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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为什么不开心 ...

  •   谢策虎躯一震!
      紧接着,他就像是一个偷藏了赃物被当场抓包的顽劣孩童,或者说是像一个衣衫不整时遭遇登徒子闯入家门的良家公子——总之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谢策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抓过榻边散落的青色外袍,胡乱地往身上裹,恨不得立刻把自己那敞开的衣襟,还有那只丢人现眼的伤臂,全都藏起来丢到外太空去。

      但他的动作太大,也太急,毫无意外地牵扯到了左臂的伤口。
      “嘶——!”
      这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谢策的五官因为骤然加剧的疼痛而瞬间拧紧,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

      “姐?你、你怎么来了?”谢策强作镇定,试图稳住声线,但声音却因为伤口的剧痛和心底的慌乱,绷得发紧。
      尽管如此,他还不忘强撑着,搬出平日里那套插科打诨的调调,若无其事地跟云岫拉规矩:“这大白天的,你怎么不先敲个门、通传一声再进来?吴帅可是三令五申,营中戒严,不许随意走动串营……你这般莽撞,要是被巡逻的弟兄们撞见,这可怎么解释好……”

      谢策一边语速略快地絮絮叨叨,一边手忙脚乱地继续拉扯着身上那件裹得乱七八糟的外袍,试图将那只伤臂遮得更严实,好让他看起来更“体面”点。
      然而,他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那抹红色从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了脖颈,与那苍白的脸色形成了极其可怜的对比,彻底出卖了他强装的镇定。

      云岫压根不吃他这套推诿敷衍。
      什么军中规矩,什么旁人闲话,此刻在她眼里,全都轻如鸿毛。
      她几个大步跨到行军榻边,眉头蹙起,目光紧锁在他拼命想要藏起来的左臂上:“谢策!别乱动!你再乱拧,伤口要是裂了,我绝对不替你找军医缝合!快!让我看你的伤,立刻!”

      谢策望着她这副寸步不让的模样,就知道今日这关定然糊弄不过去。
      于是,他反倒收敛了那点狼狈,随即扯出一个漫不经心到有些欠揍的笑,右手飞快挡在左臂前,舌尖打了个转,嘴上当即开起了火车:“哎呦,我的好姐姐,这可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
      云岫见状,索性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睨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行,你尽管编,我就站在这儿看着,看你能扯出什么天花乱坠的鬼话。

      “俗话说得好,‘男女授受不亲’,‘婚前不同房,婚后……’呸,不是这句!” 谢策被她看得心里莫名发虚,偏还硬撑着装纨绔,故意把话搅得颠三倒四,“反正就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这胳膊就算是擦破点皮,那也是男子臂膀,哪能让你说看就看,说瞧就瞧?您这气势汹汹的样子,知情的晓得您是关心则乱,不知情的,怕是要以为您这是急着要对我霸王硬上弓呢……嘿嘿。”

      “谢策!”
      这两个字,云岫是咬着后槽牙吐出来的。
      她是真急了,也是真被他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惹毛了。
      “少跟我在这儿东拉西扯,胡言乱语凑数!让我看你的伤口!现在!立刻!马上!我数到三!”

      谢策给她唬得一惊:“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女侠,你小声点,等会儿真把巡夜的招来了……”
      “你给我闭嘴!”云岫根本不听他的。她本就为数不多的耐心,早已被胸腔里的担忧消耗殆尽。
      谢策还在垂死挣扎地哼哼唧唧,直到被云岫一瞪,浑身的嬉闹劲儿才消停了,总算难得地老实了下来。

      云岫伸出手,不容分说地去扯谢策胡乱裹在身上的外袍,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肩线时,那股子逼人的强硬却骤然收了力,化作极其轻柔的力道,一点点揭开那层欲盖弥彰的布料。
      外袍滑落,那只左臂终究无所遁形,但糟糕得远超云岫所有的最坏预想。

      绷带缠得潦草至极,一看就是谢策自己凭着一股子蛮劲胡乱绕的,边角处早已松垮地垂落,毫无章法可言。
      黄白色的脓水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渍,将原本粗糙的麻布绷带浸得透透的,染出一种污浊不堪的深褐,凑近了,还能隐约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怪味。
      更令人心惊的是谢策手臂的肿胀,从肩关节下方一路蔓延到手肘,肉眼可见地比右臂粗了近一倍,皮肉绷得发亮,连青筋都被胀得扭曲变形。

      这哪里是什么“一点小发炎”,一点“皮肉伤”?
      这分明是伤口感染得彻底恶化,炎症早已浸进肌理深处!
      若再这般拖延下去,得不到有效的医治,溃烂一旦伤及筋骨血脉,恐怕真要应了他先前那句无意识说出来的丧气话——这只胳膊,就真的要废了!

      “……为什么?”云岫抬起头,声音因为震惊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找军医好好处理?为什么要自己硬扛着?”
      “……”谢策别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没想瞒你,真的。就是……觉得,一点小发炎,不碍事的,扛一扛就过去了。而且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皮糙肉厚的,挨两顿疼算什么?总不能整天躲在你身后……哼哼唧唧,撒娇喊疼,给你添堵吧?你肩上的事已经够多了。”

      云岫没有说话。
      但有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尖,窜进眼眶,烧得她眼底发潮。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股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太苦了。
      这乱世浮沉里的活着,怎么就这么苦。
      但现在,不是她能哭的时候。

      云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涩痛,从随身系着的小布包里,一一取出备好的干净纱布、一小壶烈酒,还有那包成色极好的新配金疮药。她又俯身搬过榻边那只矮矮的小木墩,顺势在谢策身旁坐下。
      指尖先蘸了点烈酒,将纱布一角浸湿,这才缓缓开始清理谢策伤口周围的渗出物。
      她已经刻意避开了化脓的中央患处,从边缘那些干涸的血痂开始,一点点擦拭,一点点剥离那些黏连在皮肉上的脓渍与血痕,生怕多用一分力,就再添他一分疼。
      纵然她的动作已经放得极轻极缓,可当沾了烈酒的纱布触碰到发炎红肿的皮肤时,那种火烧火燎的锐痛,还是让谢策浑身猛地一颤。
      他立即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很紧,连腮帮子都鼓出几分硬气,喉咙里只溢出几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哈”声。

      云岫的手一顿,随即一言不发地继续。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帐内很安静,只有云岫偶尔撕扯纱布时发出轻微“刺啦”声,还有谢策因为剧痛而无法完全控制的抽气声。
      油灯的火苗依旧在不安地跳动,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帐壁上,明明紧紧挨着,却又好像隔着一层无形的鸿沟。

      云岫的动作向来利落,清理脓渍、涂抹金疮药、缠裹新纱布,一气呵成。
      纱布缠得松紧恰到好处,既足以锁住药效,又不至于压迫到谢策肿胀的臂膀,还能让脓水顺利排出。
      她面上看着一直很平静,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在这份平静之下,她的心湖早已被铺天盖地的担忧砸得波澜滔天。

      到最后,云岫还在那圈纱布末端,轻轻地打了一个小巧蝴蝶结。
      她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看向谢策。

      谢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瓣因为隐忍疼痛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云岫迎着他的目光,心头的酸涩更重,语气却很强硬:“伤口暂且这样处理,药每日换两次,绝对不能沾水,不能发力,更不准再自己胡乱拆绷带。”
      谢策乖乖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顾无言了片刻,云岫才问出了那个从进门时,就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问题:“那你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刚才……为什么会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地发呆?”

      她太了解他了。
      谢策是天生的行动派,是那种闲下来比杀了他还难受的性子。
      就算受了伤,被强制留在营中休养,按照他以往的脾性,也定然会找些法子折腾——或是摆弄那些缴获的军械零件,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或是靠着帐门晒太阳,跟路过的小兵插科打诨,占点口头便宜。
      又或是缠着书记官要些无关紧要的文书,装模作样地翻看,实则通篇都没看进去一个字。

      但他总能用各种荒唐又鲜活的方式,让自己“动”起来,让身边的一切都染上他的烟火气,染上他的光芒。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对着帐壁上变幻的光影,独自发呆,浑身都透着一股黯淡无光的死寂。

      你从来都是光芒万丈,像永不熄灭的野火,像穿透漫天阴霾的烈日。
      你怎么能……怎么能允许自己,变得这般死气沉沉,这般黯淡无光?
      这句话,云岫没说出口,却藏在了眼底的心疼里。

      谢策被她问得一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扯个玩笑,随便找个理由混过去——比如“我只是闲着无聊,在数蚂蚁呢”,比如“我在琢磨怎么收拾李二那小子,让他长长记性”,甚至可以说“我在思考人生大事,比如晚上吃什么”。
      这些借口,他信手拈来,以往百试不爽,总能轻易糊弄过去,把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与不甘,用玩笑轻轻掩去。

      可当他迎上云岫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时,那些到了嘴边的俏皮话,那些他戴了将近二十年,用来伪装洒脱、掩饰不安的面具,如今都像是被一盆温水当头浇下,一点点软化,最终,只余下一片空茫的苦涩。
      他骗不过她。

      谢策有些艰难地别开脸,目光重新投向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那点光微弱得连帐内的黑暗都照不亮。

      谢策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岫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帐顶的油灯都燃尽了半盏灯芯。
      就在云岫抿了抿唇,准备再次开口,用更温和的方式引导他说出心事时——
      谢策的声音,终于低低地响了起来。

      “我的胳膊……好像,真的出问题了。”他用右手无意识地碰了碰左臂的绷带,“不是疼的问题。疼,我能忍。擂台上断筋裂骨的疼,我都忍过来了,这点疼算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拼命寻找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里面……像是有根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被死死地拧住了。稍微想用一点力,比如我想抬起来,想握紧拳头,整只胳膊,从肩膀到手指尖,就会不受控制地发抖,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那种感觉……很空,很无力,就像这只胳膊,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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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短篇《替身祭》已圆满收官!长篇《宋穿打工人》、《火种》仍在连载中~预收《无人认领》即将登场! 走过路过的诸位,请留步留步! 前者酣畅淋漓的爱恨纠葛已尘埃落定,诸位意难平也好,心满意足也罢,都不妨继续来凑个热闹。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