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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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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酸在疯狂冲撞可怜的喉咙,禾叶很少有这种头晕目眩好像要吐出来的感觉,她的身体比同伴好上许多,禾叶不敢想象此时的知闻脸色会有多差劲,说不定那颗满是坏主意的脑子里已经在思考要怎么把在场的所有生物全部送进地狱。
事实上知闻没有空闲去想那么多,他甚至以为自己被塞进旋转的沙卷风里,马上要被巨大的力撕扯成碎片。
快要死了,知闻毫不怀疑这点。
他阴测测地盯着那只快乐的小鸟,觉得人类应该有创新精神,比如烧烤黄鹂听起来也算是不错的名菜。
“太棒了,你们看起来还不错!呃、也许不是那么好,但至少你们还站着!艾尼拉就知道你们和其他人类不一样!”小鸟丝毫没有注意人类眼底的暗流涌动,扇着翅膀打转,“之前来到这里的人类总是话也不说就倒地,这很失礼!艾尼拉是这样认为的!”
知闻扯着嘴角:“假如你在把我们扔进水龙卷之前能通知我们一声,会显得你不那么失礼。”
小鸟的豆豆眼疑惑地转过来:“艾尼拉告诉你了,艾尼拉说‘闭上嘴合上翅膀’,对了,人类没有翅膀,这是艾尼拉的错!”
…太好了,这只黄鹂鸟绝对是笨蛋金鱼的加强版,知闻真切地意识到这点。
难道非人类的共通点就是听不懂人话吗?假如是这样,他大概需要对禾叶的“通人性”表示感动——他还不至于这么刻薄,当然更没有将禾叶开除人类籍的爱好,但在此时他必须承认——自己的同伴还是十分可靠的,和这只自说自话的黄鹂相比。
“总之,我们已经到了格林的附近!”艾尼拉干脆利落地弯弯翅膀道歉后,又精神抖擞,“格林会躲起来,可能在那堆杂草里,也可能在石头缝隙里,毕竟格林只有那么小!虽然格林比艾尼拉大了一些!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艾尼拉愿意向格林介绍你。”
“谢谢,但我不太想认识另一只奇怪的鸟。”
“你叫什么名字?”
黄鹂瞪着眼睛等他回答:“艾尼拉知道人类容易害羞,但你害羞的速度真快!”
知闻绝望地合了下眼睛:“知闻,我的名字…拜托了,请你把我当成贝壳或者别的什么不会说话的东西,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等到结局,接下来我一个字也不会说,除非我因为太久没说话要被憋死。”
“其实艾尼拉喜欢和贝壳说话,”小鸟的脑袋一歪,“好吧,艾尼拉会尊重你的决定,因为艾尼拉是一只善解人意的小鸟!”
善解人意的意思是把人塞进水龙卷在毫无前情提要的情况下把他们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那这只小鸟可真是太善解人意了。
知闻撇撇嘴,鉴于不久前说出的话艰难地将吐槽压回肚子里。
一向负责外交的伙伴闭上嘴,在场就只剩披着人类外衣的金鱼可以与黄鹂搭话,禾叶用手指支撑着黄鹂鸟:“我们要去找格林,可你没告诉我们格林是谁。”
黄鹂不赞同这句话:“艾尼拉说过,格林是艾尼拉的朋友,是艾尼拉最好的朋友!人类的记忆总是很差劲,连艾尼拉才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但艾莉拉不会因为这种事生气。格林对艾尼拉很重要,所以艾尼拉会再告诉你们一遍,格林是艾尼拉的朋友,是一只喜欢思考的麻雀,它长得很特别,在这里很少能见到格林这样的颜色!”
小鸟挥着翅膀指向前方:“我们要再往下一点,格林喜欢钻进黑漆漆的地方!艾尼拉不明白那里有什么在吸引格林,但艾尼拉不会质疑朋友的决定,可那里灰扑扑的,会让艾尼拉的翅膀变成石灰!”
禾叶用另一只手护住艾妮拉的翅膀:“这样可以挡住灰扑扑吗?”
“人类,你让艾米拉越来越喜欢你了,”小鸟心满意足地抬起脑袋,“艾尼拉会让格林也喜欢你,格林一定愿意给你一些建议,尽管艾尼拉并不知道那有什么用。”
黄鹂哼着歌指挥禾叶向前游:“看那条缝隙,艾尼拉猜格林会飘在里面,用翅膀呼啦呼啦地圈住所有海水做实验!格林的实验很有趣,非常有趣!格林能让海水变成它的翅膀!”
呼啦呼啦的声音在涌动,黄鹂像炮弹一样冲进海水的缝隙,撕开一条小道。
“艾尼拉看见你了!格林!”
禾叶只来得及抓住艾尼拉的脚和知闻的手腕,随后海水就淹进她的眼眶将她的脑子挤压成汁水,眼前的一切变黑变暗,缝隙之后只有粼粼水光,禾叶以为自己要被压缩成那颗小小圆圆的珍珠,却忽然被踹进一片深色的斑斓。
又一次头晕目眩。
知闻捂着胸口快要晕厥过来,显然,来深海并不是个好主意,恐怕还没找到缝隙他就能死在这。
“格林!”小鸟才不注意人类的狼狈,它飞离禾叶的手,向占据了这里大部分空间的巨物扑过去,“艾尼拉带着人类来找你了!艾尼拉猜你会对他们感兴趣,没什么比会生气会害羞的人类更有意思啦!快看看他们,他们就在这里,和艾尼拉一起!”
灰扑扑的巨物转身。
它足有三个禾叶那么高,十多个禾叶那么壮,与艾尼拉相似的黑色豆豆眼成了嵌在脸上的大块黑玛瑙,它张嘴时先传出的不是声音,而是随着它胸腔震动嗡鸣的海水。
这个庞然大物的声音像是悬在天上的巨大钟鼓,轰隆隆地响起来:“人类…两个人类…”
“…我记得那只黄鹂鸟说,格林只比它大一点。”知闻忍不住开口。
禾叶看向他:“你要被憋死了?”
“请忘记我之前说的话,现在该关注的是这只可爱的‘小麻雀’,”知闻翻了个夸张的白眼,“麻雀?哈,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假如所有麻雀都有这么大,那深海应该早就被麻雀填满了,它看起来可比整个研究所都大!”
灰扑扑的巨大生物垂下脑袋,它的动作缓慢得像是隔离在另一个空间:“不…我是特殊的…我和其他麻雀不一样…没有生物认为我不是麻雀…那我就是麻雀…我也可以是黄鹂…没有生物规定黄鹂必须是黄色的…”
“假如格林是黄鹂,艾尼拉会很乐意!”艾尼拉跳进格林的翅膀,瞬间就被比它整只鸟更大的羽毛遮盖了,“亲爱的格林身上有股寂寞的怪味!格林需要出去放风啦,艾尼拉愿意陪着格林去找漂亮的小贝壳!”
“我想…看看…你带来的人类…”格林这样说。
两双豆豆眼直勾勾地望着矮小的人类,和格林相比,他们就像尘埃似的不起眼。
知闻怀疑格林打个喷嚏就能把他们推出去十万八千里,他下意识绷直了后背,却明白对方没有丝毫坏心思,可这样大的“麻雀”完全称不上和蔼可亲,让知闻连说服自己放松的可能性都没有。
但笨蛋金鱼也瞪着那双红色的眼睛向上看,压迫也好、害怕也好,她就像站在研究所里或者船上,安稳得好像回到了家。
格林缓缓地将目光投在禾叶身上:“你…不害怕我…”
“你不会伤害我们。”
“是的…”
“你只是想看我们。”
“没错…”
金鱼点头:“所以不需要害怕,因为你和艾尼拉一样,它是好黄鹂,你是好麻雀。”
“呜…人类…在夸奖我…”
被海水包裹的眼珠从大大的黑玛瑙中掉落,格林落下的眼泪都比艾尼拉整只鸟更大,它开始呜咽,泪珠在黑暗中闪着光。
“格林哭了!”艾尼拉飞快地挥着翅膀试图把眼泪扇回那双黑色的大眼睛,“我们没有那么多贝壳来乘格林的眼泪!格林!我们需要更多贝壳!需要十个、一百个、好多好多的贝壳!这里的深渊已经有很多了,不能再多出一条啦!”
格林还在哭,但它轻轻地扇了下翅膀。
人类飘了起来——与那些漫无目的四处漂浮的泪珠一起被贝壳装载进中心,他们踩着软塌塌却有着坚硬外壳的泪珠弹起来,又被另一边飞进来的贝壳扇进格林的怀里。
寂寞的怪味?
禾叶被充斥着鼻腔的气息呛得鼻子发红,她想起了博士,想起了研究所里的那团火焰,原来这就是麻雀身上的味道。
“我…很寂寞…我认为我的身体里装着的不是麻雀…的灵魂…我是别的什么…但没有谁这么认为…”
格林仍在哭泣,黑色眼睛被泪珠洗成白色:“任何生物…我是任何生物…但我不该在深海…可我在这里…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我们是一样的…告诉我我们是一样的…”
头顶传来格林悲伤的嗡鸣,它太伤心了,漂浮的泪珠几乎要填满所有角落,人类从它的怀里飘出,看见了变成乳白色的眼珠。
艾尼拉不再兴奋,它安静的有些不像它了,小鸟捂着鸟喙小声恳求:“很奇怪是吧?艾尼拉知道格林很奇怪,但艾尼拉在捡到你们的时候直觉你们能给格林一个答案,格林为这个问题哭泣,艾尼拉为格林的哭泣而哭泣,请你们帮帮格林吧。”
“我该说什么?”禾叶望向同伴。
原先还撇着嘴决定要研究红烧黄鹂的同伴对她说:“我觉得这一切只是幻想中的一场梦,毕竟在此之前我们才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他耸耸肩,“但这不是你喜欢的回答,所以…说你想说的吧,博士会为你骄傲。说实话,这句话很恶心,但博士会这么想,对吧?”
他们随着格林张开的翅膀飞向距离海面极近的礁石,红色蓝色的礁石连成一张看不见尽头的床,他们瞪大眼睛看见飘在海面上的星星,好像伸手就能抓住。
海面是层薄薄的隔膜,他们在海面之下永远无法抵达外界,这就是深海,被巨大梦境捕捉到的深海。
“深海是特殊的!只有入梦才能抵达真正的深海!”艾尼拉向他们解释,“梦和现实是绝对绝对不可以碰见的,据说它们相撞之后会发生可怕的事情!艾尼拉不会想看见,你们也不会想看见!”
“所以我们能在水里呼吸。”
知闻捏着鼻子说:“我早该明白的,看来我还没来得及长出鱼鳃,毕竟我不是对深海感兴趣的金鱼更不是住在深海的黄鹂或麻雀…说真的,你还认为它是麻雀?”
禾叶伸手去够天上的星星,慢吞吞地说:“格林只是大一点的麻雀。”
知闻翻了个白眼。
星星太远,海水太深,她还是触碰不到闪烁的繁星,禾叶有些遗憾地收回手,在滑腻腻的石头上翻身去看格林。
灰扑扑的庞然大物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团,可它那么大,再怎么努力也占据了所有人二分之一的视野。格林沮丧极了,却依旧瞪着黑漆漆圆滚滚的眼睛等待禾叶的回答,它明白,或许这一秒会是它最接近答案的时刻。
“我是从婴儿变成金鱼,又变成人类的,可直到现在,我依旧认为我是一条金鱼,但我的灵魂回到人类的身体,我再也不会变成金鱼。”
禾叶还记得摇摆着尾巴的金鱼,还记得自己想要从沙漠游向深海,深海对她有着强烈的吸引:“格林,我不知道你之前是什么,这不是我可以回答的问题,但你会知道。”
“我…不知道…”
“答案在你的记忆里,或者身体里。”
那双圆溜溜的黑玛瑙浮出疑惑,它拍打着自己的躯干,好像这样能从身体中敲打出它想要得到的答案。
禾叶说:“这是个很漫长的过程,我也在寻找结果。博士说过,寻找答案是件浪漫的事情,我们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等待答案的出现。”
格林游走了。
这只说话卡顿的大块头游动时比艾尼拉更敏捷,禾叶只是眨了下眼就看不见它的背影。黑漆漆的深海包容着所有生物,他们看见海面上出现的水龙卷,还看见远处飘荡着一艘空荡荡的船。
禾叶盯着自己高举的双手。
这双手是属于人类的手,五指纤细,强劲有力,它可以举起重物,也可以托起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她已经是人类,渐渐的,作为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多于她以金鱼躯体活下来的时间,她好像真的要成为一个人类,可她的思想依旧被困在那具死去的金鱼的身躯,或许她的思想早就随着鲸鱼死去,只是博士拉住了她,而她不知道能不能拉住被困在麻雀体内的格林。
我该说那些话吗?
我该回答它吗?
也许我什么都不该说,我要学会什么叫做“闭嘴”,尽管博士没教过这个。
博士会为我的回答笑出来吗?
金鱼脑袋昏昏沉沉,禾叶开始思考,当她已经沉睡在床上,如果灵魂又睡过去,她会去哪里?深海中会有另一个藏于梦境的深海吗?
“谢谢你!”
艾尼拉的叫声拉回飘摇的思想,小鸟挥着翅膀跳起踢踏舞:“格林会明白的!至少格林不会为那些问题大哭啦!艾妮拉是格林的朋友,艾妮拉知道格林在想什么——至少知道刚才的!”
“那真是太好了,”知闻嘟哝道,“毕竟我们可怜的金鱼脑袋都要宕机了,她本来就不算聪明。”
禾叶拒绝接受这个评价:“你不能偷偷骂我。”
“我没有偷偷骂你,”知闻耸耸肩,刻意在某几个字上加了重音,“亲爱的,这是光明正大地骂你。”
禾叶决定不理会他三分钟。
小鸟当然不会在意人类在说什么,它欢快地跳上禾叶的小腹,它那么小那么轻,禾叶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当它张嘴时,任何生物都无法忽略鸟喙中的叽里咕噜。
“艾尼拉应该为远道而来的朋友准备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
艾尼拉停下来,知闻竟然从那双豆豆眼里看出了思考的痕迹:“欢迎仪式…呃、艾尼拉必须承认,艾尼拉很少做这种事情!但艾尼拉想试试看!欢迎仪式是格林告诉艾尼拉的,尽管艾尼拉没有机会做这件事情,可你们来了!艾尼拉有机会了!”
知闻小声说:“听起来它只是想找个理由好好玩玩。”
还处于三分钟冷静期的金鱼没有回答。
“哈!艾尼拉知道了!”小鸟像个加满气的气球疯狂跳动,在禾叶的腹部拧出一团团小球,“典礼!深海典礼!你们可以在深海留一天,接下来就是所有深海生物最期待的深海典礼!这次典礼将会是最热闹的!最期待的!有艾尼拉有格林还有两个什么也不知道人类!热闹极了!”
两只鸟两个人类聚在一起的热闹,拜托…热闹?至少在数量之后加两个零才算热闹吧?
知闻没有把话说出口,毕竟失去金鱼的捧场说出口的话就和飘在海面的那条船一样没有着落,他可不愿意自己接自己的话,那样他会以为自己疯了。
“啊!”
艾尼拉忽然凑近禾叶的脸,黄澄澄的羽毛在禾叶脸上扫来扫去:“艾尼拉没有问过,你们为什么要来深海?”
“好问题,”知闻还是忍不住开口,“假如第一次见面你就记得这个问题我们的感情一定会得到彻底的升华。”
金鱼没理他,黄鹂也没理他。
被忽视的可怜虫扁着嘴发现自己的地位已经在旅途中达到了人生最低点,好吧,或许他早该意识到这点,人类对非人类一比二的投票,他只会是输家。
禾叶在思考——她总是要思考,她说:“我们是来找东西的,一条缝隙,一条喜欢四处乱跑的缝隙。”
黄鹂也在思考:“缝隙!深海有很多缝隙,也许你们在找的就是其中一条!你们该说清楚那是什么样的缝隙!有多宽有多窄有多长有多胖有多瘦什么颜色是谁哭出来的!”
“抱歉,”禾叶莫名其妙想要道歉,“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但它一定是条缝隙。”
小鸟皱着眉看她,事实上小鸟压根没有眉毛,它只是做出了一个扭曲着脸的表情:“哦!你们什么也不知道,不知道深海是什么也不知道缝隙长什么样!果然你们和其他人类不一样!好吧、艾尼拉答应你们,艾尼拉会帮忙的!”
这时小鸟看起来像是位老师,它扑闪着翅膀飞向距离天空只有一线的海面,翅膀在水面上画出一条痕迹。那层薄薄的隔膜看起来快碎了,却依旧坚强地回弹,将小鸟的翅膀送回深海,小鸟急匆匆地划过水面,从左边道右边从上边到下边,最后满意地点头。
博士在第一次看见她的字时评价过“看起来像鬼画符,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来学习该怎么写字”,禾叶想,如果博士在这里,一定也会这么评价艾尼拉的字,假如爱你啦用翅膀画出的痕迹确实是字的话。
“艾尼拉会帮忙!但在艾尼拉帮你们找到那条什么也不知道的缝隙之前你们也该帮帮艾尼拉!”
小鸟叉着腰说:“庆典!艾尼拉一只鸟可完成不了庆典的所有准备!我们需要分工,格林一定是去找答案了!那剩下的工作应该交给我们!艾尼拉知道我们能做到!所以就这样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