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六章 “希望” 夜色褪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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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褪去，晨曦渐开，连日的沉闷终被窗外枝头的雀鸣打破。
于崇谙的伤势虽未痊愈，却已能在旁人的搀扶下于屋内缓慢行走。他站在窗边，望着院中初生的朝阳，思考着方越年的密会和付如归的行踪。
因于崇谙要隐藏身份，伤着的这些日子，虽摘去了平日里遮挡面容的魇面，但伪造的烧伤疤痕一直留在脸颊。粗糙泛红的疤痕覆了多半张脸，当时摘了魇面，这疤痕可将众人都骇了一跳。
直到伤势好转，萧大夫允许下床活动，他才趁着机会卸了伪装，露出本貌，温润的面容尚带着些病弱的苍白，却依旧难掩他出众的容貌和清冷沉稳的气质。
纪凌来时端着放了早膳的托盘，将托盘放到外间的案几上，回身插了门闩，确保无人能够进来，才绕过屏风准备喊人用膳。于是，抬眼便看见现了原貌的先生，眼底掠过一丝惊叹。
“赵知府派去核查万和银号的人回来了。”
于崇谙听到纪凌的声音，缓缓转身，清俊的眉眼间凝着几分沉重，跟着纪凌走到外间，坐下后问道：“有何发现？万和银号的账目，可有查出问题？”
纪凌上前将托盘中的粥和菜品端出，于崇谙接了放好。
“万和银号的账目看着干净，每笔兑银都有军需官印签，和崔临海上报的军饷粮草，采买记录都严丝合缝，半点披露都查不出。”
于崇谙端着粥碗，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迟迟没有喝，默默等着纪凌继续。
纪凌往他碗中加了一筷子小菜，随后抬眸看去，“可越是如此，越不对劲。赵方派去的人回来只说‘账册相符’，但连银号掌柜的面都没有见着，只由账房先生拿了抄本。我让人暗中看着崔临海，仅一旬的流水，其数额之大就远非登州一地的军需所能覆盖，可这些花销却在官册上消弭无踪。”
于崇谙执筷小口喝着粥，咽下一口后，轻声道：“崔临海手握登州兵权，又掌有万和银号，我们此前搜获的两笔银子，若他铁了心遮掩，账册自然能做的天衣无缝，难说有没有阴阳账册之嫌。赵方身为登州知府，对此绝不会一无所知。”
说到此他顿了顿，须臾看向纪凌：“但赵方其人，并非崔临海一党，我观其至多算是中立偏和，只是迫于崔临海势力，不敢得罪只求自保罢了。他如此配合，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一边帮着崔临海拖延，一边听命办事，至少两方都揪不住他的错处。”
“这万和银号，怕不只是简单的银钱往来，更像是崔远暗通款曲，私运旁物的渠道。我们要查的，从不是几两银子的贪墨，而是他背后藏着的回易之实。赵方是个可争取的突破口，只要拿捏住他的软肋，未必不能让他倒向我们，撕开崔远这张密不透风的网。”
纪凌放下筷子，见于崇谙吃的差不多了，便去旁边拿了帕子递给他：“在理。崔临海、付如归，赵方暂且不细究，现在还多了一个小小年纪便懂得药性的七禾。这些人看似除了崔临海和付如归有联系，但其实都绕不开冥灵教。我让人去走访东浪屿的民生情况，那渔村连识字的人都寥寥无几，根本不可能有本草类的典籍。”
于崇谙接了帕子点了点头，轻轻擦拭嘴边：“七禾的来历，或许要我们亲自去东浪屿走一趟。”
两人用过膳，纪凌将碗盘收拾干净，于崇谙则对镜易容，将疤痕重新粘回脸上。
这时，府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清晨的静谧。
不等守门官兵通报，赵方身边的同知已翻身下马，不顾周身疲惫，疾走入后院，见到纪凌和于崇谙，也顾不得行礼，只颤声急切道：
“纪大人！于先生！大事不好！不知是何缘由，冥灵教今晨竟重启献祭仪式，已经有数十名百姓抱着孩童模样的布偶，正往扬舟渡的海里跳呐！赵知府一刻钟前已经带人前去阻拦！”
屋中两人闻言神色骤变。
纪凌蹙眉站起身，手中将要送出去的托盘往桌上“啪”的一搁。于崇谙坐在桌边，迅速戴上魇面，将原本温和的眉眼尽数遮去，只余一身锐利。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对方心中所想。
此前疯马事件打乱了冥灵教原本的献祭计划，他们急于不全仪式，因此不惜冒险，以孩童布偶蛊惑那些失子的父母。
“快，再召集人手随我前去！只怕会有人从中作梗。”纪凌沉声向同知下令。
于崇谙扶着桌沿起身，稍稍稳住身形，虽身子仍有一些虚弱，却语气不乱，朝门口闻声赶来的福喜吩咐：
“速去请方世子与江大人，只需带十余精干官兵断后，如此一来，即便冥灵教另有异动，也来得及应对。”
福喜点头应下，正要前去，又被于崇谙叫住。
“顺带将萧大夫也请往渡口，万一百姓有伤亡，还需医者及时救治。我们在渡口汇合。”
另一边，同知领命，匆匆前去召集官兵。
片刻后，纪凌带人驾马先行，于崇谙紧随其后，只是因伤势在身，速度稍缓些。
纪凌带着十数官兵，策马扬鞭，直奔扬舟渡渡口而去。马蹄声此起彼伏，飞速掠过青石板路，扬起一路细碎的灰尘。
不多时，扬舟渡已在眼前。
远远望去，渡口的岸边早已挤满了围观民众，人声嘈杂，乱作一团。
岸边，赵方正带着一队官兵，竭力拦着着数十名身着素衣的百姓，他们怀中紧紧抱着用稻草扎成的假娃娃，娃娃身上裹着小小的白衣，模样十分诡异。
这些父母们双目失神，神情麻木，如同被人操控的傀儡一般，不顾官兵阻拦，使劲往海边冲。
身后一众冥灵教信众，皆身披黑袍，跪朝着渡口海面，口中念念有词。
纪凌驾马跃向渡口岸边，随后猛地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鸣。
“都别动！”
他翻身落地，一声贯着内劲的大喝震彻整个渡口。
围观的民众瞬间噤声，跪地低语的教众也戛然而止，向前冲撞的父母都缓缓停住脚步，却依旧眼神空洞，如失魂一般。
于崇谙和赶来的方越年、江彦暄带人守在外侧，见前面的民众已被纪凌稳住，遂立刻领了部分官兵快步冲入人群，直朝着碎石滩而去。
官兵们在于崇谙的吩咐下分工明确，纷纷上前，将已经踏入水中，半身湿透的数名孩童父母强行拉回岸上。
福喜带着萧大夫及时赶来，马不停蹄地为呛水的人施救。
这时，一名刚被救上来的妇人奋力挣扎。她发丝散乱，面上满是泪痕，拼命想要挣脱官兵的阻拦，再度向水中冲去，一面挣扎，一面撕心裂肺地哭喊：
“别拦我！你们别拦我！只要献祭成功，我的孩儿就能重生！就能回到我身边！你们这是断我的活路啊！是要逼我死啊！”
于崇谙上前，轻轻按着她的肩膀：
“若献祭真能让孩子重生，为何前几次跳海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你看看这些假孩童，难道要让孩子的魂魄以后都附在稻草上吗？”
妇人愣住了，哭声渐渐小了下去，看向于崇谙的眼神中露出一丝迷茫。
混乱中，有几人试图煽动民众反抗，却被方越年与江彦暄迅速制伏。
纪凌让人将获救的父母带到安全区域，于崇谙则单独留下那名情绪激动的妇人，递过一杯温水：
“我知道你思念孩子心切，但这个教派的话不能信。能否跟我们说说，是谁告诉你献祭能让孩子重生的？”
妇人喝了口温水，原本稳定下来的情绪再次高涨：
“是使者！是圆觉真人的使者！只要诚心献祭，河神就会让孩子的魂魄附在新的躯体上，实现重生！而我们，可以以□□凡躯永生！”
“使者？”纪凌心中一凛，与于崇谙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想到七禾之前提到的那个游方修士。
于崇谙继续追问：“你是哪里人？这使者是如何找到你的？”
那妇人思绪逐渐飘远：“我是东浪屿的村民……”
东浪屿是一座登州边缘靠海的渔村，村子依山而建，青瓦石墙顺着山坡层层铺开，人们以摇船出海，撒网捕鱼为生。这里的村民大多淳朴，日子过得清贫却也平静。
直到今年过完年，村中陆陆续续有许多孩子都遭了难，或是得了怪病，药石无医，或是莫名走失，尸骨无存。
村民们急得团团转，里正带人报官求医，跑遍了周边的村镇，求遍了各路郎中，却依旧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失子之痛，缠上一户又一户人家。
就在全村人陷入绝望，手足无措之际，那位游方修士悄然来了。他自称是圆觉真人座下弟子，言辞恳切地说，自己观测到世间生灵疾苦，特意下凡来救苦救难。彼时，村里许多人家正深陷失子之痛，这份救赎，瞬间握住了众人濒临崩溃的心。
这妇人起初只将信将疑，可这位修士竟能分毫不差地说出她早逝孩儿的生辰八字，还从袖中取出了一双小布鞋。那是妇人亲手为孩儿缝制的，是孩子生前最常穿的一双，自孩子离世后便被她妥帖收好，从未示人。
修士握着那双小鞋，缓缓道出了“希望”：只要加入冥灵教，虔诚参与教中的仪式，不仅能与逝去的孩儿再度相见，更能求得神迹，令孩儿死而复生。
于是深陷悲痛、走投无路的村民们，最终纷纷追随他，踏入了冥灵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