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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巷钟表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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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雨停了。
城北老电影院旧址后面的巷子,潮湿得像一条刚被打捞上来的水生动物的肠子。两侧是七八十年代的红砖矮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溃烂的皮肉。
榭邵踩过积水,靴子发出“咯吱”的轻响。他身后跟着王林和两个年轻刑警,手电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照亮墙上褪色的“工农兵电影院”残字。
“头儿,是这儿吗?”王林压低声音,指着巷子深处一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字迹模糊,但能勉强辨认出“永顺钟表修理”几个字。
永顺。赵永。
榭邵的心跳在寂静中变得清晰。他抬手示意队员分散,自己则缓步上前。木门没锁,只是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更像是烛火或老式煤油灯的光,摇晃不定。
他轻轻推开门。
“吱呀——”
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陈年的机油、锈蚀的金属、灰尘,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甜腻的腐烂气味,混在浓重的霉味里,几乎难以察觉。
手电光照进去。
这不是一个店铺,更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洞穴。不足十平米的空间,四面墙都被高及天花板的木架占满,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东西:残缺的钟表机芯、生锈的发条、玻璃眼珠脱落的玩偶头颅、断了手臂的塑料娃娃、色彩斑驳的碎玻璃片、缠成一团的金属丝……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却又诡异地被分门别类摆放着,呈现出一种偏执的秩序感。
屋子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沾满油污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精细的工具:镊子、锉刀、小锤、放大镜。一盏老式绿色玻璃罩的煤油灯搁在台角,火苗如豆,将一切映照得影影绰绰。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作台正中央,一个用暗红色绒布仔细垫着的托盘里,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玩偶。
一个穿着破烂蕾丝裙的旧玩偶,金色的尼龙头发干枯打结。但它的脸被精心“改造”过——原本塑料的脸被剥去,替换成用某种淡黄色、质地细腻的材料(像是经过处理的皮革或某种合成材料)精心缝制的新“脸”。那张脸上,用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绣出了五官。
眉毛、眼睛、鼻子……还有嘴巴。
嘴巴被绣成一个微微上扬的、扭曲的“S”形笑容。
玩偶的胸口,别着一枚东西。
一枚手工打制的、染着暗褐色污渍的银质海棠胸针。花瓣残缺,边缘锋利。
榭邵的呼吸骤然收紧。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声音。就是这个。符号、玩偶、海棠——所有元素都在这里汇聚了。
“拍照,别碰任何东西。”他低声命令,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王林立刻举起相机,闪光灯短暂地撕裂昏暗。
榭邵戴上手套,小心地凑近工作台。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工具,最后落在一个半开的抽屉里。里面塞满了卷边的笔记本和泛黄的纸张。他轻轻抽出一本。
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用的是蓝色钢笔墨水,但很多页都被更深的、暗红色的污渍浸染模糊了。
【1987.3.12 晴】
捡到第一块完整的怀表机芯,声音很清脆。父亲说垃圾堆里的东西脏,但我喜欢它有序的律动。这世界太吵,只有齿轮的咬合是诚实的。】
记录从八十年代末开始,琐碎地记载着收集的“收获”:一块彩色玻璃、一个铜齿轮、一个娃娃的陶瓷手……
榭邵快速翻页,手电光柱在字里行间移动。记录的口吻从一开始的单纯记录,逐渐变得偏执而充满某种狂热的满足感。
**【1998.11.3 阴】
又看到那个女人了,在诊所门口。她手腕上的表真漂亮,小小的钻石像凝固的眼泪。她笑的时候,牙齿很白,但眼睛是空的。她不该戴那样的表,她不配。她弄脏了“时间”。】
**【2003.7.15 雨】
实验很成功。“材料”的耐受性比想象中好。疼痛会让肌理产生美妙的收缩,留下永恒的印记。必须记录下来,这是净化必须付出的代价。符号“S”是最优选择,它象征痛苦的开端与终结的纽带。】
**【2010.9.8 晴】
第七号“材料”提供了最佳反应。果然,精神世界的杂质越多,净化的光芒越耀眼。可惜,他不稳定。必须找到更完美的“容器”。】
**【最近记录,纸张较新】
他们回来了。零号的气息……还有那个不该存在的“衍生体”。是时候完成最后的准备了。海棠……母亲最喜欢海棠。用最纯净的“材料”,为她别上最后的花朵。】
笔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榭邵感到后颈的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针刺般的悸动,心口那幻痛也隐约浮现。零号?衍生体?母亲的海棠?
“头儿!你看这个!”一个年轻刑警从墙角一堆杂物后面,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的小型密封袋,里面装着几片淡黄色的、干燥的薄片状物体,边缘不规则,看起来……
“皮肤组织?”榭邵眼神一凛。
“还有,这后面……”刑警的声音有些发颤,移开一个空纸箱,手电光照亮了后面斑驳的墙面。
墙上用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画着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满整面墙的符号。
左边是一个扭曲的“S”。
右边是一个罗马数字“Ⅶ”。
而在符号下方,用同样暗红的颜料,写着一行歪斜的小字:
【礼物已备好,等你来取,零号。】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呼叫支援,封锁现场,通知法医和痕检,最高优先级。”榭邵的声音冷硬如铁,目光再次落回那个胸口别着海棠的玩偶,以及那句“等你来取”。
零号。
他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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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十分,市局法医中心。
夏瓷站在解剖台前,却第一次没有立刻开始工作。他面前摊着从钟表店带回的笔记照片和现场照片,冷灰色的瞳孔映着屏幕上那个巨大的“S-Ⅶ”符号,以及那行挑衅般的留言。
陆见微的电话在十分钟前打来,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依旧沉静:“小瓷,你要的侧写初步出来了。凶手,男性,55-70岁之间,有极高的手工技巧和空间规划能力。童年可能缺乏关爱,在机械或有序的物品中寻找安全感和控制感。他对‘净化’有扭曲的宗教仪式般的热忱,受害者是他选定的‘材料’或‘祭品’。那个‘S’符号,可能代表‘Sacrifice’(牺牲)或‘Salvation’(救赎)的开头,也可能是对他有特殊意义的某个人或某个地点的缩写。”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最让我在意的是他对‘七’和‘零’的执念。‘七’可能代表一个循环或等级的完成,‘零’则意味着……开始,或者,清零。他在准备某种‘终结仪式’。而‘零号’,是他这个仪式中不可或缺的、最特殊的部分。小瓷,这个‘零号’的指向非常危险,它可能不是一个编号,而是一个……身份标识。你务必小心。”
小心。
夏瓷按了按眉心。右眼角的泪痣在冰冷的灯光下仿佛有重量。他知道该小心,但从他决定深入这个案子开始,或者说,从更早之前,某些东西就注定无法避开。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室外的寒气。
榭邵走了进来,他没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子卷着,露出的小臂线条紧绷。龙须背头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左眉尾的小痣显得格外清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浅褐色的眼睛里压抑着风暴来临前的平静,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实质化的专注,那专注的焦点,此刻牢牢锁在夏瓷身上。
“现场初步报告。”他将一个平板电脑放在夏瓷旁边的台子上,声音有些沙哑,“皮肤组织已经送检,初步判断是人皮,经过处理。玩偶脸上的‘脸皮’,材质相似。那枚海棠胸针,和前三起案件现场发现的金属片成分一致,手工痕迹也吻合。”
夏瓷“嗯”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那些照片:“笔记里提到的‘第七号材料’,‘不稳定’,可能指向周振——从精神病院逃出的那个病人。凶手可能将他视为一个失败的作品,或者一个意外。”
“那‘零号’呢?”榭邵问,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夏瓷。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夏瓷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属于夜雨的潮湿寒意和淡淡的烟草味。“笔记说‘他们回来了’,‘零号的气息’,‘不该存在的衍生体’。他在等‘零号’去取礼物。夏瓷,”榭邵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这个‘零号’,是谁?”
解剖室顶灯惨白的光线下,夏瓷的侧脸像冰雕一样冷硬,没有一丝波澜。他缓缓抬起眼,对上榭邵的视线,那双冷灰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能是凶手的幻想,也可能是一个我们尚未掌握的代号或线索。需要更多证据。”
“你不知道?”榭邵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左眉尾的小痣随之微动,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凶手会认为‘零号’会去那个钟表店?为什么留言是‘等你来取’?他确定‘零号’能看到,或者,必然会出现。”
他再次逼近,几乎将夏瓷困在了解剖台和他之间。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中,榭邵身上那种强烈的、充满侵略性的存在感不容忽视。
“夏瓷,”榭邵的声音更低,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在旧书店外面,你让我别再查了,说对我没好处。现在,这个变态杀手指名道姓地在等一个‘零号’。你还要告诉我,这和你没关系吗?和你那些……不能翻的旧事,没关系吗?”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夏瓷的脸,最后落在他修长而冰冷的脖颈上,那被白大褂领子遮住的地方。
夏瓷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抵着掌心。解剖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以及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一触即发的空气。
良久,夏瓷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面具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泄露出底下深藏的、沉重的疲惫。
“榭邵,”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有些线,一旦扯出来,断的未必是线头,可能是整张网,包括……站在网上的人。”
他抬起眼,这次,榭邵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那片寒潭深处翻涌的、复杂难言的东西——不仅仅是抗拒,还有更深沉的、近乎警告的忧虑。
“这个‘零号’,无论是指向谁,都意味着凶手已经把他纳入了仪式的最后一环。现在靠近,就是走进他精心布置的舞台中心。”夏瓷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而你,榭邵,你太显眼了。你的调查,你的紧追不舍,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可能已经让你成为了他剧本里……一个不受控的变数,或者,一个崭新的‘材料’。”
他在担心他。
这个认知,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榭邵的心湖,激起滚烫的涟漪。那冰冷的警告之下,包裹的是一种极为笨拙、甚至可能连夏瓷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关切。
榭邵胸腔里那股躁郁的火焰,忽然被这意外的、冰层下的暖流浇熄了些许,但另一种更灼热、更执拗的情绪升腾起来。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倾了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微澜。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榭邵盯着他,浅褐色的瞳孔里风暴未歇,却又燃起一点明亮逼人的光,那惯常上扬的尾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属于他榭邵式的霸道和决心,“夏瓷,我告诉你,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追过无数亡命徒,我的命硬得很。该小心的是你。”
他的目光扫过夏瓷苍白的面孔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至于那个什么‘零号’,不管他是什么妖魔鬼怪,还是谁的陈年旧账,”榭邵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榭邵,盯上的案子,就一定会查到底。你,和你的秘密,我说了,我都要。”
说完,他不再看夏瓷瞬间更加僵硬的脸色和眼底骤起的波澜,直起身,拿回了平板电脑。
“皮肤组织的DNA比对和玩偶脸皮材质分析,我要最快速度。还有,从今天起,我会安排人……”
“不用。”夏瓷打断他,已经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的夏主任,“我有自保能力。你的人,应该用在更关键的布控和排查上。向野那边如果有‘赵永’的线索,及时同步。”
榭邵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保持通讯畅通。”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
“夏瓷,别想自己一个人扛。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
门轻轻合上。
解剖室里重新只剩下夏瓷一人,和无影灯冰冷的光。他站在原地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抬手,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自己的后颈。隔着皮肤和发丝,似乎能感受到底下某种无声的、与心跳渐趋同步的搏动。
他走到水槽边,打开冷水,一遍遍冲洗双手,直到指尖冰凉。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右眼角的泪痣清晰如刻。
礼物已备好,等你来取,零号。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泛黄的画面——母亲温柔的手指拂过一本厚重古籍的封面,那封面的烫金纹样,正是一枚舒展
下章预告:
向野线报锁定赵永藏身旧楼,夏瓷独赴凶险之约,榭邵驰援撞见颠覆认知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