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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5 “……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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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在被单上轻敲。
哒、哒、哒、哒。
节奏疏浅,在清晨的静室漾开。
仇雪沁侧卧于床,现在是六点二十五分,外头天光已铺满天际。
眨了眨眼,眼皮沉涩发胀,带着几分被惊扰后的滞闷。好在她辗转日久,早已过了认床的阶段,心绪还算平稳。
仇雪沁是被阁楼的琴声吵醒的。一夜无梦,天光大亮之时,断续的旋律顺着廊檐溜进窗内。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她知道这首曲子,虽一时叫不上名目,也不打算深究,但能肯定的是,它一定沉在记忆最深层的,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
而自己,奇迹般地没有因为被吵醒而感到烦躁。
那旋律起初,仅有右手敲出的高音,轻轻的,像夜风轻拂的风铃,小心温柔地一缕缕渗进各处。后来,弹琴的人像是得了默许,左手低音缓慢接入,流畅的琶音一下惊动停在阁楼檐角的麻雀。演奏者收敛力度。
仇雪沁也懂琴,能分辨这细微的区别。
琴声断断续续,并不完整。
若将其比作从深海里浮上的精灵,那也是个被折断双翼的残疾精灵。它坠于暮雨,飞不上枝桠,只能躲进青苔的缝隙。
音乐是最容易裹着情绪的艺术了,于弹奏者如是,于聆听者亦如是。
明知弹琴的人是蒋幼清,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却全是往日自己刻意搁置的片段。
画面停在初登阁楼的楼梯口。
蒋幼清逆着晨光,薄衫半透,从自己的角度看,甚至能看到贴身衣物的痕迹。她赤脚踩在延音踏板上,手指于琴键上起落——那双手生得极好看,蜜色日光一点点爬上手背,在清晰的指节凝出细碎光点,连皮肤下的青涩血管,都看得分明。
落地窗斜斜切进光线,浮沉在光柱里游动,做着布朗运动。接着,光线越来越亮,眼前人被淹没。
音乐还在继续,随着最后一个音落尽,她也跟着消失。
“啪。”
仇雪沁睁开眼,拿下脸上的东西,坐直身体。
是她的作业本。
抬眼,前排同学抱着一摞本子走过,回头和她对视,递来一个歉意的笑。
仇雪沁偏开目光,一顿,再看过去,那人已走向另一组继续发作业。
大脑渐渐转醒,周遭声响次第入耳。
桌椅挪动的吱呀声,楼道往来的脚步声,以及旁人的说笑,都愈发清晰。
好吵。
因为周末作业提前完成,仇雪沁放学时,什么都没带走。书和笔被留在桌洞里,她只背着装了个耳机线的空包走了。
从晨光到晚霞,一天过得很快,如果睡掉了几节课,就更快了。
下楼之前,她下意识往楼下看了眼,想看梁蕊有没有在等她。
花坛确实坐着个人,除了梁蕊,还有先前向她告白的人。
那人低着头,百无聊赖踢着石子玩儿。
仇雪沁脚步顿住,当即转身改道,给梁蕊发了条消息,打算绕路离开。
穿过连廊,走到高三教学楼。这里氛围和另两楼截然不同,大半教室里,仍有人伏案苦读。空气里到处是无声的紧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步步逼近……不是考试那么简单。
是时间,还有未来。
未及深想,行至二楼转角,迎面撞见一个人。
这个人仇雪沁熟悉,是她初中就认识的学姐。白薇童颜杏眼,性格温和,是她在学校里,少数能愿意主动搭话的人。
仇雪沁高兴地凑上前,“我记得你教室不在这一楼,来做什么呢?”
“小雪?”白薇扬起手里一叠纸,“一个学妹托我找琴谱,昨天周测结束,我正好没事,就帮忙找了下。不过我不知道找的对不对……”
“也就你会这么上心了。”
“顺手帮忙而已。”
仇雪沁顺势像个大形挂件一样,从后抱住白薇的脖子,和白薇亲昵。即使在高三这里,她难得一见的孩子气,还是吸引不少视线。
白薇捏了下她的脸,笑着打趣:“待会儿要是有人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你说我要不要给呢?”
仇雪沁笑:“我知道你不会。”
相识多年,在她还没长这么高的时候,她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时间将她磨得发亮,可在相熟知人面前,仍会露出几分柔软。
仇雪沁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某件憋久的心事漏出一角。白薇没多问,只是揉揉她的脑袋。
这画面太过安稳,以至于走近的周茉莉犹豫半晌,都没有开口说话。
还是白薇先看到她,开口:“茉莉。”
在她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肩膀上的重量就消失了。
仇雪沁放开手,理了理鬓边碎发,安静站到一旁。
周茉莉微微颔首,脸上是一贯温和的平静:“学姐好。”
她一直陪在蒋幼清身边,仇雪沁对这张脸并不陌生。
蒋幼清太过惹眼,连带她的两个朋友也跟着被人熟知,一闹一静,是个很奇妙的搭配。
而周茉莉,是安静的那一位。
仇雪沁记得她们对视过几次,次数多了,她便发现,对方似是刻意把目光落到她身上。她不觉得是蒋幼清和她们说过什么,因为周茉莉的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厌恶,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打量。
仇雪沁没琢磨太多,她不喜欢揣测人的心思。
那边周茉莉还在和白薇核对琴谱:“……这个版本我也找到了,但好像不是这个。清清说过,倒数第六小节有段琶音。”
她翻着琴谱,低柔的声线念出那个称呼。
仇雪沁目光扫过五线谱,一眼捉住曲名:《Swan》
这曲子不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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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薇:是Swan,不过是她朋友,就是蒋幼清,你知道的。她们要的是蒋幼清小时候听的一个侨湾市音乐家的改编版,说只听了一遍就记了好多年。但因为是随口提的,就没什么太确切的描述。]
仇雪沁往操场走,看着白薇发来的消息。
她承认她有些好奇,所以和白薇告别后,等了几分钟发消息追问。
[白薇:马上就是清清生日了,茉莉想把谱子找到当作礼物,挺用心的。]
——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描述?
仇雪沁打下这行字,本想问更多细节,最终还是删掉了。
不远处传来排球落地的声音,她抬头,梁蕊在喊她。
她没理,越过打球的人群,视线径直落在球场栏杆边的身影上。
蒋幼清靠在那里,外搭一件明黄色卫衣,她长得白,即使是这么一件高饱和的颜色,穿在她身上也不显黑。袖口宽大,只露出半截手指,正无意识在栏杆上轻叩。
哒、哒、哒、哒。
距离太远,本该听不见任何声音,但看着她敲击的频率,仇雪沁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
不想承认,但蒋幼清确实已经嵌进了她的生活里。
听见的,看见的,想到的。
全是她的影子。
这回她去看梁蕊,梁蕊却偏过头,朝蒋幼清笑。看口型,好像在说:我说她马上就来了吧?
而后又揶揄地看向自己,意思再明显不过:好好和你姐姐相处。
仇雪沁想:是,是。犹豫要不要直接走开。
这时,蒋幼清收回手,朝她走过来。
她垂着眼,身形收敛,看着有些怯怯的,莫名让人觉得她格外畏寒。
仇雪沁微微皱眉。
这个人总是一副天真无害的样子,总能轻易让人软下心。
她并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继姐妹的身份横在她们之间,本就不算融洽的相处,又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她向来秉持不舒服的事,没必要细想的原则,所以这份不适感从何而来,她从未细想过为何。
两位家长大概很期待这次出行,仇雪沁刚刚得知,他们已提前抵达约定地点,这会儿已在车里等了半个多小时。
往常这个时段,蒋幼清应该留在操场参加集训,但她现在出现在这里,是把这次集训翘了?
这念头刚起,就被压下。
和她无关。
落日熔金,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街边路灯次第亮起。路口车流往来,她们跟着人群穿过斑马线,走到自家车前。
仇雪沁眯起眼,打了个哈欠,蒋幼清快步钻进后座。
车程三个半小时,顺利的话十点钟就能到。
路上,车载音响外放外国乐队的CD,长辈在前排低声闲谈,仇慧拿出提前做好的三明治递到后排,让她们填填肚子。
温情的间隙,仇雪沁瞥了眼身边人——
蒋幼清抱着靠垫闭眼休憩,不知是真累,还是单纯不想说话。
清晨阁楼里的琴声,她听得真切,但对方为什么失眠,她没兴趣探究。
万一问了人家不说,岂不是自讨没趣。
快九点半时,车子顺利驶入景虹湖景区。
樱花树轮廓在夜色里看不真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还混着湖水独有的湿润气息。沿着步道绕行半圈,车停在度假村停车场。透过车窗,能看到临湖而立的一排木屋错落排布,位置很好,想来白天再看,景致也会更好。
仇雪沁下车忙帮拿行李,蒋幼清紧随其后,她刚睡醒,样子看起来有点懵,像只没睡醒的小型犬。
仇慧看着心软,忍不住伸手去揉她的脸。
蒋阳去办理入住手续,仇雪沁站在几米外,双手各拎着一只箱子,脚下还有两个。目光无意扫过去,恰好看见这一幕。
蒋幼清愣愣看着仇慧,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仇雪沁收回目光,把箱子都拿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把脚边的箱子们拎起来,“我等会儿想去湖边看看,慢点回来。你们早些休息。”
把行李送上二楼房间,她便出了门。
路过一楼,蒋阳和仇慧正坐在沙发上翻景区手册,她没细听,只希望回来时,蒋幼清已经洗漱睡下,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对视。
夜晚的湖远看像一片海,但因少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伪装不来。
仇雪沁在湖边站了会儿,看眼时间,十点十分。
四下无人,周遭静得很。这样的氛围很适合点根烟,可她没有带,也没有这个习惯。
沿着湖岸走了会儿,走到一片干沙地,她坐下,继而整个人向后平躺。
夜空星星很密,她有的能叫出名,有的叫不出。无论如何,它们都安静悬于天幕。
今晚本该有个好梦的,可一闭眼,梦魇就如期而至,将她拖进嘈杂的漩涡,撕碎她的记忆,再添油加醋,拼凑成诡异的碎片。
她看见自己站在小学三年级的走廊上,低下头,身体也变回了小时候。周边廊道空荡荡的,除了她空无一人。一旁的教室里,学生们都埋头书写,明明无人出声,耳边却好像有什么在嗡嗡响。
撕纸声、拍门声、指甲刮黑板的尖响,好像所有人的灵魂都在挣脱躯壳,纵使万般不愿,仍被囚在时间的夹缝,看不见前路。
那她算是自由的吗?她问自己。
意识挣扎着往回走,场景转到楼下花坛。
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她逆着人流,仔细看过去,发觉所有人脸上,竟都是一片空白,没有眉眼口鼻。
不等细想为何如此,周围的各种声音骤然放大,穿过耳膜,闹得人心慌。她下意识想要逃离,刚转过身,就听这纷乱声响里,两道轻柔的呼唤,清晰穿透嘈杂。
“仇雪沁。”
“仇雪沁。”
她骤然睁眼,恍神片刻。
天上,月色星光美得像另一场梦。身体有些发僵,正想动时,触到一片异样的温度。
侧眸看去,一双手正轻轻覆在她耳上。
视线向上,先望见一截清瘦的下巴。
蒋幼清跪在她身后,看着湖面,一时未察觉她已醒来。
风轻轻吹,带走了蒋幼清身上的温度,人却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和之前体测后的俯视不同,此时的她,神情坦荡,不带任何防备。
仇雪沁盯着她看了几秒。
似是终于察觉,蒋幼清低下头,两人四目相对。
两秒,她快速收回手,说:“……是你说好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