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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从受戒拜禅林,护我西来恩爱深 西行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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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行者挚起手中如意神针铁,猛劈向海面,一时浪潮卷千尺,鱼虾跃万丈,水层分裂,两岸浮沉,海柱凭空攀,响动震天地。惊的那条白龙俯进海底,再唤不出。
行者立在云端搅动接天海,捣碎龙宫珠,也不见踪影,只得作罢。
夜幕垂星,行者走进茅屋,只见房中还亮着灯,推门一看,原是三藏静坐在桌边,手里扯一件物什,正接着烛光穿针引线,见行者回还,道“天气凉了,你衣尚还单薄,这张虎皮就与你挡挡风寒罢。”
“给我的?”行者惊笑道,赶忙上前扯着那虎皮群细观起来,不料毛手毛脚狠劲一扯,三藏指尖捏的的针头不防刺进了皮肉里,顿时疼的叫唤一声。
行者见此,忙放下虎皮群,抓起他手指看起来“可有事没有?”
“无妨。”三藏轻推开他,又拿起虎皮缝补起来。行者在旁掌灯,烛火明灭,映着三藏冠玉般的佛相,心中少有的平静,这和尚,一旦做起事来,就这幅庄重严肃的样子,够叫人不自觉的心静如水,人也随之安然。
缝好虎皮群,三藏叫他穿上,再看猴子好不得意,双脚腾空踩在软榻上,精灵神气罩仙体,斑斓虎皮显身姿,双眸含喜,眉角带笑,叉着腰对着三藏“师父,我穿这身可好看?”
三藏点头,看着他这个半路徒弟。迷茫有之,喜悦有之。
所谓迷茫,是他觉得不过是路过偶然遇到的一个俊美非常的神猴,救其一命,算得缘法。只未曾料到那神猴经历百年风霜,本领通天彻地,就那么轻快的朝他奔过来,喊他师父,好似从前的所经苦难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明媚桀骜的眼中只盛着自己。在他看来,这是何其令人不解的。
所谓喜悦,是他这一路终于有个伴,这个徒弟是顽劣了些,不过心性灵清,思想赤诚,还有许多自己从未见到过的通天的本领。而自己也终于不再一个人,路遇虎豹豺狼也不用太过于担惊受怕便罢。
只是取经之路何其辛劳,玄奘法师那时尚且以为这一路的艰难不过是些野兽与难关,也还未曾想到等着他的是重重劫难,而身边这个人,也将助他一次又一次难里得生。自此,命里丝线绕进魂魄,再难分舍。
后有高老庄,流沙河之难又收了悟能悟净两徒弟,但在三藏看来,悟空依然最为不同,他总会在杂草丛生的荒山上悄然接过八戒手中的牵绳,一边以神铁开路,一边牢牢攥紧缰绳,尽量让马走的平稳。会在妖气绫绕之际不假思索的挡在自己面前,替他平前路,挡灾劫。
为他金眸观天地,双耳辨八方,变化通万象,真铁荡九幽。
三藏知道,他的细心与责任,乃是他生来便有的玲珑七窍心,也是受菩萨教诲的结果,却还是免不了在同行之路上,将那本来坚毅的内心中流露出的生涩的依赖倾向于他。
西路迢迢,山重水复。十万八千之遥,遇的是妖精鬼魅,逢的是兽禽仙怪,翻的是沟壑岭峰,淌的是溪流河海。五庄观中,行者遭激推到人参果树,逃脱不得,师徒四人被镇元子在法柱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唐僧教管不言,容徒犯错,先打他。”行者见那泛着星火的长鞭将落在三藏身上,心下一紧,高叫道“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那果树是我一人推倒的,我师父一点也不知情,要打还是打我。”
镇元子笑道“你这泼猴,倒还有心,也罢,就打你罢。”
神鞭落在身上,便是铜头铁骨如大圣般,也难免受了些皮肉之苦,可行者心中却是不恼,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这鞭子没有落到三藏身上,那和尚细皮嫩肉的,挨上这一鞭子,也不知多久才恢复的过来。
原来那人参果树乃是混沌初开,鸿蒙刚离之时落在天地间的一株灵根,上万年来屹立于五庄观,为上至三清祖师,下至神鬼地仙都带来经年福泽。却不料到被行者推翻了去。行者便想到了却此关,需得上天入地寻一个医树的方。临行前叫来镇元大仙“你听着,我此去三天,我师父在你这里,一日三餐不可轻怠,茶水点心不能少却,要是磕了碰了,冷了热了,我回来定不轻饶!”
镇元大仙甩了拂尘,顿首应道“放心。”见那好大圣又回头看了眼师父,对二位师弟言道“二位师弟,好生照看师父,我去去就回。”便捏了决儿腾云而去。
他闯上三清殿,推开仙人门,回首三星洞,荡下阎罗宫。天上地下,仙山灵水,走遍三界,才听闻南海大士有那医树法,心中挂念三藏,便翻身一个筋斗来至南海寻求观音菩萨才得了甘泉了解此事。
离了五庄观,四人又重新上路,借着悄然而至的月色,玄奘坐在马上,看着前方不远处行者的身影,融进月色,陷进夜幕,忍不住道“悟空,你跟我这一路至此,可辛苦么?”
行者回头,身上是斑斓虎皮群,眼里是温和欣然色“师父说哪里话?有甚么辛苦,自你从两界山救了徒弟开始,我就想好要一直护着你了。”
禅心与马蹄同频,目光跟思绪相游。孙大圣道“师父可知道,那五百年来,每当我抬头看到那泛着金光的神贴依然佁然不动的挂在山顶上时,我都想,要是有人能保我出去,便是多远,都护得了。”
五百年的岁月被他一言带过,无人知晓那经年的镇压中,他见过百回春去秋来,食铜丸充饥,饮铁水解渴,偶见果实从山上滚落,便得以珍宝般欣喜。那六字真言伴着佛光,百年如一日的飘在峰顶,时刻宣示着他尚不知还有多久的期限,或是百年,或是千年,或是更加长远。
是以在遇到三藏时,他口中每念出一段梵经,行者便感觉身上的重量又松了一分,那声音透过心魂,淌进心底,除去了他身上束缚百年的业障,他便再难压抑住蓬勃而疯狂的喜悦。
行者回头替他整理鞍鞯,眸色垦然“这才走了多久哩。”
三藏按下心头异动,没再看他,望向茫茫月色“夜深了,我们先找处地方歇息一晚,明早在上路罢”。“也好。”行者道“就依师父所说,先歇息一晚。”
兄弟三人便寻找了一处草舍歇下,三藏自离了大唐以来,夙夜难寐,恐托付不行,辜负了唐王恩赐,便似问叹道“也不知离这西天还有多远。”大圣耳尖,闻他忧虑,笑着回他“这离西天还远着哩,师父莫慌,只要心诚,灵山就在脚下。”
八戒定不下心,凑过来几步问行者“师哥,这西天路遥艰险,也不知以师父这老和尚肉体凡胎,如何走得到?”三藏听闻,亦悄然叹息,大圣哼笑一声“师父乃是得到的高僧,佛祖钦定的取经人,况又有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等一十八位护教伽蓝护法,还怕去不了西天?”他观三藏心事重重,又道“再说,有俺老孙护着 树影斑驳,夜色沉静,三藏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接,行者走上前去,将他面前的火堆弄旺了些,声音温和“师父歇息吧,你只管走,一切有我呢。”
仿佛有安神的功效般,唐僧看着眼前这个大徒弟的眼睛,见他眼里坦然坚定,无所畏惧之色,浮起的心也随之安稳落了下去,沉沉置在心口,只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又行了几日,偶至一山涧处。但见雨过林稍,泥土湿滑,放眼是群山环绕,雾霭蒙蒙,时有几声鹫鸟啼鸣,虎兽嘶吼。又暮色沉沉,树桠错综环伺,草木丛生,寸步难行。行者在前开路,神情肃穆,警惕万分,忽闻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音色清亮“悟空。”
他忙回头看,只见三藏稳坐马上,流露出些许疲惫,想来是累了。“师父可是乏了,俺老孙给你寻些吃食去?”三藏点头“也好,为师也确实有些饥渴了。”
行者听闻,忽掠云端站定,也不敢走远,只周围观摩片刻,只见南山顶上大片透红,便落下来,扶唐僧下马,叫来八戒“我看南山上有一片嫣红,想是熟透了的果子,你们在此歇息歇息,看着师父,俺老孙去寻些来。”
待到行者怀揣果子回返时,尚未落下云端,便看到有妖精靠近师父,那妖精幻化作妙龄女子,师父肉眼凡胎,识人不清,叫她哄骗了去。悟空火眼金睛,怒火中烧,当即大喝一声,翻开脚下彩祥云,挚起手中金箍棒,对着那妖精劈打下去。未曾料到那妖物将身子一转,使了“解尸法”逃走,只留下一具尸身。行者有口难言,却无处对证,三藏悲愤惊恐,斥责行者棒下无情,伤人姓名。
他眼中似是有愤有伤,坐在石台上“你走吧,像你这般无辜害人,如何求的了正果。”悟空一愣“师父……叫我走哪去?”三藏气上心头,道“我不叫你做我徒弟了,你回去吧”
行者心中难过,不明来由,只目不转睛的看着师父,但他深知他这师父是个心肠慈软之人,便凑上前去伏在他膝头,音里带了些委屈,轻声哄道“师父的恩情徒弟还不曾报答呢”他又想了一想,将额头凑至玄奘面前“师父给徒弟这箍儿,勒的我实在难受,要是师父果真不再要我了,就请将这箍儿摘了罢” 行者乃是天地间受日月精华之灵石所化,一双金眸生的极为漂亮,加之他又有这不同与凡物的俊美的五官,以及亮黄柔顺的毛发。可谓金睛火眼神采奕,样美心灵华光随;本是灵石细琢仙,奔云万里不沾尘。是以他这样眼里尽是真诚的靠近看人时,不免让人愣神。
果然,三藏看了他片刻,微微摇了摇头“我,不会取。”行者像是早就料到,笑了起来“既然取不了,就还请师父带徒儿去西天走走罢。”三藏垂眸“也罢,这次就饶了你,只是再万不可行凶。”行者赔笑道“是是,再不会了。”
那妖精见此计不成,后又幻化作妇人与老者,接连哄骗,又捏造一张神贴,教二人离心。行者眼里怒火翻涌,却每每想起师父的眼神便只能强忍,看着那妖物得寸进尺。直至那妖孽化为一位前来讨要公道的老者,哭天抢地的控诉与背后落在玄奘身上不怀好意的邪笑终于让他忍无可忍,再不顾劝阻荡起金箍棒将那妖怪打了个粉碎,致使其原形毕露。
大圣喜道“师父,你看,真是妖怪”却没看见三藏脸上凝重的神色,剧烈的疼痛袭来,他跪倒在地,紧紧拉扯着玄奘的衣袍,声音不自觉的哽咽“师父,师父,别念了。”
玄奘垂目,见地上散落的白骨,抬眼见悟空眼中泛着些水光的痛处,心头亦是猛地刺痛,嘴唇微微颤动,竟再念不出半个字来。
那张离间的符贴却还是起了作用,三藏颤声道“你犯下弥天大错,纵使我想留你,佛祖也不容你。”他忍下心中难以言喻的钝痛,提起纸笔,再起身时,便不敢再回头,只留下一纸贬书。
行者本是神石自造,又哪来一颗血肉凡心。只是那薄可透光的纸书轻飘飘落在手里时,他依然还是石心遭锤击,双目受雾蒙,平日里观天地,查万象的一双火眼,此时却再难看清纸上的字迹。
他一时手足无措,至此,便是再多花言巧语也难有甚么用处,他知道他的师父心肠软,却及其固执,既已认定的事便是谁都改变不得,这也使他常常钦佩,一个凡人能不远万里,不顾艰险求取真经,休说路上虎豹豺狼,妖魔鬼怪,便是这十万八千里之遥,都够叫多少人望而却步。
他却只靠着一腔热血,一句信诺,一颗诚心便毫不犹豫的走出长安,走进两界山,遇到自己。是以他想护着这个人,想守着他的这一份诚,捧着他的这一颗心。只是造化难求,纵是千言万语也只能湮没于萧萧风声。他最后叩首告别师父,嘱咐师弟“要是有妖怪害我师父,你就告诉他俺老孙是他的大徒弟,他们知道我的手段,定不敢加害于我师父”。
最后看了一眼三藏,那人还是未曾回头,他按下心中凄凉腾云而走,东海海浪卷起千层,鸥鸟掠过万丈,他垂眸人间,停云良久。
唐僧紧抿双唇,未敢回头,忽感指腹清凉,垂眸一看,原是落雪纷飞,霜星飘垂,清溪飘上数层憯,林叶裹上万丈悲。他抬眼看去,悟空已不知何时凭云去了,再难见踪影。
眼里不自觉也落了冰花,丝丝冰凉,观着那云,望着那山,心中凄然,怎的片刻不见,竟就想念起来。却是口中喃喃称悟空,再无回头笑面迎。
又说自悟空离了些许时日后,玄奘等人又行至一方险崖陡壁天地。但见青石宛转铺长路,尖山起伏围四方;雾烟遮天幕,鸟兽藏云端;此路是西行生难障业路,此间是漫途灾星住居间。那长老跨坐马上,手勒缰绳,弓着身子叫到“八戒。”叫出声来,才觉声音嘶哑,气虚音弱。“为师觉的腹中饥饿,口渴难忍,你且去化些斋来罢。”
沙僧应道“走过一日多路,滴水粒米未进,如何不饥渴?”八戒驻足,支着九齿钉耙左右观望“师父,这荒山野岭,去何处化斋?”停顿片刻,又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要是大师兄在,就没得这样困难。”
三藏不自觉收紧缰绳,脑海中又不住浮现出行者的脸,心中不免漫上凄苦,往日自己疲乏饥饿,无论荒远,他总能寻来吃食,但无人知晓他行多少路,飞多少山,他亦从未有过抱怨之辞。是以人总会因为他的能力,忽略他的付出。
他至此方明,往日行者待他情之深,意之切,不言烦苦,不辞辛劳,一心一意。只是佛门不容,修行不成,同路不行,难全此缘。念此,竟不住要落下泪来。
八戒依言前去化斋,良久不归,便遣沙僧前去寻找。玄奘见这重重山峭险峻,步步奇花争艳,簇簇珍叶垂露,行行鹭鸟行天,一派祥和之气,心中苦闷,便起身行动,却是他凡胎肉眼,哪料到这异境非是神佛居处,而是妖魔行域。
三藏情思难安,倒也未曾察觉所经何处,只一路南行片刻,抬头却见一座佛塔,不曾细想,俯身下拜,不料正中此地妖物辖地,落入洞中。
又遇上先前尸魔随侍狐妖当值,狐妖见玄奘软硬不吃,便恶狠狠讲清事由“尔等先前遇到的所谓慈父娇女,皆是我家白骨夫人所化,你识人不清,依着那捏造的神贴赶走了你的大徒弟,看如今有谁救你!”
三藏听闻,胸口钝痛,一时悔极伤极,原先所抑之思念回想,便如泉涌出,顿觉喉间哽塞,念中空缺。泪自双眸落,悲从百骸垂;意由心边生,声于喉中溢。纵然明白那人再不会听到,却还是一字一句“悟空,是为师错了。”
是为师错了,错看,错信,错怪,错失。
原来并非佛门不容,而是西行险关。念及此,圣僧又不免庆幸起来。可怜这长老深入洞穴,沙僧八戒回返便不见师父,前去窑洞讨要,却一时难分胜负,救不得生。后幸得宝象国公主百花羞相助,暂得脱离。行至宝象国,那国王见八戒沙僧有通天彻地之能,万千变化之术,又救女心切,便请求这师徒三人救出小女百花羞。
妖物见他们去而复返,心中恨急。变作一俊俏少年郎,且看他头戴翎羽珠石双彩冠,身着丝锦细绣皂罗袍,脚蹬金纹连玉串珠鞋,手持奇宝雕花无双刀。迎进宝象国中自称是公主之婿,得了那国王信任,又以猛虎叼簪为由,谣告玄奘乃作假西天取经人,实真山中猛虎兽。
言此,不顾三藏慌忙辩驳解释,竟众目睽睽当真将其变作头斑斓猛兽,一时唬的大殿众人四散而逃,再难不信。
再说行者回到东海花果山水帘洞重振旗鼓有些时日,便是仙树神泉,灵木异果,锻兵磨刃,操练把势,锦旗遮仙山,喧声震九天。一派祥和,好不热闹。只是偶而醉酒,登高西望,目及一片群山宽海,晴空软云。手下将军见自家大王似有心事,也未曾前去打扰,行者便常常停在那处,对山而饮,向西而眠。鲜少回府。
一日,忽闻山下嘈杂,大圣回神落宝座,端架整神容,叫道“何人在下山叫嚷,且押上来我看!”山中大小妖遵自家大王嘱咐,不一会押将来一个身着直裰,长鼻大耳之人。行者居高望远,认出是八戒,自然也知晓他此番何意,只想听他说辞。便道“你是何人?胆敢闯我仙山?!”
那呆子被押着,不能动弹,心中又急,叫道“好你个弼马温,只分开几日,便不认得我了”行者挑眉道“哦?那你抬起头来我看?”八戒闻言,再不敢造次,只将头抬起来,赔笑道“好师哥,你可认真看看”行者装模作样观察片刻,笑道“哦,原来是八戒来也,只是你不是西天取经么,怎的来我这里?”他转身扯开赭黄袍,居高临下稳坐宝座“莫不是你也犯了错,师父也赶你走了,有甚么贬书我看?”
行者口吻漫不经心,神色平如往常。但心中伤苦便是随意粉饰,罩上千层,只言语间一瞬间血淋淋的揭开,亦是重验当时分舍,又现往日薄情,纵一颗石心也不住的颤了颤。
八戒连忙道“不曾被贬,不曾被贬,是师父想你,叫我来请你来了。” 悟空那里肯信,一把捞住他自嘲道“师父当时发誓写下贬书,永不听用,又怎会来想我?”八戒见他不信,又道“委实想你啊师兄,师父连行几日,总是出神,问甚么‘也不知悟空如何,可寒可饥’,便是在睡梦中,也迷糊的唤悟空哩。”
大圣自然明白他这番说辞是编来哄自己的,但依旧不禁出神细思起来,倘若此言不假,倘若师父当真有片刻思念过自己,倘若他也同自己一般因想起曾经共度的时日而放心不下,倒也不留他独自伤神了。
行者心思玲珑,只消片刻便回过神来,见八戒依旧不肯说出实情,不禁担心师父,气恼道“呆子!你还想瞒我?俺老孙,身在水帘洞,心随取经僧。师父步步遇难,处处逢灾,一路辛苦不提,你却来编谎话糊弄我,快说!师父如今在哪里遇灾?”
那八戒见行者如此,便再没有编甚么话儿,将前因后果说了明白。听得那行者咬碎银牙关,攥紧蓝田带,怒火烧半山草木,急心波万数妖灵。只见他再不多言,摘下紫金冠,褪下赭黄袍,又从宝座中拿出件叠的整整齐齐的物什,抖落一看,正是那件多日不着身的虎皮裙,套在身上。
果真又是暂置仙山不归处,重回长路心归旁;样貌此换苦忆止,金服随扬虎皮藏。
告了众妖,跟着八戒乘云而下,路过东海,行者思索片刻,对八戒道“师弟,你且先下去,我随后就到。”八戒道“你要反悔怎的?”行者摆手“你哪里知道,我这几日身上染得有些妖精气了,师父是个爱干净的,恐怕嫌我,我且下去洗洗,随后就来。”
且说那大圣,径直钻进东海,洗去一身怪雾妖气围绕,重得周遭清气灵华傍身。这才下界寻妖,面见师父。
那妖物手段狠厉,凶恶蛮横,却也不及大圣棍下无情,巧思妙计。只是这除妖魔时英勇,见玄奘却胆怯。降服那妖物后回至宫中,便见到那笼中卧着只斑斓猛虎,垂丧着脑袋被困于笼中。在座皆心有余悸,无一上前。众人皆看他是虎,独行者看他是人。按下心头酸涩拨开人群上前走去,捏着那造孽的灵丹吹一口清气,那虎就又变回了白面朗目僧,佛衣玉立人。
行者在三藏变回身的那一刻便立即转过头去,心想多看几眼,又想起玄奘那封贬书,怕见到自己又惹得他不快,于是作势要走。
只这边抬起的脚步还未实在落在地上,身后就传来一声细弱的呼唤“悟空……”像是染上些哭腔,低低的唤着。行者抬起的脚步顿时不知作何安置,这段时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这一句呼唤。如今听到了,却更加难过。他猛地转头,眼里湿润一片,咬着唇缝,再不犹豫,向眼前的人奔过去“师父!”
他这一声,饱含委屈与思念,甚至糅杂了更多两人都未曾察觉的情愫。三藏也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只因笼中困得久了,脚步不甚灵便,堪堪走了几步便一个踉跄就要跌倒。身体冲出去的刹那却被拉进一个结结实实的怀抱里,环着他的手臂有些颤抖,像是怕不敬,只短暂的拥抱就将他从自己怀里搀扶了起来。
三藏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安心。他这个徒弟纵然铜皮铁骨,有金刚不坏之身,却也能因为自己落难露出这样的神情。听着他这一声熟悉的“师父”,他便千般惊惧皆消散,万种恐畏都湮碎。这不由自主的心安便如细石投湖般,激起阵阵无声的涟漪,像是风吹湖心,安然细微,不动声色,平静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只当是山高路远,师徒情深。
且说师徒和好之后,四人又一路西行,渡恶水,翻凶山。悟空一路更加呵护细心,每每教三藏禅心微动,却只得垂眼闭目才得以平复。偶一日走到号山枯松涧内,教那火云洞红孩儿用了变化之术,掳了唐僧进洞。那精怪原是平天大圣牛魔王之子,武力远不及悟空,却是放的一手火。他回洞推出轮车,架上火尖枪,着上锦战裙,红雾接天际,真火烧地灵,山涧旷野,一把红焰成灰烬;仙木枯石,一束火光为碎滓。行者心中想着三藏,却不慎着了那魔童的道,一时真火烈焰焚身,上天入地逃脱不得。四肢百骸全灼遍,五脏六腑更烫全。烧的行者眼不能见,棍不能提,堪堪去了半条性命。幸得观音大士点化,这才收服。三藏得以生还,出来便见行者置遍身伤痕不顾,眼中却只得见自己的安危,便心上一酸,绞痛不止,轻手抚上那伤,似心疼又似叹息,半晌不言,却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早已深深根植,再难抑息。
行至女儿国地界。虽说没甚么妖魔,只是那女王姿态万千,花容月貌又庄颜华贵,脱俗而不厌世,清丽却也深情。珠簪陷青丝,意深一段;金摇晃清影,威显三分。华仪坐高堂,凤眼俯群臣;纱罗罩锦衣,朱唇判朝申。“参见女王陛下,参见女王陛下。”在玄奘第三次参拜后,那陛下受朝臣提醒,这才回过神,自三藏脸上移开目光。打开通关文牒略略看了一眼“御弟哥哥俗姓陈?”三藏点头,未曾抬眼,也不曾看到那女王眼里千般柔情,万般爱恋。
只是侍立三藏身后的行者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暗暗攥拳。
女王意以一国之富,招玄奘为王,三藏婉词推拒,那女王却也不曾倒换关文,将行者等人安顿好,邀玄奘一同赏花景,观园林,玄奘推辞不行,便同去了。行者却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他本非凡之心,不明情事,此时心上却没来由涌上一阵烦躁,不知缘由,不明原因。
悟空心想,西行一路,有鬼魅妖魔,与他而言,打杀便可。但凡胎□□动不得棍棒,伤不得性命。况那女王芳华荣美,倾国倾城,倘是师父有所动摇……他不禁觉得此关便是西行路上最为艰险的难关了。于是他提着颗惴惴不安的心,直到玄奘回了驿站才缓缓放下。
那女王不时差人说亲,行者思及心中忐忑,他忍不住凑近三藏,试探的语气中带着些酸意,在他耳边轻声道“师父,不如你留下就此成亲,徒弟们取经回来再拜见师父,师娘 ?”三藏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行者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滞涩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静却也不容置喙“悟空,我等出家之人,四大皆空,岂能贪图财色?怎么连你也胡闹!”他声音带着些愠怒,却让行者心中莫名的烦躁渐渐平息,退向一旁。
女儿国一行使得玄奘又成一果。情关已过,玄奘紧绷的精神也逐渐放松。只是他抬头便见得行者灵便俊挺的身姿,手提如意真铁摇摇在前开着路,那飘散的情绪便又聚成一团,暗暗揪心。旁人不得知,他自己又如何不知?他命中情关从来并非于女儿国中,而是在西行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