,魂体都快散了。

      我爬起来就跑,身后传来麻脸婆的叫骂:“林桂香你个贱货!我找降头师来收拾你!”

      橡胶园在村子最西头,平时没人去。听说几十年前种过橡胶树,后来枯了大半,剩下的几棵歪歪扭扭的,枝桠像鬼爪子似的伸在天上,尤其到了晚上,风一吹“呜呜”响,像有人哭。

      跑进园子里,雾气好像更浓了,白得像棉花,伸手不见五指。槐树叶的影子在地上晃,像好多手在抓挠脚踝。我找了间废弃的柴房躲进去,刚喘口气,就看见墙上的破铜镜里有人影。

      不是我的。

      是个穿粗布褂子的老妇人,脸膛黝黑,眼睛深陷,像两口枯井,肚子上的衣服破了个洞,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正往外渗黑血,像化不开的墨。

      我吓得差点喊出声,捂住嘴往后缩,后腰撞到了柴堆,发出“哗啦”一声。她却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磨石头:“别害怕,我是阿珍。”

      “阿珍?”我想起丈夫提过,镇上以前有个南洋来的女人,会看些邪病,能用椰壳画符,后来突然不见了,有人说她被王李氏沉了井,“你还活着?”

      “算不得活着。”她苦笑了一下,嘴角扯起的皱纹里积着灰,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透过镜子递给我,“这是解蛊的药,你娘当年托我保管的。”

      我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不敢接:“你认识我娘?”

      “认识。”阿珍的影子在镜子里晃了晃,好像站不稳,扶了下镜沿,“我们是同乡,都从马来西亚来的。她怕王李氏害你,十年前就找过我,说要是有一天你出事,让我把这药给你。”

      瓷瓶冰冰凉凉的,触到指尖时打了个激灵。瓶身上画着橡胶树,树干上缠着红绳,跟地图上的标记一模一样,连绳结的样子都分毫不差。

      “王李氏练的不是什么祖传秘法,是南洋的降头术。”阿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伤口渗出的黑血更多了,在镜面上晕开,“她偷了我师父的《血咒经》,瞎练一气,早就被反噬了。你看她腰间的油葫芦,那里面装的不是香油,是‘养魂蛊’,用婴孩的指骨泡的。”

      我想起王李氏油葫芦晃起来的“哗啦”声,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她炼那东西干啥?”

      “为了傅爷。”阿珍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掉进了深潭,“傅爷的儿子去年病死了,王李氏说能用法子让他托生到你肚子里,其实是想借你的身子养她的蛊。那蛊要靠纯阴之体的血喂,你女儿槐槐……”

      槐槐的魂灵突然哭了,透明的眼泪往下掉,落在地上没痕迹:“那我爹……我爹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阿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不忍:“你爹发现了他们炼婴灵的事,偷偷去报官,被傅爷的人堵在半路,打死在老槐树下。他死前还攥着块槐花瓣,说是给槐槐留的。”

      我攥着瓷瓶的手开始抖,指节都白了,骨节处泛着青。原来不是因为什么“克子”,他们早就想好要弄死我们一家三口,就因为槐槐是纯阴八字,我后颈有月牙疤,能当他们炼蛊的“容器”。

      “镜子女士,”我强压着嗓子里的哽咽,喉咙像被堵住了,“你知道婴灵坛在哪儿不?我想救槐槐,还有……还有那些被他们害了的孩子。”

      阿珍从镜子里递出张纸,是张地图,比我刚才拿到的那张详细,上面用红笔标着个叉:“在乱葬岗最深处,坛下埋着婴骨,必须在明晚子时前毁掉,不然七日之后,他们要开坛献祭,凑齐四十九个婴灵,到时候整个村子的娃都要遭殃。”

      我刚接过地图,柴房的门突然被风吹开,灌进来的雾气里带着股腥甜,跟王李氏油葫芦里的味一模一样,只是更冲。阿珍的影子在镜子里晃了晃,突然变得模糊,像被雾气遮了:“我该走了,降头师快来了。记住,药粉要混着槐花汁用,能驱蛊虫。”

      镜子里的人影消失了,柴房里突然亮起七盏灯。

      不是我点的。

      是引魂灯,挂在房梁上,灯芯是用人发搓的,烧出的烟在墙上绕成符咒,跟《血咒经》上画的一样。最中间那盏灯里,我看见槐槐的魂灵被根红绳拴着,红绳另一头攥在个南洋老妇人手里——是年轻时的阿珍,穿着花衫,梳着长辫。

      “娘!”槐槐在灯里喊,声音被火苗烧得发飘,像被水打湿的纸。

      我冲过去想摘灯,手刚碰到灯绳,整盏灯突然“噗”地炸开,火星溅在我手背上,烫出个小水泡,疼得钻心。再看时,灯没了,地上只剩半本《血咒经》,是完整的,正好能跟昨天找到的那半本合上,书脊处还有被虫蛀的洞,对上了。

      书页里夹着张南洋船票,纸都脆了,日期正是我被打死的那天,上面的码头名是“槟城”,我娘说过,那是她当年坐船来的地方。

      还有张纸条,是阿珍的字,歪歪扭扭的:“七日不是死期,是归期。”

      我把经书和船票揣进怀里,地图折好藏在鞋底。槐槐的魂灵蹲在地上,正用手指划拉刚才灯炸出的灰烬,灰烬里露出些班兰叶的焦渣,还带着点热气。

      “娘,我刚才好像看见外婆了。”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星,“她在灯后面笑,说让我别怕。”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这次好像碰到点什么,凉凉的,像摸到块冰,转瞬就没了。后颈的月牙疤突然不烧了,反而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条小虫子。

      柴房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扒窗户,木片“咯吱咯吱”响。我吹灭剩下的灯,抄起墙角的扁担,往门缝里看。

      是降头师,还有两个傅爷家的打手,正往柴房这边走。降头师手里拿着个椰壳咒牌,嘴里念念有词,牌面上的符号在雾里发着绿光,像鬼火。

      “娘,他们好像看不见我们。”槐槐飘到门口,往外面看了看,魂体边缘的白光更亮了点。

      我也觉得奇怪,他们就站在柴房门口,愣是没往里看,转身往橡胶园深处去了。降头师的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婴灵坛的位置……王李氏说……在老橡胶树下……”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被风吹散了。我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天边开始泛白,雾慢慢散了,露出橡胶树黑黢黢的影子。我抱着槐槐的骨灰盒走出柴房,橡胶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好多人站在那里,伸着手。

      “娘,我们现在去哪?”槐槐问,小手揪着我的衣角,这次能感觉到明显的拉力了。

      “去乱葬岗。”我握紧手里的瓷瓶,瓶身硌着掌心,“毁了那什么坛,让他们再也害不了人。”

      走的时候,我往柴房的灶膛里扔了把班兰叶粉。火苗“腾”地窜起来,烧得很旺,噼啪作响,好像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烧没了,烟是白色的,带着股清香。

      路过老槐树时,树洞里又掉出个东西,是串红绳,上面拴着七个小木头人,每个木人背后都刻着个“魂”字,刻痕里填着红土,像血。

      我捡起来揣进怀里,突然觉得后颈的疤好像有点发烫,这次烫得很轻,像有人用指尖碰了一下,暖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蛊夜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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