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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上我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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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洄在喧嚣的宴会厅里徒劳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除了越来越多聚集在他身上、越来越明目张胆的探究目光和窃窃私语,他一无所获。
他径直走向之前给他递过酒的侍者。年轻侍者被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慑住,傅洄却顾不得,上前询问。
“傅少爷上楼去找盛女士了。”侍者小声回答。
盛女士,盛芸,妈妈——别再叫我妈妈,这些称呼连同它们所代表的冷热过往,足以斩断傅洄任何试图靠近的念头。
大概看他脸色在瞬间变得过于苍白,以为说错了话,侍者慌忙补充:“傅总说接下来的时间全部留给母亲,不准我们上去打扰。洄少爷如果找傅少爷有事,打个电话,或者……自己上去看看?”
侍者果真消息灵通,方才送酒时分明还不认识他,现在显然已经打听到了他的身份。
也许全场都知道了。
傅洄扯了下嘴角:“谢谢。”想了想,又问:“李侨西在哪?”
“李少爷开宴不久就离开了。”侍者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好像是傅少爷和他说了句什么话,走的时候眼圈通红,像是……快哭了。”
傅洄攥紧了手机,冰冷的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上来。
傅时昀……这个以戏弄和折磨他人情感为乐的家伙,他明知李侨西已离开,却骗他满场转悠。
他把原本准备给傅时昀的、还包了彩纸的礼物送给侍者当做谢礼,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早该走了。
傅洄坐在出租车后座,回复着堆积如山的工作信息。
明明是休事假,领导依旧穷追不舍,甚至像不堪寂寞似的,比他坐在办公室里时更甚。
实在无力应付,他关掉手机,疲惫地靠着椅背。
车窗外,是一片沉默的密林,白天富豪们引以为豪的绿化景观,在夜色中更像幽灵出没之地。
很小的时候,他总爱扒着车窗往外看,哪怕傅时昀骂他土鳖也不松手。总希望能在那片林子里发现点什么,一只松鼠,或是一只小鸟。可惜车速太快了,一次也没能如愿。
后来,他渐渐不敢看了。总觉得那林子里藏着幽灵,会突然跳出来,把他从这个名叫新家的地方拖走。没人发现。
“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傅洄付钱下车。保安竟还认得他这张半年未见的脸,直接放行。他慢慢朝里走,直到能抬头望见某个亮着灯的窗口,那里住着他在这个城市唯一想见的人。
门铃响过三声,开了。李侨西站在门后,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到傅洄,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依然没改掉不看猫眼就开门的坏习惯。
“小洄?”他侧身让开,声音哑哑的,“你怎么来了?”
傅洄走进屋内,浓烈的Omega信息素甜腻扑鼻。他调高手腕抑制环的档位。
李侨西难过时,总把自己关起来,肆意释放信息素,然后听着震耳的音乐大哭一场。这点也没变。
只是以前每次傅时昀造成这种后果时,都有傅洄陪在身边。这半年呢?
即使许久未见,不擅长寒暄的傅洄依然单刀直入:“我刚才去了傅时昀的生日宴。”
李侨西也不以为怪,倒了杯冰水递给傅洄,笑道:“你们是兄弟嘛,这才应该的。”
“不应该。”傅洄以前总是尽力掩饰对傅时昀的厌恶,以后都不需要了。他接过水杯,没喝,目光沉沉,“我听说你们要上恋综。傅时昀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风流成性,践踏真心。上那种节目,他也不会转性,对你没好处。”
李侨西沉默半晌,忽然笑了:“小洄,你还是没什么背后说人坏话的能力啊,需要我教教你吗?”
“我认真的。”
“半年前,你用同样的话劝我放弃喜欢他,我不听。半年后,又是一字不变的理由。还指望有用吗?”
“不用变。”傅洄说。
“什么?”
“因为傅时昀也不会变。”傅洄声音平静。
“你凭什么这么说!”李侨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锐,“这半年你都没和他接触过,他和我在一起之后,已经变了,就是变了!你根本不懂,他愿意为我抛头露面上节目,就是证明。”
“……”傅洄喉间哽着更理智也更绝情的话,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质问,“为什么是傅时昀?”
李侨西一愣,随即像听到天大笑话:“你这话问的,不是他,难道是你吗?”
……
“我怎么了?”
李侨西看着眼前这个挑着眼努力想装出一副被看扁了的骄傲神情的Alpha,可惜演技拙劣,破绽百出。实际上一直以来,傅洄的心思在李侨西面前近乎透明。
比起“我怎么了?”,他真正想问的是“怎么不能是我”吧。
还好正因为他是傅洄,有些话永远不会问出口。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直把你当Omega的,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那时候你瘦小,长得比我还漂亮,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把你当成Omega,”李侨西挂上回忆往事的神情,“谁能想到,你最后分化成了Alpha,还是S级的。这个结果,最不能接受的是盛阿姨,或许就连傅时昀,也很失望呢。呵。”
在设想过的一万多种答案中,这个回答当然位列其中,排在第29名。所以傅洄听完没有惊讶,也没有动摇:“你一定要上那个节目吗?”
李侨西眼神恳切:“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不要干预了……只要你衷心祝福,我们还能回到从前的。”
傅洄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衷心祝福。
当初李侨西宣告喜欢傅时昀,所有人都在帮着出谋划策,唯独他置身事外。他们终于在一起,接受了全世界的祝福,只有他一言不发。
“小纤乖,”——这个世界上,只有李侨西还记得这个名字,还会这么叫他。傅洄进入傅家之前的名字。
李侨西握住傅洄的手,“我们一起回到从前吧。我和傅时昀都想你。”
傅时昀会想他吗?显然不会。
衷心祝福就能回到从前吗?显然不能。
“你一定要上那个节目吗?”
傅洄沉默地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心思敏感又固执的Omega点了点头,然后把头昂得很高,仿佛世上没有任何事会摧折他的决心。
傅洄看着看着,慢慢在心里,也和他下定了同样分量的决心。
“在节目上,你暂时不要叫我小纤了。”
李侨西愣住:“?”
“如果你一定要上那个节目,”傅洄看着他,“我也上。这次,我会干预到底。”
一天后。夜色渐深,城市的脉搏在霓虹中跳动得更加喧嚣。傅洄推开一家名为“迷迭”酒吧的玻璃门,震耳的音乐裹挟着酒精与信息素的热浪扑面而来。光线暧昧,欲望在空气中浮动。
傅洄的目光在舞池和卡座间扫过,很快锁定了今晚目标——乌诰简。
他走过去,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离对方不远不近。然后点了一杯最普通的威士忌加冰,却没喝,只是看着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棱角被温水磨平。
乌诰简正跟同伴吹嘘,抱怨李侨西“不顾大局,把爷们往火坑推”。
同伴啐道:“得了吧!傅家祖上三代知识分子,撑死了就是中产之家。真正厉害的是娘家那边的盛家,但将来愿不愿意把家业交给外孙还不一定呢……”
另一个也毫不留情地戳穿:“你你就是酸!都是前任,为什么和傅哥上《故旧新约》的不是你?酸死了!”
乌诰简正要咬这两人一人一口,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坐在吧台边的傅洄。
昏暗光线下,傅洄一身白衣,坐姿笔挺,清冷得像月光下的雪松,与周遭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乌诰简推推同伴,找回场子道:“哎唷,快看那边那个Alpha!他指定是看上我了,昨天傅大少生日宴上故意撞我一次,这次又找过来了哎!”
同伴怂恿他主动出击。乌诰简还想观望,就看到傅洄端起酒杯,皱着眉抿入一小口,艰难咽下,似乎不太适应烈酒,冷白的皮肤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他抱着酒杯有些出神的样子,哦呵呵有心事,在想他。
“哇哦,好纯。”同伴低声惊叹,这个词其实用在一个Alpha身上有些怪异,反而是他们自己要在Alpha面前竭力伪装出的美好特质。
乌诰简端起酒杯,骄傲地走过去:“嗨,帅哥,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我叫乌诰简,交个朋友?”乌诰简心想便宜死你了,本少平时可不会这么主动。
傅洄抬眼看他,眼神迟缓迷蒙,半晌才聚焦:“你和傅时昀在一起过吧?”
乌诰简笑容一僵,夸张摆手:“哎唷,说什么呢!只是一起喝过两回酒,不算的啦!”他试图用娇嗔掩饰过去。
开玩笑,钓凯子的时候,并不想被提及历史,哪怕这可能是他此生最辉煌的战绩也不行。
傅洄没说话,慢吞吞掏出手机,手指笨拙划动几下,然后递到乌诰简面前。屏幕上赫然是傅时昀半年前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乌诰简依偎在他身边的照片,笑容灿烂。
“我记得你,”傅洄声音含混,“你和傅时昀在一起四个月,是他交往时间最长的男友。他总共发了你十四张照片,也是所有在一起过的男友中最多的。”他顿了顿,像是醉人的呓语,“比小侨长。也比小侨多。”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乌诰简听不清,不过被现场拆穿的滋味已经让人够不好受了。
傅洄凑近了些,在他艳丽的脸上仔细打量一番:“为什么呢?”他自问自答,“可能是你长得很媚吧。”
这话里没有任何旖旎的意味,纯粹是客观的、甚至有些失礼的评估。清醒时的傅洄绝不会说出口,也不会这么想。
可现在他醉了:“傅时昀的品味……也就到这了。”
乌诰简后知后觉被侮辱,却并无受辱的感觉——他一向知道自己长得美,只是美得上不得高台。
傅时昀是他所有经手过的男人中最坦诚的一个。
同时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可攻略对象,反而更像是一个来骂他妖艳贱货可能下一秒就要挥拳动手的……情敌?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脸上换了一种笑容,手试图搭上傅洄的胳膊,伏低做小道:“哥哥,你长得比人家好看多了呀!冷冰冰的,好有味道……”
傅洄面无表情地抽回了手臂。
乌诰简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神秘西西地眨眨眼:“而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傅时昀,他有严重的Omega信息素过敏!”
傅洄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聚焦,像被惊醒的老鹰,瞪大了盯住乌诰简。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乌诰简得意道,“有一次我喝多了,试图强吻他,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差点被我的信息素熏吐了!
“虽然没听说过他对Alpha感兴趣,”他意有所指地上下扫了傅洄一眼,目光在他清冷的眉眼和挺拔的身形上流连,“不过我觉得,你这样的,或许可以试一试呀……是很有希望的。这么一看,你真的是傅时昀喜欢的类型啊,他不喜欢太女性化的、秀气的长相,你这种清冷禁欲挂的说不定……”
“请别再说了。”傅洄猝然打断,脑中信息爆炸,一片混乱。他强压下翻腾的思绪:“傅时昀Omega信息素过敏?对S级Omage也过敏吗?”
乌诰简被他眼里的凌厉吓了一跳,缩脖道:“那……那不知道,人家只是个小A级啦。”他撇撇嘴,“他自己说的,讨厌Omega信息素的味道,将来可能随便找个Beta结婚算了。”
“要我猜,说不定他只是在为自己的养胃找借口”——这句话不能说得太早,乌诰简知道做人不能太诚实。
傅洄脑子乱成一团。李侨西知道吗?如果知道还执意上节目,就说明他接受了?如果不知道……他邦邦敲着头。半晌,咬牙低声吐出三个字:“坏东西!”
乌诰简把耳朵使劲往前凑,依然没听清。
傅洄却似下定决心,掏出皮夹,抽出一张银行卡递到乌诰简面前,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我手头存款不多,这是我的半年工资。”他报了一个数字,在乌诰简听来不算丰厚但也不算寒酸。
乌诰简眼睛一亮,看来自己猜错了?这人还是觊觎他的?
他立刻堆起笑容:“好呀,你有什么要求?虽然不太够,而且我也不是干那一行的,但我愿意为你打折哦!”
傅洄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请你和我假扮前任,一起上《故旧新约》,让傅时昀对你重拾兴趣。”
乌诰简震惊了,手“啪嗒”一声从傅洄肩膀上掉了下来。
表情坚定的Alpha说完,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蹙眉叮嘱道:“但你别再陷进去了。不用我提醒,你也应该知道,他并非良人。”
……
虽然不解乌诰简在短暂的震惊后,为何执意不收钱,也要冒着露馅的风险答应和自己上节目,并将这次行动称之为“大冒险”,但傅洄当时酒意上头,无暇深究。
总算搞定了关键硬件,后续的计策筹划,从长计议,还有时间。
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投在简陋的旅馆房间里。傅洄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堆积如山的邮件和报表。他熬了一个通宵处理紧急事务,看着屏幕上代表部门业绩的曲线再次攀上新高。然后,点开新邮件,敲下了“请假申请”的标题。
邮件发送后不到十分钟,领导就致电了。电话接通,王总不悦的声音像闪电一样劈了过来:“傅洄,你知道现在项目在关键期!两个月?不可能!是,我知道你之前一天假都没请过,很敬业,但现在不是时候!公司离了你转不了吗?别以为……”
傅洄自知要求过分。面对一个让人把飞机票改成高铁,好让下属在休假回家的路上也要随时待命的领导,即使是傅洄这种发烧了也坚守岗位的模范员工,从他手上抠下三天假期已经是铁树开花般的奇迹了。
两个月大长假,无异于自投虎口。
傅洄安静听着电话那头排山倒海的斥责,待对方稍歇,开口道:“王总,很抱歉让你为难了。如果无法协调,我辞职。”
电话那头死寂数秒,随即爆出更狂暴的怒吼:“傅洄!你疯了?!你签了协议的!你现在辞职就是毁约!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里再也混不下去!你……”
傅洄握着话筒,目光投向窗外的天际线。这个城市高楼林立,人会觉得渺小。
当年他决意离开傅家,也曾站在另一个城市这样的高楼下,问自己能否独身在世界立足。
答案很简单:能的。他今后就是一个人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饿不死就行。
大不了从头来过。
“王总,”他打断对方的咆哮,诚恳却更惹人生气地说,“是我的错,我都接受。”
“你到底想干嘛?!”
“有件事,之前没办到。”他说:“这次,我一定要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