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肴酒馆之山河弈》一夜檀

35、第三十二章 金蝉对月碑 另一边，轿

　　另一边，轿辇在城中石板路上颠簸前行，纪凌坐在轿中将于崇谙紧紧护在怀里，尽量减少颠簸对他造成的再次伤害。
　　他低头看着于崇谙紧闭的双眼，和嘴角未干的血迹，感受着他微弱的气息，心中一阵抽痛，自责和慌乱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反复回想刚才疯马冲撞的经过，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匹疯马穿梭在人群中，明明有那么多可以冲撞的对象，可除了最开始被撞到的几个人外，却偏偏绕开了其他人，精准地朝着于崇谙撞去。
　　这绝不是偶然，可当时杂乱的场面，只有十一二岁的七禾和于崇谙待在一起，可是怎么着一个半大孩子，应该不会有操控疯马的能力。
　　这个念头似乎有些不切合实际，纪凌便暂时将它压了下去。他更相信，是有人早就盯上了他们这些外来者，知道他们会来扬舟渡查案，以此设下合理的圈套，目标便是心思缜密，最有可能识破他们阴谋的于崇谙。
　　他们一行人东行，以巡访的名义暗中查案，走的是乡路，沿途驿站用的是化名。巡访登州的消息，按理说只有御书房和他们几个人知晓，陛下那边断然不会外泄，这案子牵扯到幼童、漕运、乃至东瀛，背后还牵扯着一个玄乎奇玄的冥灵教，是陛下亲自拍板要彻查的案子。
　　剩下的……
　　一声微弱的轻咳唤回纪凌的思绪，他低头看着仍在昏迷的于崇谙，无意识的咳嗽让血丝又从嘴角溢出。
　　纪凌取了帕子给他擦掉，怕反上来的血呛到他的气管，于是轻启开他粘血的唇看了看，好在咳的只是先前粘着的血沫。
　　“先生，我还没有查清真相，还没帮你报当年的仇，你不能又抛下我了……”
　　不多时，轿辇抵达登州府衙，府衙大门敞开，几名衙役早已等候在门口，赵方之前吩咐去请的萧大夫，也已经神色凝重地站在门旁。
　　“快！先把人抬到后院房中。”
　　说话的这位萧大夫须发皆白，面容苍老步态却十分利索。眼神透着几分锐利和焦灼，只是这份情绪转瞬即逝，没有被旁人看到。
　　纪凌将于崇谙抱到萧大夫提前让衙役备好的木板床上，亲自和手下将于崇谙抬走。登州府同知在前带路，将一行人引至下榻的客房。
　　萧大夫紧随其后，目光牢牢盯着毫无意识的于崇谙。一眼便看出，这人不仅内府震荡，右腿似乎还有旧伤被牵动，气息微弱的几乎没有。
　　一进偏院客房，萧大夫便示意纪凌等人退到一边，只道诊治需静气凝神，容不得半分打扰。
　　纪凌满心担忧，虽也知道医者自有其规矩，可于崇谙刚出事，他不敢讲于崇谙一人留给这个陌生的医者。
　　萧大夫见他执拗，不知想到了什么，许他退到外间陪着。于是同知与随行衙役均退至门外，只留纪凌和萧大夫在房中。
　　内间靠近床的位置只剩下萧大夫一人，他快速坐到床边，伸手碰了碰于崇谙苍白的脸颊，才轻拿起他的手诊脉。
　　之后没有立刻施针，而是先仔细查看了于崇谙腹部的伤势，指尖拂过腹部瘀伤时，动作非常轻柔。
　　他回想起那同知急匆匆地跑来跟他说明的现场情况，想到那疯马，极有可能是被人用某种药物控制，而后被人引到于崇谙那里，想置于崇谙于死地。
　　萧大夫眉头紧皱，收回手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针尖起落精准，刺入于崇谙周身穴位，全力为他稳住内府出血。
　　施针间隙，还伸手摸了摸于崇谙的右腿，而后帮他挑出银针，重新治疗。于崇谙的右腿筋骨受损严重，经过这次撞击和躲闪不及，更是雪上加霜。
　　萧大夫看着把自己折腾的一身伤的于崇谙，心中五味杂陈，很是想骂两句：臭崽子！这么多年，还是如此顾此失彼！
　　半个时辰后，萧大夫收了银针，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示意纪凌进来看顾着后，走到桌边仔细写着药方。药方上皆是寻常的对症药材，却在剂量上暗藏玄机，既能稳步疗伤，又能调理旧疾。
　　写好方子，萧大夫将其交到纪凌手中，让他务必亲自前往抓药。纪凌听后也明了这位老大夫的心思，随后追问：
　　“大夫，他怎么样了？”
　　萧大夫缓缓摇头，语气凝重，刻意放大于崇谙的伤势以观察纪凌的反应：
　　“这位大人腹部受创严重，内府出血，又牵动旧疾，情况十分危急。我虽已用针稳住他的心脉，开了止血救伤的药方，但能不能挺过去，全看他自身的意志和造化了。”
　　纪凌听后，拿着药方的手不断颤抖，语气却十分坚定：“大夫！不惜一切代价，请您一定要救他！只要他能醒过来，任何药材，任何条件，您尽管提。”
　　萧大夫看向纪凌的眼神深沉，许久后微微颔首，叮嘱道：
　　“看你对这位大人如此上心，老夫信得过你。按此药方抓药，用急火煎制，药汁要浓，喂服时要慢，莫要呛着他，此外，今夜房中要保持安静，不可有人喧哗。每隔一个时辰，老夫都会再来施针一次，稳住他的伤势。”
　　纪凌将同知喊进来交代了事情，不得以将于崇谙托付给眼前这个很是上心的老者，又吩咐了暗卫一同守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赶去药材铺抓药。
　　与此同时，扬舟渡岸边，方越年和江彦暄正带着七禾，协助赵方安排官兵疏散为官的百姓，救治受伤的人。
　　就在场面逐渐恢复秩序时，原本平息的水面再次发生异动，方才只浮出一半的石碑，在一阵沉闷的轰隆声中全部浮出水面。
　　一块丈高的金蝉对月碑赫然立于海面之上……
　　“是命书！圣人显灵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刚刚还安稳待在一边等着官兵疏散的百姓，又纷纷涌到岸边，连受伤的人都挣扎着起身想要去看。赵方连忙命官兵组成人墙阻拦，却被一波波的人群推得连连后退。
　　有在前排的识字的人讲出了碑文——
　　碑身上刻：玄元浩渺，众生困寿。冥灵教破幽冥障，辟寻灵途，传养灵术，解厄延寿。刻石铭功，德昭日月。
　　方越年快步走到岸边，试图观察石碑全貌。他自幼博览群书，对异域文字颇有研究，当实现落在石碑侧面时，神色逐渐凝重。
　　那些似字非字，似符非符的图样，并非大遥所用，竟是东瀛人化用官书而另造的东瀛文。凭借着在东瀛的见闻，方越年逐字逐句地翻译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他蹲下身，借着水面的倒影仔细辨认，江彦暄察觉他的异样，待稳定后方后也走到他身边蹲下：
　　“越年，这些图案是什么意思？”
　　方越年伸手指了指石碑侧面：“这是东瀛的文字，大致译过来便是，长生密文。其核心全在‘孩童’，似乎是说，解厄延寿的关键与幼童的灵气有关。”
　　江彦暄惊得站起来，又是东瀛，又是幼童。刚要追问，岸边突发变故。
　　几个似乎是被碑文蛊惑的百姓，冲出了官兵的管制，高喊着“求圣人显灵”“我要见我儿！”向汹涌的海浪中冲去。
　　他们的动作太过突然，官兵来不及阻挡，只能眼看着他们跃入水中。海浪卷着浑浊的泥沙翻涌而来，瞬间就将那些人吞没，只留下几个气泡便没有了踪影。
　　七禾站在赵方旁边，刚好目睹了这一幕。当她看见冲在最前面的一对男女时，浑身一僵，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撕心裂肺地哭喊：“爹！娘！那是我爹娘！”
　　原来方才跃海的其中两人，正是她苦寻已久的父母。七禾眼看着自己爹娘被海浪卷走后，彻底失控。
　　趁着赵方和身边的官兵分心阻拦后边要跟着跳的百姓时，从赵方胳膊下钻出，朝着岸边狂奔而去，纵身便要跟着跳进海中。
　　“七禾！你不要命了！”
　　江彦暄因刚好站在岸边，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后领，死死将她拽了回来。
　　七禾拼命挣扎，哭喊着要去找父母，泪水和沙土沾满了脸颊：“放开我！我要去找爹娘！我要和他们一起去找弟弟！”
　　方越年被这一下惊得思绪大乱，见江彦暄有些拽不住，差点被奋力挣扎的七禾拖到边缘，赶忙上前和江彦暄一起吧七禾往回拉：“海水那么急，你跳下去只会送死！你爹娘知道了定不会希望你这样做！”
　　赵方和一旁的衙役也上前帮忙，好不容易才把情绪崩溃的小姑娘安抚住。
　　处理完跃海的闹剧，江彦暄拉着方越年走到僻静的货摊后，开门见山道：
　　“越年，你刚才翻译碑文时神色不对，那东瀛文写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在东瀛查到了什么？”
　　方越年沉默了许久，望着远处仍在跪拜石碑的人群：
　　“有些事，告诉你只会让你陷入危险。冥灵教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这碑文里的长生术根本就是害人的噱头。”
　　“我们现在已经卷进来了，哪还有什么危险不危险的？”
　　江彦暄急道：“于老板还在府衙昏迷不醒，纪兄那边还等着线索，你要是知道什么，不能瞒着……”
　　方越年叹了口气，刚要开口，就见一名府兵匆匆跑来：
　　“两位大人，纪大人让你们立刻带那孩子去府衙，说是有要事商议！”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带着仍在抽泣的七禾，知会赵方后跟着府兵往府衙赶去。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