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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顺水推舟 ...

  •   宋清像是溺水者攥住了浮木,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一边抽噎着抹眼泪,一边含混不清地复述经过。
      只不过她的话语依旧颠三倒四,三句不离“赵虞候那卑鄙小人”、“狼心狗肺的东西”、“定是他搞鬼害我爹爹”……末了还不忘吐槽两句对方的公鸭嗓,说听着比刮锅还刺耳。
      好在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她总算把事情轮廓拼凑了出来。

      云岫静静听着,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深沉。
      乱葬岗凭空冒出来的证物,来得恰逢其时的“内奸”传言,还有跟宋家素有嫌隙的赵虞候……这潭水浑得很,她在心里猜测,估计是有人在暗处故意搅和。
      而她和谢策这两个“大宋编外人员”,不出意外,怕是又被悄悄拽进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拉锯战里。

      宋清还在抽抽搭搭地补充细节,说前段时间赵虞候借着巡查的由头,往她爹住处瞟了好几眼,那眼神黏腻得跟苍蝇似的,当时就让她浑身不自在。
      “现在想来,他定是在打我爹私印的主意!”

      “可是,宋姑娘,”云岫指尖在“乱葬岗”三个字旁轻轻一点,“你得知道那处乱葬岗偏僻得很,除了收尸的兵卒,平日里连野狗都懒得去。你爹宋通判证物偏巧在那儿出现,未免……太刻意了些。”
      “可……”
      宋清喉间的争辩还没拧成完整的句子,帐帘外忽然飘进一声咳嗽——有人在门口踟蹰。
      她吓得浑身一哆嗦,方才还带着几分倔强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想也没想就往云岫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谁?是、是赵虞候追来了?”

      云岫抬眼时,帐帘已被轻轻掀开半角。谢策端着个空陶碗站在那里,一张脸绷得四平八稳,正经得仿佛手里托着的不是粗陶碗,而是能定人生死的尚方宝剑。
      看清是他,宋清眼睛一亮:“吓死我了……参军!”
      云岫的目光在那只空碗上打了个转,语气淡淡:“干嘛来了?”
      “哦,我忘了拿碗。”谢祈面不改色地解释,目光在宋清通红的眼睛上扫了一圈,又飞快地落到云岫身上,“刚在帐外听了一耳朵,宋通判的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云岫眉梢微挑,眼底露出一点笑意:“……谢参军这耳朵,倒堪比传闻中的千里耳了。帐外风声多大,这么细碎的话,你也能听得分明?”

      “军营里人多口杂,跟菜市场似的,我图清静就找来了,想不听都难。”谢策把陶碗往案几上一放,顺势凑到图纸旁,手指点在赵虞候的营帐位置,“赵虞候这人,气量的确比针鼻儿还窄,一点亏都受不得。先前他腆着脸向宋家提亲,被宋姑娘你婉拒后,脸上没挂住,背地里不知嚼了多少舌根,那怨怼怕是早憋成了毒。”
      “可他那副遇着硬茬就缩脖子的怂样,我瞧着,未必有胆子干下构陷上官这等掉脑袋的勾当。不过……宋通判手里握着军中粮草的生杀大权,账目一清二楚,我倒听闻,赵虞候早些日子在粮草上动过歪心思,偷偷克扣、虚报数目,怕是早被宋通判攥了把柄。这么说来……他要除了宋通判灭口,倒也不是没半点缘由。”

      宋清听得目瞪口呆,方才还泛红的眼眶里满是震惊,半晌才缓过神来,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急切:“对!我爹前几日还跟我娘念叨,说粮草账目有些不对头,正想找机会禀报吴帅!绝对是赵虞候干的!”
      谢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云岫。
      云岫心中已然明了。
      动机、时机、旁证看似样样齐全,活脱脱一场精心织就的罗网——可偏就是这般“周全”,反倒透着股刻意的痕迹,像是有人生怕旁人看不出破绽,硬将线索一一摆到台面上。

      “可宋通判的私印若是半个月前就丢了,赵虞候为何等到此刻才拿出来用?”谢策话锋一转,“还有那些信函残片,笔迹模仿得再像,也瞒不过真正懂笔札的人。”
      他说着,就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麻纸,递到云岫面前:“这是我刚让人去军需处取来的,赵虞候上个月申领笔墨的清单。你看,他平日里只用最普通的的松烟墨,粗劣廉价,可信函残片上的却是油烟墨——这墨价贵,他一个虞候的俸禄,可撑不起这般开销。”
      云岫展开纸张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亮光:“这倒是个关键的突破口。”
      宋清愕然睁大了双眼,方才稍缓的情绪又起了波澜,急切道:“可赵虞候绝不可能是无辜的!”

      “别急嘛,还有更关键的。”谢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让人查了昨夜的值守记录,赵虞候说自己在营帐中处理公文,可实际上,有值夜的兵士瞧见他半夜偷偷出了营,方向正是乱葬岗那边。”
      宋清听得又惊又喜,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那这么说,我爹的冤屈能洗清了?”
      “还不行。”云岫摇摇头,“这些都只是旁证,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是他伪造证物、陷害宋通判。我们得找到伪造信函的底稿,或是那枚被偷走的私印,才能一击即中。”

      谢策连忙点头附和,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云岫被烛火照亮的侧脸上。
      跳动的火光勾勒出她下颌的线条,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他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语气莫名软了几分:“你放心,我已经让人暗中盯着赵虞候的营帐了,他只要有半点动作,我们立马就能知晓。不过……”
      他转头看向宋清,神色重又变得严肃起来,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宋姑娘,接下来你得好好配合我们。赵虞候为了报复,也为了掩盖粮草上的猫腻,定会想方设法逼宋通判‘认罪’。你回去后切莫声张,也万不可单独见他,免得被他抓住把柄,反倒连累了宋通判。”

      宋清用力点头,抹掉脸上的眼泪:“我知道了!我都听你们的!只要能救爹爹,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又转向云岫,眼神里满是感激:“云姐姐,谢参军,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之前是我太莽撞,还请你们不要见怪。”
      “无妨,情急之下难免慌乱。”云岫笑了笑,“你先回去吧,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宋清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一福,这才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宋清离去时细碎的脚步声。
      方才还浸着义愤填膺的营帐内,霎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谢策脸上那副同仇敌忾的神色瞬间敛去,他转过身背对着帐门,肩膀倏地松弛下来,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吐槽:“这宋大小姐,一口咬定是赵虞候,跟按着头念剧本似的,那指向性也太露骨了。”
      云岫将目光从帐帘处收回,重新落在那张画了一半的布防图上,指尖无意识地在“乱葬岗”三个字旁边轻轻敲击着:“嗯,细节经不住细究。赵虞候是蠢,也够坏,但伪造证据、构陷上官这种事,以他的胆子和对军中规矩的浅薄认知,未必敢独自下手,更未必能做得这么‘周全’……这到像是特意摆给外人看的。”
      “可不是嘛。”谢策走到她对面,随意地坐在矮凳上,长腿曲着有些憋屈,“乱葬岗那地方,偏僻是真偏僻,但正因为偏僻,一个虞候半夜摸过去,无异于把自己往疑窦里送,风险太大了。而且那油烟墨的门道,宋清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怎么可能懂这些?”

      他方才在帐外,也不是全然偷听,实在是宋清的话漏洞太多,才顺势现身。
      那份“恰巧”取来的笔墨清单,既安抚了宋清急切的心,又不动声色地把疑点摆上了台面,算是一举两得的巧劲。

      “她在利用我们。”云岫陈述事实,语气平静,“或者说,有人在利用她,借她的口,要把我们的视线牢牢锁在赵虞候身上。”
      “说白了就是把我们当枪使呗。”谢策嗤笑一声,“幕后这人打得一手好算盘。赵虞候是个现成的替罪羊,我们本来就跟他不对付,顺着线索查下去扳倒他,既能帮宋通判脱罪,也算替我们自己出口气,简直是‘双赢’的假象。美得他。”
      云岫抬眼看他:“那我们是顺水推舟,还是……”
      “推,当然要推。”谢策挑眉,“人家戏台子都搭好了,锣鼓也敲起来了,我们不上去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这番‘美意’?不过,唱哪出,怎么唱,得我们自己定……不,姐,得你定。”

      他站起身走到云岫身边,低头看向地图上圈出来的“乱葬岗”:“宋清不是说证物在那儿发现的吗?那我们就去现场看看。演戏得演全套,查案也得接地气。光在这儿分析墨水、笔迹,不如去闻闻那儿的土是什么味儿……要是走了狗屎运捡着点被人遗漏的蛛丝马迹,也算没白跑一趟。”
      云岫对他这个提议颇为赞同。
      纸上谈兵终是隔靴搔痒,不如实地探查来得真切,现场或许藏着被刻意抹去的痕迹,等着人去发现。

      “那……明天一早?”她问。
      “嗯,天蒙蒙亮就去,人少清净,不容易被打扰。”谢策点头,随即又打量了云岫两眼,皱起眉,“不过那地方……听说挺邪乎的,你怕不怕?要不我找两个可靠的弟兄跟着?也好有个照应。”
      “我怕什么?”云岫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饭吃粥还是吃饼,“比这更刺激的战场我都见过了,还怕几座荒坟?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说最后一句话时,她嘴角带着点笑意,眼里闪着点狡黠的光。

      谢策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胸脯,语气里满是得意:“开玩笑!我堂堂现代散打冠军,阳气旺盛得能驱邪避秽,鬼见了我都得绕着走!我是担心你一个姑娘家……”
      给点阳光就灿烂,说的大抵就是他这样。

      “我没事。”云岫低下头继续完善布防图,“就这么定了。”
      谢策看着她这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得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行吧。那你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咱们去乱葬岗‘踏青’。”

      这说法让云岫笔尖一顿,险些画歪一条防线。
      她无奈地瞥了谢策一眼,这人总有本事把严肃甚至阴森的事,说得带上一股莫名的幽默,让人哭笑不得。
      云岫摇摇头:“你还真会给地方起名字。”
      谢策嘿嘿一笑,抬手揉了揉云岫的脑袋,没再接话。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帐门口,手搭在帘绳上时,又回头看了云岫一眼。
      烛火在云岫周身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将她清冷的轮廓柔化了几分,与她讨论阴谋诡计时的冷静睿智奇异地融合在一起,竟透着股说不出的反差感。
      谢策心头微动,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那粥还温着,你记得喝,别放凉了,伤胃。”
      云岫抬眼一笑:“知道啦,啰嗦。”

      帐内重归宁静,云岫放下笔,端起那碗温凉的粟米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米香清淡,带着恰到好处的软糯,是她穿越过来这么久,难得吃到的合口味的东西。
      云岫慢慢吃着,目光却再次落在地图上“乱葬岗”的标记上。

      明日的乱葬岗之行,不知等待他们的是拨云见日的线索,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但如今,云岫和谢策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性子。
      既然有人想把他们当枪使,那他们不如就顺着这股力道,反客为主,看看幕后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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