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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她们离开了。
      离开时梅拉洛尔回头看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似乎闪着什么,禾叶想那或许是泪光,可它只是在眨眼间消失不见,随后梅拉洛尔用力挥手,好像要把空气中看不见的所有东西都打散。

      “不见!”梅拉洛尔大声喊,圆饼似的脸庞像是被揉搓的面团,连眉毛都变成皱巴巴的毛毛虫,“别再来绿洲,至少对你们来说这不是最好的地方哩!”

      禾叶站在船头,看着她们像蚂蚁一般混入树林,被摇摆的绿叶遮盖,从密密麻麻的枝干间找到那条通向堡垒的路,她们融入那片望不见尽头的郁郁苍苍,最终再也看不见了。

      “她还有想说的话。”
      已经看不见的人走远了,但禾叶依旧固执地盯着小小的黑点:“可她为什么不说呢?”

      梅拉洛尔不该是会被无所谓、虚无缥缈的可能困住的人,她总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像全世界都该为她让步,这位显然将自己视为独一无二的台风眼,而她的确有着将所有人卷入风暴的能力。

      难道西里利亚驯服了台风,让她再也不会肆意拨弄琴弦?明明梅拉洛尔不久之前才把他们丢出房门,就连刚才也做着怪里怪气的鬼脸。

      从船舱内钻出的另一位乘客站在她身侧,用手拖着脸颊歪头看她:“你想听见她说什么?”

      “我不知道,”禾叶说,“我只是想听见她。”

      不论梅拉洛尔想说什么她都愿意听下去,至少那瞬间,禾叶觉得梅拉洛尔需要一位听众,哪怕是无法理解话语的金鱼。她想,梅拉洛尔说出来的话也许会是天马行空的,就像漂浮在天空的星星和糖果,但她觉得梅拉洛尔一定很想说出来,哪怕是再无厘头的事情也该碰见合适的听众。

      “你变成金鱼哲学家了,是吗?”知闻抿着唇,人和人、人和金鱼都难以理解对方,那么这时候他应该说些什么呢,他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嘴坏的人类撇撇嘴,眼神虚虚地落在她身上:“所以你们刚才说了些什么?”

      禾叶学着知闻的样子托住下巴:“西里利亚给了我们一个委托。”

      “委托?哈,真是好极了。”
      显然,知闻对无趣的委托没有任何兴趣,但他尽量表现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兴趣:“很好,我们的船长小姐为我们接到了一份没有报酬的委托,我说的对吗?”

      禾叶假装听不懂这句话里的冷嘲热讽,而在这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十分擅长这件事:“清泉镇,这会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知闻的脑袋耷拉下来,他轻轻哼着:“亲爱的金鱼脑袋,你知道这片土地有多少叫做‘清泉镇’的地方吧,请动动那个快要腐朽的大脑,显然这是个常见得比天上星星更多的地名。”

      “一共多少?”
      “你认真的?”

      知闻露出一种被酸倒牙的扭曲表情,他看起来好像要跳下船生啃了发出委托的西里利亚。

      “西里利亚说它离王庭很近,有许多人知道它,”禾叶发现自己变得有些坏心眼,但目前她不想改变这个新出生的小毛病,“我想你会知道。”

      知闻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当然知道靠近王庭的那个“清泉镇”,没有任何一个曾经居住在王庭的人会忘记那个镇子,包括他。

      说出惊人之语的金鱼神色自然地转头看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你知道这里。”

      天…我就不该和她一起出来。
      知闻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发出这样的感叹,他烦躁地抓着头发,脚尖简直要把脚下的那块木板凿穿。

      金鱼认真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红眼睛像是要钻进他的大脑好好翻找记忆里对“清泉镇”三个字的信息。

      “…假如你没听错、假如真的是王庭之外的清泉镇…好吧,我总是要告诉你的,”知闻嘟哝着,“这个镇子已经不在了,我必须补充一句——在很久之前它就不在了。”

      不需要伙伴的提问,他也愿意接着往下说,但知闻承认自己因为这个意外有些焦虑:“很久、你明白吗?很久,清泉镇被王庭毁灭已经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情了,甚至是我出生之前很久的事情,母亲、清泉镇的故事甚至是母亲的童年故事,她只是将清泉镇的事情当做…当做一个警示告诉我。”

      他看见禾叶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她们看起来就比我们年长一点。”

      “谁知道我们遇见的是什么。”
      笨蛋金鱼迷茫的样子让知闻好受了很多,他抵住下巴:“总之我们得快点离开…至少梅拉洛尔有句话说得对,这不是我们该长久停留的地方。”

      禾叶扶住把手:“当然…船是不是在晃?”

      忽的、世界变得斑驳,周遭的一切像是被人用画笔涂上颜色,比船高的绿树疯狂生长,铺天盖地的黑暗和绿色侵袭世界的每个角落,剧烈摇晃的船将乘客甩进船舱,他们还来不及反应便被砸在身上的布料蒙住。

      有树叶呛进唇舌之间,知闻用力呸呸两声从嘴巴摘下树叶:“别告诉我这条船还会变异!”

      禾叶用力拉住他的手臂,省得他又要撞到外面疯长的树杈上:“我认为变异是绿洲。”

      绿洲在发生异变。
      他们视野内所见的一切都在扭曲,放大又缩小,收起又展开,收缩的世界将整条船包裹在密不透风的蛋壳中,他们成了被孵化的蛋。

      天空在破碎,地面在生长。

      船晃得更厉害了,摩西快要支撑不住,终于从大地的裂痕中掉落,禾叶听见呼啸的风从耳边掠过,看见向上飞的水与无数闪动的星星,他们穿梭在黑暗洞穴,开始无尽地下落。

      五感再也无法捕捉真实,禾叶似乎听见尖叫和欢笑,它们同时从一张嘴中发出,交织在一起成了痛苦的乐章,绿洲不再欢迎外人的到来——他们被挤出那个神秘的世界。半秒之后,船重重砸在地面,连带着船上的乘客头昏目眩七荤八素。

      “…咳、咳咳咳!”
      禾叶捶着胸口,她很久没有这样难受过,可此时她恨不得把心脏吐出去。

      知闻趴在地上,事实上他并不想被人看见这样狼狈的姿态,可他四肢无力,只有眼睛还能用来控诉:“我们是犯了什么事?西里利亚不该对她的任务委托人更好一些吗?”

      “她大概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禾叶想起梅拉洛尔离开前的眼神,“或许梅拉洛尔知道…摩西,你还好吗?”

      藤蔓没有回答客人的问话,它们只在风中摇曳,和来到绿洲前没有任何区别。

      船也会被砸晕吗?
      禾叶揪了下叶子,透过窗的缝隙钻进的光亮刺入她的眼睛。

      是阳光。

      铺天盖地的阳光播撒进许久没感受过温暖的船舱,沙粒被船碾过的声音重新出现在耳边。

      “小莱希望我们留下过亡灵节,”金鱼没头没脑地提起这件事,“但我们没留下,她说很快就是亡灵节了,她还说亡灵节很有意思。”

      她看见蜗居在沙漠之中的那座塔,它几乎是从地面拔起,恨不得一头扎进无边云海与飞鸟作伴,这不是绿洲,没有树更没有水,只有这座孤零零的塔。

      这是堡垒。
      现实中的堡垒。

      无言的旅人下了船,穿过漫漫黄沙抵达堡垒之下,被风沙侵蚀的建筑已经不复最初的辉煌,却依旧屹立在无人可见的沙丘。灰黑的建筑与绿洲中透着奇思妙想的堡垒不同,它安静得像是旅人脚边不会说话的石头。

      他们向前走,身后跟着一艘小小的船。

      “呼呼——”
      风穿过墙面狭窄的裂缝,抵达建筑中央,安睡在角落的两具骸骨紧紧相拥,靠在墙边的鲁特琴断了弦,她们在这里睡着了,灵魂却飞向天空,去了活人难以关顾的绿洲。

      西里利亚、梅拉洛尔…存在于绿洲的那些人,是早已死去的人啊。

      禾叶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她、知闻、摩西,他们是误入绿洲亡灵狂欢之地的过客。

      “博士会在那里吗?”她问。

      知闻耸肩:“也许绿洲只收取界内的灵魂,也许界外同样存在一个属于界外的绿洲。”

      禾叶想,在绿洲时她应该多问问梅拉洛尔,因为再也没人能告诉她,这两具骸骨生前发生过什么了。
      她蹲下身,看着那个总被梅拉洛尔抱在手中的鲁特琴。

      鲁特琴上刻着歪歪斜斜的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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