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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凡尘炼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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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炉给她们各配了三个月的药,叮嘱她按时服用,吃完了就传信回来取,切忌与人动手、切忌私自动用灵力炼丹。
“定期将行踪传回宗门,再不济传给老头子我也好。”虽然宗门内有心灯可知生死,但等到人死灯灭未免太晚,云炉像儿行千里的老母亲:“剑修小丫头,你体质特殊一时无法突破也别气馁,修行别耽误。”
唐嬛接过他递来的储物袋,里面全是丹药,总觉得他说的修行是“药不能停”。
云炉再无可交代的话,手一挥背过身:“且去吧。”
唐嬛站进传送阵中,包袱沉甸甸的,她看着小老头的背影,竟觉得有些怅然。
阵法还未启动,唐嬛忽然大喊:“前辈,你要跟我们下山吗!”
云炉瞪她:“快走快走,莫来碍我眼。”
云僖将事先准备好的灵石倒进阵中,阵法毫无预兆地启动,唐嬛没站稳颠得东倒西歪,好在后背贴上一双手,轻轻扶住她。
传送阵很精妙,唐嬛只经历了公交车起步时的摇晃感,传送就已经结束了。
唐嬛拍了拍胳膊腿,还好、都还在,她还以为要将人分解成粒子传送过来拼装,自己吓自己。
唐嬛嘟囔:“怎么急匆匆赶人,都没来得及好好道别。”
仙子轻拍她的后背:“听说前辈从前有位凡人道侣,道侣仙逝后他就很少往返凡间了。”
唐嬛噤声,难怪做得一手好菜,背后竟有这样的往事。
传送的地点并没有设在人多的地方,大约走几步路就能看到人烟,此时天刚蒙蒙亮,二人素衣环佩在乡野间格外显眼。
“仙家,可要顺路捎一程?”驴车轱辘辘驶来,熟悉的车夫在前头扬着鞭,驴却似乎不是从前那只。
山间半年于唐嬛她们而言不过转眼一瞬,车夫脸上的沟壑却更深了,乍一看都认不出来。
“咦,二位仙人不是……”
归云庄僻远,少有外乡人,更不说神龙不见首尾的修仙者了,车夫瞬间记起她们,但又恐有套近乎之嫌,并未说下去。
仙子已经将人遗忘,唐嬛却还记得,露出一口白牙:“老人家,载我们一段吧。”
这辆驴车每日往返数趟,唐嬛觉得老车夫就像模拟器加载出来的NPC,还是很话痨的那种。
车夫絮絮叨叨,说他们当年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搞得人心惶惶,又说仙子当初留在凝云嶂入口的字迹还在,不少人跑去围观,唐嬛觉得这要是放在现代,必然会被打造成网红景点带动地方旅游业。
车夫还问了云僖的现状,听说她测出灵根已经跟着师傅在修炼,激动得老泪纵横,这就是村里出了个大学生的感觉吧。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归云庄变化不大,她们落地时早市刚开,唐嬛寻了一处摊子要了两碗馄饨。
仙子在山中与她同食同寝,渐渐也没了辟谷的忌讳,只是她吃的少,匀一半进了唐嬛碗里。
唐嬛老大不乐意,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挑食的病人:“姐姐,不吃饭怎么能好的快呢。”
对仙子而言,二者并没有必然关系,但她还是被唐嬛这副“重任在肩”的表情逗笑了。
当初斩杀镜妖太突然,后因仙子受伤,镜妖遗留的祸患仓促收尾,那些服用驻颜丹的姑娘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镜妖身死,灵虫失去母体供养很快就会失去活性,那些气血亏损、流连病榻的姑娘们只要多加修养渐渐就能将气血养回来,只是过程会漫长些。
唐嬛有意打听,却发现结果并不尽人意。
那些靠灵虫反哺维持美貌的姑娘们一朝被打回原样,又因气血严重亏损面色蜡黄、形容枯槁,这些人中有被丈夫骂黄脸婆不堪其辱的、有和小妾摆擂台争奇斗艳的、也有许了人家被退婚的……拥有过美貌又失去美貌后,无一不郁郁寡欢,寻死觅活。
唐嬛喃喃:“怎么会这样。”
她身处的时代虽然容貌焦虑仍困扰着女性,但越来越多女性愿意挣脱出这种困境,唐嬛收到过很多善意,因此她也想帮帮这些姑娘们。
仙子不能用灵力,唐嬛便求到了宁衔月头上,恰好,这忙宁衔月确实能帮得上。
当初害她们集体陷入幻境的“曼德拉草”,是专修幻术的小妖,可以驱使他在姑娘们心中种下心锚,此举虽然有些投机取巧,但胜在有效、且无害。
“心锚?”
唐嬛解释:“在她们心中种下类似‘女人也顶半边天’‘我很好,我为之自豪’的暗示,日后再有人贬低她们,比起自我怀疑她们会先自我认可,不必困囿于容貌、后宅,坚信自己也能安身立命。”
唐嬛的眼睛越听越亮:“这么厉害,那暗示能维持多久,会失效吗?”
宁衔月沉默,妖的寿命比人长,只要曼德拉草不死……又换言之,只要她不死。
“长期生活在这种暗示下,积攒了足够多的勇气和信心,即使术法失效,她们也能坚强地活下去。”
这就是所谓的授人以渔吧,唐嬛莫名起敬,末了笑眯眯地撒娇:“宁宁,你对我真好。”
宁衔月在心中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她觉得唐嬛傻,哪有人会毫无所求地对另一个人好,还是占据她身体的人。
“别高兴的太早,能否驱使他就靠你自己了。”
唐嬛拍了拍胸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了:“包在我身上。”
宁衔月:“……”
既然这么有信心,就不告诉她曼德拉草大叫会让人昏迷的事了。
唐嬛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掏出了曼德拉草。
“我去,好丑!”唐嬛被丑了一大跳,乾坤囊里有这么丑的东西她居然不知道。
小妖怪只记得自己被一个三头六臂的魔女胖揍了一顿,然后被丢进一个黑黢黢的隔间里自生自灭。
睡了一个世纪的他满腹委屈,乍然见到梦里追着他砍的魔女的脸,吓得放声大叫。
清静的小客栈里,突兀的婴儿啼哭声恨不能掀翻房顶,掌柜的骂了一句想顺着声音找源头,刚迈一步就两眼一闭睡死过去。
唐嬛有灵气护体撑着去捂小曼德拉的嘴?姑且算是嘴巴一样的器官,结果被咬了一口,很快也不省人事。
不仅客栈,方圆百米都受到了无妄之灾。
宁衔月及时顶号,掐住了小曼德拉命运的后脖颈。
小曼德拉:“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宁衔月听不懂,扇了他一巴掌:“说人话。”
小曼德拉很委屈,敢怒不敢言。
宁衔月拽着他头顶的须须,捣鼓了几下,给他装上了汉化包。
小曼德拉崩溃大叫:“你不是睡着了吗,怎么可能这么快清醒!”
看来他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宁衔月又扇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很具侮辱性:“人外有人。”
小曼德拉抓狂:“你死定了,该死的人族,我要让我老大来嫩你!让你吃不了揣两兜!”
应该是吃不了兜着走吧,宁衔月怀疑这小孩脑子有问题。
小曼德拉自顾自开始摇人:“老大!救命啊老大!”
他叫了很多遍,宁衔月耐心不足,手收紧,捏得他吱哇乱叫。小东西挺有意思。
见她作势还要玩,小曼德拉抱住她的拇指放声大哭:“我老大呢,我怎么感应不到老大的气息了。”
宁衔月:“你老大死了。”宛如恶魔低语。
天边泛黄的时候,人们才陆续醒来,掌柜的捶了捶肩膀,他罹患失眠多年,很久没睡这么踏实过了。
仙子醒来后立刻去唐嬛屋中查看,却见一只小妖在桌上蹦哒,谄媚地对着唐嬛笑:“大人,渴不渴,小妖给您倒水。”
唐嬛睡懵还没完全清醒,想到一切都是拜他所赐,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小曼德拉打了个哆嗦:“大人,小妖对您可是忠心耿耿。”
他将妖丹奉给宁衔月以示忠诚,现在就是个签了卖身契的可怜童工。
唐嬛这半年长进很大,小曼德拉向她借了点灵力就吭哧吭哧地去卖命了。
仙子对此很惊奇,但她们都没有关于小妖的记忆,只当是原来就在乾坤囊中的。
唐嬛还给小妖起了个名字,叫卜卜,因为长得像萝卜。
卜卜不负所望,迈着小短腿回来时已累瘫。
唐嬛喂了他一条小鱼干:“辛苦你了。”
卜卜眼泛泪花:“不辛苦不辛苦,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唐嬛笑得蔫坏蔫坏,像蹂躏咻咻一样搓了把卜卜,嘿嘿,新宠物。
卜卜的术法确实厉害,一夜之间那些还在要死要活的姑娘们都有了变化,绝食的肯吃东西了,以死相逼的肯签和离书了,要招赘婿的将绣了一半的嫁衣绞了,重新拿起算盘和账本……
这在归云庄内掀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人如此或许会被指摘成异类,但人人如此,旧习就会被重新审视。
那些姑娘说,梦到一个人人平等的时代,虽然隐性歧视仍然存在,但那里的女子敢大声说话、敢直抒己见。梦醒,她们竟好似真的在那个时代活过一遭。
唐嬛:“……”
她揪出卜卜,用眼神问他啥情况。
卜卜抱着脑袋,造梦也是需要素材的,他只是稍微借鉴了一下大人的记忆而已!
仙子好奇是什么梦,唐嬛唯恐她起疑,搪塞着将人往屋里推。
她越不肯说仙子好奇越重,唐嬛不知道,那夜睡下后,仙子悄悄找过那些姑娘,从她们嘴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这些唐嬛都不知道,但宁衔月隐匿气息跟在仙子身后将一切看在眼里,她很好奇,嘴上说着欠她一份恩情的“仙子姐姐”,若有一天势必要在她和唐嬛中二选一,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
归云庄事毕,二人并未久留,唐嬛说世界这么大不逛多可惜。
她上一世迫于各种原因还从未旅行过,倒是短暂地养过旅行小青蛙,她暗自憧憬毕业后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休息日就去把小青蛙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上一世的愿望没能实现,老天爷有意补偿她,在这一世折现了。乾坤囊在手,经费不愁。
晨光铺满了山路,唐嬛蹦蹦跳跳地在前头,回头招手:“姐姐你快来看,这边有只好肥的兔子!”
仙子有些心不在焉,闻言抬起头,看到她那张灿烂的笑脸,心头的阴霾忽然散去,或许是她杞人忧天了。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要抓来炙烤吗?”
兔子:“……”?
两年的时间很长,但快乐又冲刷了这份漫长,让时间显得格外短暂。
唐嬛和仙子实实在在走过许多地方,她们在江南的小镇听过雨,趟过西北荒漠的狂风,在渔村伴着腥咸的海风看日出日落……
那是唐嬛两辈子第一次看到海,激动得差点从礁石上滚下去。
仙子眼疾手快捞住她,替她掸去身上的沙砾:“你这丫头,怎么总是毛毛躁躁的。”
唐嬛嘿嘿傻笑,她常听舍友说,心情不好就去看海,面对浩瀚的大海,所有烦恼都只是沧海一粟。
她以前无从想象,如今才真正相信了。
唐嬛赤脚站在潮湿的沙滩,海浪一阵阵没过她的脚踝,晨光将她镀成暖洋洋的澄黄色。
这两年里,仙子不能用灵力,便只靠一身医术行走民间、替人看诊开方,积攒了不少善缘,唐嬛则是每走一处都要打探凤髓晶的踪迹,但无异于大海捞针。
好在药王宗在民间有不少分铺,唐嬛永远忘不了自己看到丹霞阁招牌时的震惊,异世界连锁店!
一日她像往常一样进分铺大厅凤髓晶的下落,不出意料又是无功而返,但这次却让她听到了另一则新闻——药王宗大长老被废去修为、剥离灵根,斩首示众了。
“!”
唐嬛用上品灵石做交换,得知了大长老被废的来龙去脉。
那人只是地方分铺的小管事,所知甚少,只知道似乎是大长老在研究什么禁忌秘术,害死了不少人,被人揭发证实后,药王宗秉公办事,对他处以极刑以此安抚平民和散修,也算给修仙界一个交代。
秘术?唐嬛听得背脊发凉,被她按捺进心底深处的不安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此事会不会牵扯到仙子姐姐?仙子姐姐与那大长老合谋过,唐嬛知道一报还一报的道理,但她私心不希望仙子姐姐和大长老落得一样的下场。
更何况她现在金丹裂了,和废去修为无异,有罪也分主次轻重,怎么也留她一命吧……
唐嬛脑子很乱,就这样揣着一脑门子官司往回跑,道德和私心疯狂掐架,想着若是有人来抓她们,她就带着仙子逃到天涯海角去。
这想法冒出来把她自己也吓得够呛,她居然有成法制咖的潜力吗?心里太慌张,因此推开仙子房门的时候甚至忘了敲门。
“哐!”
门板撞到墙发出沉闷的响声,正在施法净衣的仙子:“……”
唐嬛退一步将门掩上:“冒犯了。”
猛地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又“哐”地一声将门推开:“姐姐!你在干什么!”
她令令令申申申申申不能私自动用灵力,居然阳奉阴违!!!
仙子无奈地笑了笑,她特意寻了唐嬛不在的时候,想试试使用灵力的阈值:“只是简单的净身术,不会有影响的。”
唐嬛被吓坏了,严肃道:“那也不行。”
她板着脸的样子并不凶狠反而有几分可爱,仙子妥协,乖乖认错。
这两年里唐嬛几乎包揽了所有需要使用灵力的活,她的修炼突飞猛进,仙子却觉得自己快成废人了。
唐嬛并未察觉她的心思,她给仙子倒了杯茶,接过她剩下的活处理,说起自己刚打听到的事。
话题毕竟有些敏感,唐嬛说时总若有似无地瞥她,仙子感受到她的不安,笑着说:“我已经知道此事。”
事实上,消息从修仙界传到民间已经过了几个月,大长老的尸骨恐怕早已入土为安。
唐嬛震惊,她们整日待在一起,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信息差。
仙子从储物袋中取出每月往返宗门的信件,门下弟子会将修仙界发生的大小诸事附在信中一并寄来。
既然早就知道,那咱还不快跑?唐嬛欲言又止,怕说多了惹仙子不悦,又怕说少了对方会错意。
仙子却笃定道:“我不会被牵连其中的,你放心。”
修仙界门派繁多,以玄霄宗为首的大宗门利益牵扯极为复杂,也因此才能稳坐大宗地位不倒。
药王宗说是秉公办事,其实只是为了将罪责都推到大长老身上,伪灵根实验药王宗上层一清二楚,甚至提供了不少资源,可惜研究了这么多年还是碰壁,药王宗选择弃车保帅的确是明智之举。
此刻药王宗已是风口浪尖,拉玄霄宗下水确实能分摊一部分民怨,但事情平息后药王宗能承受玄霄宗的报复吗?倒不如以此为筹码,卖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仙子轻捻指尖,金丹受损的事绝不能传出去,若是让药王宗那群老匹夫知道她没有利用价值了,还不晓得能做出什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大长老身死道消,他那些子女、弟子也无从豁免,只是抄家判罪前,逃的逃散的散。
凌素衣已经嫁人,有天阙城城主作保,以外嫁女身份赦免死罪,凌元则是年纪太小,死罪可免,但要在无间渊中关押三十年……
听到熟悉的名字,唐嬛有些唏嘘,大长老生前风光无两,临死身边竟空无一人。
仙子纠正:“倒有一人例外。”
回信中说,大长老身边跟着一个奇高无比、不见真容的傻大个执意赴死。
覆面的大高个,唐嬛也只能想到一人了,凌暨。
凌暨并非大长老亲生,却因心智不成熟对大长老有着近乎邪门的虔诚,若论前因后果他也算秘术的受害者,凌素衣和凌元都能逃过一死,更别说他这个受害者了。
虽只有几面之缘,但唐嬛对凌暨的印象并不算太坏,只是跟着大长老恐怕手上也沾了不少人命,若是因仇杀而死唐嬛会骂一句罪有应得,偏偏是心甘情愿赴死,倒给他平添了一丝悲烈。
写信的弟子前去观刑,凌暨死后常年覆面的面具脱落,露出一张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脸,甚至不能称之为脸,满座惊愕,奚落咒骂声不绝于耳。
信中还说,大长老被废去修为剥离灵根时一声未吭,却在听见众人对凌暨相貌评头论足时暴怒,只可惜铡刀下一秒就落下。
嘲讽声并未因此消停,只余两具断头尸挨在一处,血流了一地。
仙子将信件收起来,大长老一生追求流芳千古,没想到最后会遗臭万年吧。
唐嬛心情有些沉重,忍不住后怕:“姐姐,我们明天就启程吧。”
回玄霄宗也不好,万一宗门也将仙子姐姐视为弃子呢,岂不是落得和大长老一样的下场,还是尽快找到凤髓晶……
她想的越多越是莫名焦躁,搓了搓脑袋:“凤髓晶到底在哪啊!”找了两年一点消息都没有,药尘长老那也毫无眉目,难不成灵草还能长腿自己躲起来?
仙子太清楚仙草的稀缺,她找引魂草尚且找了几十年,区区两年算什么:“这事急不得。”
“怎么能不急!”唐嬛那叫一个愁:“你的伤都拖两年了!”
便是再拖十个两年仙草也不会自己送上门来,仙子叹息:“不说我了,过来,我替你把脉。”
这两年里,仙子每隔一月都要替她把脉,最近尤为频繁,唐嬛不懂其中用意,只当是常规体检。
确定她丹田里的灵力在不断增加,仙子松了口气。
次日,她们还是提早启程了,日子平淡地流淌着,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仿佛药王宗突变、大长老东窗事发都是一场幻梦。
她们还是朝着北方去,御剑平渡荒滩,见山翻山、遇水泛舟,直到某日翻过一座山头,远远看见村落升起的炊烟。
宁衔月这两年里一直在装死,罕见出声:“等等。”
唐嬛一个雷霆大止步:“怎么了?”
宁衔月却又陷入沉默,远处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村镇,土砖灰瓦,扛柴割草的村民像一个个小芝麻粒,和她们走过的那些繁华城池相比,这里实在不值一提。
仙子若有所觉,提议道:“天色渐晚,就在前面落脚吧。”
唐嬛抬头看天,日渐中斜……
算了,仙子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进了镇上,唐嬛才知道,这里是宁衔月的故乡。
只因她们刚进镇子,行人探究的目光就跟502一样黏着——
“看这打扮,是不是那谁家的丫头啊?”
“哎呦多少年了,谁还记得,你上去问问?”
便有不怕生的大娘捧着剥了一半的苞米来问:“两位仙人哪里来啊?”
唐嬛想胡乱说是云游路过的散修,仙子却先一步道:“玄霄宗。”
一时间那些还畏首畏尾围观的人都凑了上来:“哎呦!是不是宁家丫头回来了!年纪正对上!”
但他们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宁衔月,便两个人的手都攥着,叽叽喳喳说不停,还招呼她们到家里吃饭,热情的不行。
唐嬛都懵了,她一个“正主”都不知道这是老家,怎么仙子一眼就认出来了?幸好宁宁突然叫住她,不然就露馅了!
乡里乡亲有一个算一个,放下手中的活就来凑热闹,大娘说:“咱们村这么多年就出了你一个,都当神仙故事说给小辈儿们听!”
年幼的孩子们好奇扒拉她的衣服,被大人一巴掌扇下去:“没点规矩。”
一群人簇拥着她往宁家走:“你被仙人带走后,你爹娘得了一笔钱,新修了房子,还添了个小闺女,过了年就满十岁了。”
唐嬛半推半就往前走,觉得“回家”这两个字重得吓人。
她毕竟不是“宁衔月”,只是占用了这具身体的异世之魂,若没有系统她现在孟婆汤都喝八百回了。
唐嬛声音闷闷的:“要不还是……”不去了。
仙子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她的后背:“去看看也无妨。”
何为赶鸭子上架,唐嬛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只鸭子。
稷苗村是个小村子,村名都是乡亲想了好久才记起来,大约只有归云庄十分之一大小,几十户人家散落在田地山坡上,鸡犬相闻。
宁家出了个修仙的,在村子里有头有脸,地段好房子也气派,青砖的院子,门前枣树挂满了青红的小枣。
早就有人通风报信,枣树下站着两大一小,爹娘不过四十出头,头发枯燥但不见斑白,精气神尚可。
他们视线在仙子和唐嬛身上游移,想认又不敢认。
唐嬛也是同样的心情,爹娘是最懂子女的人,尽管原主年幼离家,但保不齐被发现她是个冒牌货呢!
最终还是她娘唤了她一声:“大丫?”
唐嬛身体紧绷,大丫是原主小名吗?她该做什么?泪洒当场抱头痛哭吗?来个人救救她!
她喉咙发紧,试探地叫了声:“……娘。”
她娘的眼眶瞬间红了,低头拭去泪水,将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往前推:“快叫姐姐。”
小女孩着实害羞,捂着脸不肯见人,唐嬛连连摆手。
她爹拿了筐鸡蛋给大伙分,说大伙都沾沾喜庆,将乡亲妥善送走,欢欢喜喜迎她们进屋。
爹说:“大丫,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家里没啥好东西。”
唐嬛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支支吾吾道:“我……和师门长老下山历练,途径此处便回来看看你们。”
娘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瘦了,娘听说修仙都不让人吃饭的,一会让你爹给你做几道好菜……”说着眼眶就红了。
唐嬛被拽着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手忙脚乱地接住娘塞过来的热茶、花生瓜子、各种糕点。
娘招呼完她又去招呼仙子,好听话说了一箩筐,又谢她照顾自家闺女,又留她们务必多待几日。
她妹这时候也认人了,血缘里的亲近是挡不住的,躲在门后边一个劲拿眼睛瞅她,唐嬛估摸着她和云僖应该差不多大,招了招手让她过来玩。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她姐姐,唐嬛已经有照顾小孩的经验,摸她的脑袋问:“你叫什么名字?”
“二丫。”
唐嬛:“……”好嘛。
她顺势渡入一缕灵力,可惜二丫体内并无灵根反应。
庖屋传来香气,没多久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他爹:“先垫吧两口,我去买几斤肉。”
“谢谢。”唐嬛下意识道谢。
最普通不过的光蛋面,放了猪油撒了葱花,青菜能现摘因此放的格外多。
唐嬛想起她妈以前也给她做面,和这碗差不多,甚至比这碗还磕碜点,同样舍不得放盐,因此味道尝着竟格外相似。
刚出锅热腾腾的香气扑在脸上,唐嬛莫名眼眶一酸,她低头扒拉一口,和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食之无味,只觉得喉咙发堵。
不想被看出端倪,唐嬛囫囵咽下,夸了句:“好吃,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爹笑道:“傻丫头,以前家里穷得连米都买不起,还是你有出息后我们才吃得起面。”
唐嬛含糊道:“总归是家的味道。”一句话又引得老两口直掉泪。
唐嬛犹豫再三还是向他们说了二丫没有灵根的事,二老:“也好,哪里是个人就能修仙的,二丫胆子小,还是留在我们身边好。”
唐嬛哽住,看了眼依偎在他们身边的小姑娘,会心一笑。
晚饭果然做了一大桌好吃的,馋得二丫直说比过年还丰盛,二老像要把多年亏欠的都补上,一左一右坐在唐嬛身旁,夹菜的手就没停过。
“多吃点。”修仙讲究斩断尘缘,他们也知道,一别后今生未必能再见。
她们在稷苗村短暂待了两天,除了宁家爹娘、村民也热情的不像话,恨不得各家送几个娃娃来给她看看资质,唐嬛刚开始还乐呵呵地帮忙,谁料几十个孩子看过去都没有灵根,费了她不少灵力人还越看越多,还是仙子出面说她们只是下山游历,就算遇到有灵根的孩子也没有破例带回去拜师的资格,众人这才悻悻作罢。
唐嬛擦了把汗,一转头对上二老欲言又止的目光,唐嬛低下头,在稷苗村待的越久她越怕被看出端倪,宁衔月十岁离家,已不算太年幼,或许他们已经隐约感觉到,她这个“女儿”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唐嬛兀自低头胡思乱想,眼前却突然出现一碗鸡汤,二丫捧着汤看她:“姐姐,给你喝。”
二老站在庖屋门口,眯眼朝她笑。
“……”唐嬛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两天过的很快,快到唐嬛来不及把二老的拿手菜都尝一遍,临行前一夜,唐嬛翻来覆去睡不着。
仙子推了推她,叫她睡不着就出去数星星,别闹腾。
唐嬛撇嘴表示很委屈,然后老老实实滚出去了,堂屋的灯还没灭,窸窸窣窣地有说话声,唐嬛好奇凑过去看。
却见二老半夜不睡觉,对着个包袱说话——
“这个多给孩子带点,她喜欢吃。”
“银子也塞点,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
包袱被塞得鼓鼓囊囊,承受了它无法容纳的重量。
唐嬛就站在门口,并未走进去。
她记得刚上大一那会,学校里里外外被私家车塞满了,都是新生家长大包小包地揣着被褥行李,唐嬛不知道他们开了多远的路程就为了送孩子开学,她攥着身份证贴着路边一点点挪动,胸前的帆布包里装的就是她所有的积蓄。
那时候她无疑是自卑的、窘迫的、憎恨的……
唐嬛撇过头,将脸埋进臂弯里,原来书中说“临行密密缝”竟是这种感觉。
可惜夜里寒凉的风无法听她倾诉,多云的天连星星也无。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娘起早打算给她们蒸米糕路上吃,却发现堂屋收拾了一晚上的包袱不翼而飞,只留下几个标着延年益寿的丹药瓷瓶,压了张纸条,上书四个字——保重身体。
娘追出去,一直跑到村口,也没有看到任何踪迹。
她蹲在村口的槐树下直落泪,这一别,此生难再见。
唐嬛大步朝前,似有所感,回头却早已不见稷苗村的踪影,晨雾将一切涂抹模糊,化作一道道温柔的剪影。
唐嬛凑到仙子身边问:“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
仙子唇角微微弯起:“偶然在名簿上见过。”
唐嬛有些隐秘的小得意。
包裹里塞了许多好吃的,唐嬛拿出来和仙子分享,晨风很凉,吹在她脸上,像是要将那些沉重的回忆吹走,替换上新的一页任她书写。
唐嬛想,能来到这个世界,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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