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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契子 ...

  •   凤国的皇后是镇国公谢眺的掌上明珠。谢家乃开国功臣,满门将才——老国公膝下三子一女,前两个儿子自幼随父征战,少年时便以赫赫战功名动天下。

      谢家的功勋,是男儿们用血肉在沙场上一寸寸垒起来的。

      作为谢家唯一的女儿,谢安安本该倚仗父兄荫庇,享尽人间富贵。可那九重宫阙偏偏成了她的囚笼——虽有谢家撑腰,她终究只是个困在冷宫里的皇后。

      若只是冷宫皇后倒也罢了,偏偏谢家倾尽全力扶持的皇帝,是个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小人。

      谢家本有从龙之功,可皇帝生性多疑,又记恨当年为娶谢家女,不得不让心爱的萧氏屈居侧室。如今他登临帝位,却仍不能名正言顺地立萧氏为后,心中怨毒日深。

      待帝位稳固,皇后便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皇位,是倚仗谢家得来的。

      他几次三番欲废后,却屡遭群臣阻拦。越是废不掉,他对谢家的忌惮就越深,杀心也就越重。

      直到——

      景成五年六月二十五日,这日并非什么特殊日子,皇帝却在宫中设了宴。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破天荒地请了她——那个早已被遗忘的冷宫皇后。

      谢安安望着镜中那张精心妆点的面容,指尖不自觉地抚过眉间的花钿。那是一枚小巧的银制海棠,衬得她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娘娘,您今日真美。”平儿为她簪上最后一支金凤步摇,眼中满是赞叹。

      她嘴角微微扬起,却又很快抿成一条直线。北边胡人来犯,父亲和兄长齐去御敌后,皇帝不曾让她出席过宫中宴会。

      今日,不知是否是边疆传来捷报才邀她一同庆贺。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步摇的位置,金凤口中衔着的珍珠轻轻晃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美不美的,又有什么要紧。”她轻声道,“为我穿衣吧,莫要误了时辰。”如今她对那个男人已经不抱幻想,只希望家人平安。

      平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为皇后披上那件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绛紫色外袍。袍子上的金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却照不进她那双黯淡的眸子。

      “娘娘,该动身了。”殿外,传话的太监声音尖细,带着几分不耐烦。

      轿辇穿过长长的宫道,夜色如墨,只有两侧的宫灯投下昏黄的光。

      谢安安透过纱帘望着那些光影,恍惚间想起当年大婚时的场景。那时宫外的灯比现在明亮得多,红绸铺满了谢家到庆王府的街道,而那个如今身着龙袍的男人,对她露出过温柔的笑容。

      不过是假象罢了。她悠悠叹了口气,双手攥紧了衣袖。如果没有国师,她恐怕已经被废了吧。

      “娘娘,到了。”青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谢安安整理了一下衣襟,缓步走下轿辇。

      还未入殿,便听见里面传来的丝竹声笑语。宴会显然已经开始多时了。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的唱喏,殿内的乐声戛然而止。

      一众嫔妃、命妇纷纷起身行礼,唯有高座上的两人恍若未闻。皇帝正侧身与萧嫔低语,不知说了什么,惹得萧嫔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谢安安站在殿中央,感到无数道目光投向她,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冷漠的观望。

      她如同一只高傲的凤凰,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抬了抬手,声音平稳道:“免礼。”

      众人谢恩后重新落座,却无人敢出声。殿内一时寂静得可怕,只有皇帝与萧嫔的窃窃私语显得格外刺耳。

      “皇后来了?”皇帝这才像是刚发现她的存在,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怎么这么晚?”

      谢安安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苦涩:“臣妾接到传召便立刻赶来了。”

      皇帝轻哼一声,不再理会她,转头又去与萧嫔说话。

      萧嫔今日穿了一袭水红色纱裙,衬得肌肤如雪,发间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与谢安安头上的金凤步摇竟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精巧华贵。

      宴会继续,歌舞升平。谢安安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面前的珍馐美味她一口未动,酒倒是喝了几杯。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胸口发疼。

      “娘娘,您少喝些。”她带过来的宫女在一旁小声提醒。

      谢安安摇摇头,又斟了一杯。她看着台下众人推杯换盏,看着皇帝不时为萧嫔夹菜倒酒,看着萧嫔娇笑着靠在皇帝肩头……

      宴会接近尾声时,萧嫔突然起身,手持一杯酒向谢安安走来。她步履轻盈,水红色的裙裾飞扬,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

      “皇后娘娘。”萧嫔福了福身,声音甜得发腻,“嫔妾敬您一杯,祝娘娘凤体安康。”

      谢安安抬眼,对上萧嫔那双含笑的眸子。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藏着几分挑衅。

      “本宫……”谢安安刚要开口,却见萧嫔突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娘娘今日打扮……如花似玉,不愧是国公府娇养出来的呢。”

      听她提起谢家,谢安安浑身一僵,她为何会突然提起国公府?

      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谢安安死死盯着萧嫔那张笑脸,突然想将手中的酒泼上去。

      但她不能。皇帝正看着这边,满殿的人都在看着这边。

      “谢萧嫔好意。”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然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苦,谢安安面无表情地放下酒杯。

      萧嫔满意地笑了,转身回到皇帝身边,像只胜利的孔雀。皇帝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惹得萧嫔又是一阵娇笑。

      和萧嫔耳语一番,皇帝转头笑问,皇后开心与否。

      天子龙颜正悦,她岂能扫兴。

      皇后扯起唇角,做出一个笑的模样答:“开心。”在场的人都看得出她强颜欢笑。

      她顺势问皇帝:“今日怎么在宫里设宴?”

      皇帝语气骤冷:“奏折批完了,朕高兴。不行么?”

      面对他突如其来的冷漠,深知他不喜自己,皇后噤了声,不再多问。

      回到寝宫,她从谢家带来的贴身丫鬟早已神色惶急地候在门前。

      屏退旁人后,丫鬟便颤抖着跪下,声音哽咽:“娘娘,前朝刚传来消息……今早边疆急报,胡人再犯厢城,镇国公率军死守,却不幸中了毒箭,已经……已经……”

      平儿的话如同晴天霹雳,谢安安眼前一黑。

      她用力抓住平儿的手臂,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平儿战战兢兢地复述,说到最后已然泪如雨下。

      她怔在原地,耳畔嗡嗡作响。

      怎么会?她的爹爹……怎么会死?

      她恍惚地揉了揉耳朵,又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这不真实的眩晕。

      她猛地松开平儿,踉踉跄跄地向内室走去。平儿慌忙上前搀扶,没走几步,谢安安像是被这灭顶之灾抽干了所有力气,脱力地向后倒去。

      耳边平儿急切的呼唤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皇帝那句冰冷的话语在脑中不断回响:“奏折批完了,朕高兴。”

      她喉间忽然滚出一声破碎的笑,扶着她的平儿惊得一颤。

      怪不得……怪不得今日会突然邀她赴宴,怪不得向来因家世敏感自卑的萧婍嫱,会突然提到国公府。

      原来……他们……他们早就知道了。

      他们……还问她高不高兴?

      “姐姐,我的家世不如您……”离席前萧婍嫱那轻柔的话语,此刻却如同淬毒的魔咒。谢安安此刻如坠冰窖,全身的血液都顷刻凝结成冰。

      她的父亲死了。

      就在今日,他们大摆宴席,觥筹交错,甚至假惺惺地问她——开不开心?

      骤然间,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来。艳红溅落在华贵的凤袍上,像是一朵凋零的朱砂梅,她颓然地闭上双眼。

      最讽刺的是,皇帝当初亲自下令死守的城池,在她父亲豁出性命守住的一个月后,竟被轻飘飘地划作和亲公主的嫁妆,转眼便送了出去。

      而她那两个哥哥,还要亲自护送公主出嫁,亲手将父亲用命换来的城池,交到胡人——那些杀死父亲的仇人手上。

      听到那个消息,多年积蓄在心的愤懑终于压抑不住,顷刻间喷薄而出。她红着眼,抽出父亲送给她的陪嫁宝剑,她要拿这柄曾取下过 32 个敌军将领首级的宝剑为父报仇。

      她谢家一脉向来骁勇善战,偏偏她不精武艺,她未曾碰到那狗皇帝衣角就被侍卫拿下了。

      他们说,皇后疯了。

      皇后怎么可能不疯?或许,她早就疯了。

      经此一事,她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皇后。

      皇帝没有废后,甚至没有追究谢家其他人,只是将她打入冷宫。好一个皇恩浩荡,换做别人应该感激涕零,只可惜谢安安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了。

      不废后,是因为国师“废后必亡国”的预言;不追究谢家其他人,是因为他还要谢家人替他守这个江山。

      当初的一腔爱意如今都转化为入骨的恨。恨他花言巧语、恨他巧言令色,更恨自己心瞎眼盲,看上了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他不喜欢她,大可废了她,立自己心爱之人便是。可他却偏要这样折磨她,折磨谢家。

      戎马一生的镇国公的命算什么?那些誓死守城的将士的命又算什么?

      那些活生生的人命,在皇帝眼中不过是一枚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

      他可曾想过,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百姓,眼睁睁看着至亲用血肉守住的城池,就这样被拱手送人,该是何等绝望?

      父亲战死沙场,在冷宫中她眼睁睁地看着两位兄长接连被那白眼狼设计坑杀,幼弟被流放苦寒边疆。

      可笑,真是可笑。

      谢家满门忠烈,最后竟落入如此下场。

      废后必亡国?谢安安端起酒杯,倘若世上真有神灵,她愿以自身一切为代价,哪怕生生世世都要在地狱烈火中饱受煎熬也在所不惜,她只要——那些踏着她父兄尸骨享乐的畜生都不得好死!

      鸩酒滑入喉间时,皇后竟觉得痛快。冰凉的瓷盏从指间坠落,在青砖上碎成新月般的残片。她缓缓倒在绣着金凤的软枕上,恍惚听见更漏声越来越远……

      子夜三刻。

      一只夜莺突然撞破冷宫的窗纸。月光透过蛛网照在皇后苍白的脸上——本该凝固的血脉突然开始流动。睫毛轻颤,再次睁开了眼睛。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子,此刻竟流转着少女般的清亮。她困惑地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颊,指尖触到唇角未干的血迹时,突然浑身剧颤——

      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冷宫十年的煎熬、父兄惨死的噩耗、鸩酒入喉的灼痛……

      “这是……借尸还魂?”她轻抚心口,感受到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和残留的痛楚。

      “报仇……报仇……让他们都死无葬身之地!”原主的仇恨化做血液在她不甘地她她的身体中奔腾,浓郁到化不开的痛苦几乎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顾安安缓缓起身,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陌生的容颜。她对着镜中人郑重起誓:“既然承了你的身子,你的仇,便是我的仇。”

      窗外更鼓敲响三声。谁也不知道,在这冷宫深处,一个已死的皇后获得了新生,一个异世的灵魂接过了染血的凤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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