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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离君 弑父者,天 ...

  •   听了这话,何生尘恼了。

      “我连命都豁出去了,还有什么问题?”他没好气道,“是了,你还得想想如何给东宫递个平安信,免得你那太子忧思成疾,耽误了社稷大业。”

      “你脑子里的女子,除了男人,就不能装点别的?”卫逾之轻叹一声,觉得他阴阳怪气的本事,不去当言官死谏实在是可惜了。

      她耐着性子解释:“我说的问题,是路。从这里到离朝大营,中间隔着虞城防线,隔着两军交战之地,隔着离朝自己的重重关卡。你我二人,如何过去?”

      “废话。”何生尘蹙眉,“自然是等离军攻破虞城,他们自会接管城池。届时我们留在城中,待李玄入城时,岂不是更容易接近?”

      “不可。”卫逾之断然否决,“虞城一破,玉石俱焚。城中数万百姓,岂不成了刀下鱼肉?若能早一日取他性命,离军便早一日退兵。这是万千条性命,不是棋局上的子。”

      何生尘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嗤笑:“卫姑娘心怀天下,何某佩服。只是你我要如何越过两军阵前那片死地?离军巡骑不是瞎子,宸朝守军也不会放行。”

      “要不然,就去找那个孙敬?”他出了个主意,“他可是虞城司马,一定有门路。”

      卫逾之为难,“不行。”

      “这也不行?!”

      “我害怕他会上报,殿下若是知道,怕是会立刻派人接我回去。”

      何生尘只觉得胸口发闷,“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待如何?插翅飞过去不成?”

      “我们不飞。”卫逾之忽的想到了什么,“我们‘渡’过去。”

      “什么?”

      “你可还记得,你我初遇那晚,你是如何来到宸朝境内的?”

      “初遇?”何生尘自言自语。

      那个暴雨夜,颠簸的马车,偷渡的人马。

      “你是说王长勇他们?”他恍然。

      “不错。那些常年行走在边境暗道上的人,他们有办法绕过官卡,有门路穿越封锁。既然当年能将你从离朝运过来,如今也一定有办法,将我们运过去。”

      —

      虞城以北三十里,荒山古栈道尽头。

      王长勇坐在马背上,背影比十年前更显精悍。他偶尔回头瞥一眼车内,目光扫过何生尘,终究没多问什么。

      “何公子。”他递进水囊,“过了前头,便是离朝地界。”

      他下了马,从怀中摸出两枚乌木令牌,递过来:“离朝境内三河镇有家昌茂驿,掌柜姓马。见此令牌,他会安排你们往北去。”

      卫逾之接过令牌,抬眼,“王大哥不同行?”

      “规矩如此。送到边界,两不相干。后头的事,昌茂驿的人会接手。”

      他说得轻描淡写,卫逾之心中却明镜似的。这“过山风”的生意能做十几年,靠的便是这等滴水不漏的章法。每一段路由不同的人接手,纵使其中一环出事,也牵连不到根本。

      何生尘沉默地站在一旁。从踏上这条隐秘栈道起,他的话便少得出奇。

      “何公子。”王长勇忽然拍了拍他的肩,“令尊当年于王某有救命之恩。这些年委屈你了。”

      何生尘微微一颤,仍是没有言语。

      卫逾之看在眼里,心中暗道难怪王长勇愿冒这般风险,何家当年布下的善缘,竟在此刻结了果。

      队伍中有个五大三粗汉子,她记得他,当年在马车上咋咋呼呼的“大胡子”,如今胡子剃了,人也沉稳许多。

      他牵来两匹毛色混杂的矮脚马,挠挠头道:“干粮和水囊备足了,够你们撑到河东镇。”

      卫逾之拱手:“多谢诸位。”

      “姑娘客气。”王长勇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山高水长,就此别过。愿二位一路顺遂。”

      说罢,他拨转马头,一行七八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旷野忽地静下来。

      —

      离朝地界的山更嶙峋,风更凛冽。

      卫逾之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离朝服饰,又在脸上抹了些灰土,掩去清丽的轮廓。

      “如何?”

      何生尘正摩挲着身上衣裳的面料,闻言,嘀咕了一句:“本来就不是倾国倾城,现在更不起眼了。”

      “要的便是这个效果。”卫逾之闻言反而笑了,“从此刻起,我是游医‘余姑娘’,你是我的哑巴学徒阿尘。”

      何生尘皱眉:“为何是哑巴?”

      “你这嘴迟早要出事,”卫逾之系好药箱背带,翻身上马,“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何生尘抿紧唇,冷哼一声,也上了马。

      半日后,二人抵达河东镇。

      这镇子比想象中热闹。许是因为靠近前线,往来兵卒、商贾、流民混杂,卫逾之领略了一番离朝人的风土人情,何生尘则更加沉默寡言。

      昌茂驿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马,左颊有道寸许长的刀疤。

      他验过乌木令牌,什么也没问,只将二人安置在后院厢房。

      是夜,卫逾之独自来到前堂。马掌柜正在灯下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余姑娘有事?”

      “打听个人。”卫逾之在柜台前坐下,指尖蘸了茶水,在木板上写了个“李”字。

      马掌柜拨算盘的手一顿,抬眼看她,“姑娘问这个作甚?”

      “悬壶之人,总想多些见识。”卫逾之笑了笑,“若能近观天颜,也是造化。”

      “呵。”马掌柜嗤笑一声,合上账本,“马某只做生意,不问缘由。你要打听的,出门左转第三条巷子,有家酒肆,里头自有消息灵通的。”

      卫逾之道了谢,即刻前往那酒肆。酒肆外头幌子破旧,里头却人声鼎沸。她要了壶浊酒,拣了个角落坐下。

      邻桌几个兵卒正喝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地吹嘘:

      “陛下这回御驾亲征,定要踏平宸朝!听说那个太子吓得早逃回长安了!”

      “可不是?前日我听兵营的兄弟说,陛下巡营,那气势,嘿!绝对让那些宸朝人吓得屁滚尿流!就是头风又犯了,疼得杀了好几个医官。”

      “算算日子,陛下也该到了,我听说啊,三日后,大军就要抵达镇北十里外。再往南走,就到了战场了。若是陛下那时头风发作,岂不是自乱阵脚?”

      “我听说啊,前几日营里还张榜寻医呢!重赏!”

      “天子之疾,岂是乡野郎中能治的?说来也怪,陛下怎么就害了这种病?不会真的是传闻中的……”

      “嘘!小声点!这事能乱说?”

      卫逾之垂着眼,默默饮酒,连饮三杯,她起身结账,心里已有了大概。

      回到客栈厢房,何生尘正看着窗外发呆。

      “有门路了。”卫逾之掩上门,将酒肆听来的消息一一道出。

      “你要混进军营?太险。李玄身边太医如云,纵使头风难愈,也未必会信外来医者。”何生尘摇头。

      “所以,得让他不得不信。”卫逾之狡黠的眨眨眼,“李玄弑父篡位之事,离朝民间讳莫如深,但军中却未必没有议论。”

      “你要散播流言?”

      卫逾之冷笑,“是应验。”

      “离朝人信狐仙,信报应。若李玄途经之处,夜夜有狐鸣凄厉,再说些‘弑父者天谴’的谶语。你说,他那头风,会不会发作得更厉害些?届时军医无可奈何,就该你我出场了。”

      何生尘倒抽一口凉气:“你疯了!军中戒备森严,你如何接近?又如何学狐鸣?”

      卫逾之从袖中取出一支三寸长的竹哨,置于唇边。

      “嘘——”

      一道凄厉幽怨的尖啸,从竹哨中迸出。那声音三分像狐,七分像鬼,在狭小厢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何生尘脸色发白,用手指着她,“你连这个都会?!”

      “东宫无事时,跟驯兽的内侍学的。”卫逾之收起竹哨,“本是小技,没想到能用在此处。”

      “你看你是师从陈胜吴广。”何生尘挑眉。

      “何公子博古通今。”卫逾之突然吹灭了烛火,“不过他们是‘篝火狐鸣,曰大楚兴,陈胜王’,我这是‘夜夜狐鸣,曰弑父者,天谴之’。”

      她说着,竟真的模仿出一声幽怨狐声,在漆黑的夜晚更显诡异。何生尘被她一吓,险些从木凳上跌下去。

      “哈!”卫逾之计谋得逞,顽劣一笑,“看来我学的挺像。”

      何生尘被她噎得一时无言,半晌才道:“你还有心思玩笑。”

      “苦中作乐罢。”卫逾之回望宸朝方向,“成与不成,总要试试。”

      —

      接下来的日子,离军没了宁日。

      每每入夜后,卫逾之便换上夜行衣,凭着轻功掠上离军安营的山崖。她伏在巨石后,竹哨抵唇,一声声狐鸣便从那高处飘下来,忽东忽西,时远时近。

      有时她学母狐唤崽,凄切哀婉;有时学公狐争斗,尖利暴戾。

      最瘆人的是子夜时分,她混着风声,吹出两声狐啸,紧接着,便掐着嗓子,将那句“弑父者,天谴之”遥遥送出。

      那声音飘飘忽忽,不知何处来,亦不知何处去。

      她看见巡夜的兵卒猛地停步,惊恐四顾;看见营帐里钻出睡眼惺忪的军士,惶惶然望向黑黢黢的山影;甚至有一次,她瞧见一个年轻兵卒扑通跪倒,冲着狐鸣方向砰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卫逾之伏在冰冷的石头上,竟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不消两日,流言已如野火燎原。连河东镇的行人都开始议论纷纷,更不用说酒肆的兵卒了。

      “听说没?昨夜陛下帐前的守卫,亲耳听见狐狸说话了!”

      “说什么?”

      说先帝冤魂不散,附在狐狸身上,来找索命了!”

      嘶,你可别瞎说!”

      “我瞎说?那些太医昨儿被砍头前,不也喊了什么‘先帝显灵,陛下莫怪’?要不陛下头风能突然加重?”

      卫逾之正拉着何生尘,走出了二里地。

      何生尘见快到官道,嘟囔着:“都说了李玄生性多疑,你这么去,他才不会见你!”

      “急什么。”卫逾之环顾四周,指向不远处一片稀疏林子,“去那儿。下一步,得让他们自己来请我们。”

      她让何生尘同自己去前头官道旁守着。

      “守着作甚?”

      “等一个人。”卫逾之从药箱底层翻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辛辣气味飘出来,那是之前让何生尘配置的,用来止痛的奇药,“一个会头疼的人。”

      日头偏西时,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她伏在树后,看见一骑快马自北而来。马上是个文吏打扮的中年人,脸色蜡黄,不时抬手揉着太阳穴。

      就是这个倒霉蛋了。

      她捡起块石子,屈指一弹。

      石子破空,正中马腿。那马吃痛嘶鸣,前蹄一软,将马上那人甩了下来!

      文吏滚落在尘土里,捂着额头呻吟。卫逾之迅速窜出,一掌劈在他后颈。文吏闷哼一声,软软昏倒。

      何生尘蹲下身,翻开文吏眼皮看了看,又将指尖搭在他腕间。

      “肝阳上亢,本就易发头痛。”他说着,从瓷瓶里倒出些药粉,混着水灌进文吏口中,“灌下这些就好了。”

      卫逾之起身,示意他将人拖到官道正中,摆成昏厥状。又在路边洒了些药粉,让气味随风飘散。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地开始震颤。二人连忙隐入道旁树丛。

      玄色龙旗自北而来,如黑云压境。

      前锋铁骑过后,是李玄的御辇。十六匹纯黑骏马拉着玄木马车,车厢四角悬着铜铃。

      卫逾之伏在草丛里,屏住呼吸,李玄来了。!

      御辇行至那昏厥文吏前,缓缓停下。一个侍卫上前查探,旋即回报:“陛下,是个昏倒的文吏,像是突发头疾。”

      车厢里沉默片刻,传来嘶哑的声音:“拖走。”

      “是。”侍卫正要挥手,忽然吸了吸鼻子,“咦?这气味……”

      他蹲下身,仔细嗅了嗅文吏口鼻间残留的药味,脸色微变:“陛下,这人身上有股很特别的药气,似是镇定止痛的方子。”

      车厢帘幕猛地掀开。李玄探出半张脸。几日折磨,他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像个披着人皮的骷髅。

      “药气?”他死死盯着那文吏,“带过来。”

      文吏被拖到车前,李玄俯身嗅了嗅,瞳孔骤缩。

      “这味道……”他喃喃道,忽然暴喝,“去找!这附近必有医者!”

      侍卫们四散搜寻。不过片刻,便有人发现了林间小径上新鲜的脚印。

      卫逾之算准时机,拉着何生尘从林子深处恰好走出。她背着药箱,鬓发微乱,一副匆忙赶路的模样。

      “站住!”一个侍卫厉声喝止,“你们是何人?”

      卫逾之惊慌抬眸,看见御辇,忙拉着何生尘跪倒:“民、民女余氏,是游方医女。这是学徒阿尘。我们正要往北边去,不曾想惊扰了贵人。”

      “医女?”李玄的声音从车厢里飘出来,“方才那昏厥之人,是你们治的?”

      卫逾之垂首:“民女路过,见他突发头痛倒地,便施以针药。已无大碍,片刻即醒。”

      车帘被彻底掀开 ,李玄下了车。

      他披着玄色大氅,身形因消瘦而显得嶙峋,却依旧不怒自威。

      “抬头。”

      卫逾之缓缓抬脸,对上那双毒蛇般的眼睛。

      “你能治头风?”他问。

      “略通。”

      “跟谁学的?”

      “家传。”卫逾之答,“先祖曾在南边行医,留下些偏方。”

      李玄又沉默了。

      远处,那文吏呻吟一声,悠悠转醒,茫然四顾。

      侍卫上前询问,文吏揉着额头道:“方才头痛欲裂,啊,是这位姑娘给我喂了药,这才缓过来。”

      李玄脸上一抽。

      他忽然转身,往御辇走去,丢下一句:“带上他们,回营。”

      侍卫们应诺,示意二人跟上。

      何生尘垂着头,浑身绷得死紧。方才李玄靠近时,他几乎控制不住颤抖。

      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声音,曾下令屠尽何家满门。

      卫逾之深深撇了他一眼。冷静!可又如何冷静得下来?

      行至营门时,他们正撞见一队兵卒押着个白发老者往外走。那老者穿着太医官服,面色灰败,口中喃喃:“陛下,臣冤枉啊,臣开的方子没有错,是先帝啊!”

      李玄连眼皮都没抬。

      御辇驶过营门,身后传来刀锋斩落的闷响,和一声戛然而止的哀嚎。

      何生尘脚下一个踉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离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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