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痕因果》无尾狸

1、第 1 章 雏雨，

　　雏雨，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最近过得还不错。从哪里说起呢，我顺利毕业了，我的作品拿了学校这届的优秀毕设。我很开心，因为这个作品和你有关，我想你或许会想知道这个作品吧。

　　它是我在杏岭完成的，那里是我们两个人长大的地方。我拿老家和附近的公园做了取景地，还在天山中学拍摄了几张图，拍摄的时候碰上了好天气，成品出来令人格外惊喜。

　　老家的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把手生了锈，家门很难打开。爬山虎从窗户入侵了室内，一直延伸到了客厅，客厅的玻璃门不知因为什么碎了，风吹进来了一滩的落叶。家里落了很厚的灰，蒙蒙的一层，地上一踩一个脚印，连呼吸都觉得十分呛人。
　　杏岭这几年天气异常，院子里的那棵杨树也死了。

　　我们从出生就住在这里，在这里长大，从这里离开。

　　我有记忆的时候，你已经上小学了。姐，你从小就是一个活泼的孩子，尽管妈经常因为衣服弄脏了责怪你，你还是乐此不疲的和伙伴在杨树上攀爬玩耍。你的笑声和树叶扑朔的声音混杂着，这棵树长得太茂盛，我只能看见你不停荡着的双腿。这是我追溯记忆，能找到的，最早的画面。
　　老屋里还有我最开始学琴时用的钢琴，那是令人痛苦的回忆。
　　我不爱琴，但是却学了十二年的琴，耗尽生命般的要手指在黑白色的钢琴键上舞动，每每按下一键，都似按下了我的命脉，一次一次重复，要把手指的跨度拉到最大。即使我生了一双最适合弹琴的手，即使我拿下了无数奖项，我依旧无法爱上钢琴。
　　唯一爱钢琴的只有妈，她带我上了第一节钢琴课，每天晚上监督我的练琴，守候在我的表演舞台下，她一定是最爱琴的。
　　我知道你恨她。
　　妈年轻的时候弹了一手好琴，为了生下我中断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所以她把梦想赠给了我，期望我去完成。十八岁以前我不负她的期望，她带我参加的比赛，我都为她拿下了不错的成绩。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眼里的泪光，你以为是骄傲吗，其实那是怨恨的泪。
　　姐，你恨她把爱留给了我，但你没见过她憎恨的眼神。
　　是我害她失去了琴，我这个夺走她梦想的人，竟然是最能实现那个梦的人。
　　我已经很久不弹琴了，再次抚摸老屋里的那架钢琴，我还能记起当年弹琴时的感觉。
　　这一定很奇怪，最大的感觉，是羞愧。
　　我羞愧，钢琴的声音很大，每次练到很晚，总是吵到你的学习和休息。我羞愧，你在家时，我总是弹错音，害怕你会听出来。我羞愧，你讨厌钢琴，我却每天都在不停的弹，我羞愧……
　　我一定不会再弹琴了，当一个音符蹦出来时，我感觉到的都只有痛苦。

　　楼上唯一一个房间是你的。
　　我以前总是想不明白，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装着你，你为什么总是不肯出来。
　　我虽然不喜欢弹琴，但我总是利用弹琴去吸引你的注意力。你每次脱鞋回家时，我都会弹小声一点，这样我就能根据脚步确定你的方位，当你合上房间的门时，我会故意弹大声一点，我想让你听见。
　　如果你听见，你或许会回头看一眼，你或许会想，我弹的挺好的，或许我的名字，我这个人，会出现在你的脑海里。
　　这是那时小小的我唯一的祈愿。
　　房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墙面上还留有你小时候写的字，窗户开着，风一阵一阵的吹。
　　你在的时候，从不允许我进你的房间，我一直很好奇，那里到底是什么留住了你，让你一眼也不看我。
　　你搬出的时候，我迫不及待的去寻找答案，却发现那里空旷到连你的气味都消散。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从老家前面的大路上去，三百五十米右拐就是一个公园，里面有很多用来玩耍和锻炼的器材，一到假期这个公园便被孩子们占领，最受欢迎的是公园里的秋千。孩子们都迷恋那种抛向天空的失重感，为了玩上这个秋千，他们一回家就把书包抛下，冲去公园抢夺荡秋千的首位，假期时也早早起床，和伙伴一起去公园玩耍。
　　时间对于孩子来说仿佛是不存在的，他们靠天色的变化来区分时间，从白天到晚上，玩乐就是他们的全部。
　　你和那些孩子一样，公园的吸引力对你来说非同寻常。你总是早早出去，又忘了回家，我数着指针一格一格的转，不知道你会在哪一刻打开家的木门。
　　我想那时的你应该也痴迷于荡秋千，就像爱爬树一样，如果家里有一架秋千就好了，我多希望动画片里的仙子可以为我变出一架给你，那是只给你的，只属于你一个人的。
　　对于我来说，从家到公园，是一段艰险的未知的路程，我曾经请求你带我一起前往，却总是被果断拒绝，你从不和伙伴说我是你的弟弟，你也吝啬于把微笑施舍于我。
　　这没什么，这是我应该承受的，我爱你，但我固执的不让自己理解你。
　　是我害你失去了很多。
　　我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敏感，在我还只能模糊的看清世界的时候，就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你我之间的不同。这是他们的错，我恨他们的不公，这种不公剥夺了我靠近你的权利。
　　可我有什么资格哭泣，我是夺走珍宝的罪人，是一切罪孽的受益者。
　　妈爱我。
　　我必须按她的规定吃下指定的蔬菜，她会为我搭配好每天的衣服 ，在上学前为我整理好衣领，在我睡后为我盖好被子。我总是因为指甲长长了没有修剪而被她责骂，练琴时弹错了音也会被抽打小腿，或者因为没有拿到计划中的奖项而被扇耳光，我总是能看到她闪烁着泪光的眼睛，这也是惩罚。
　　我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当然爱我，她当然也恨我。
　　她为了生下我，放弃了钢琴，放弃了尊严，摧毁了一个家庭，又重建了一个家庭。
　　在她眼里我是祸因，也是珍宝。
　　妈没有爱过你，也没有恨过你，我夺走了你的一切。
　　这些我都知道，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为什么在长出翅膀的那天迫不及待的离开了家。我最了解你，这也是我痛苦的根源，如果我不理解，我就能自私的爱着你，乞求你看我一眼。

　　我拍摄了我们的院子，还有公园里的秋千。
　　最后一个取景地是我们共同的母校，这几年杏岭的居民很多都迁出了，学校里的学生也变少了。我们毕业的这些年学校变化不大，校服的款式也没改，仍然是红白相间的运动套装，我们拍摄的时候，有很多孩子好奇的盯着我们的设备看，偶尔询问几句。
　　她们嬉笑打闹，充满活力，这让我有点恍惚，明明才毕业四年，这样的生活却仿佛是上辈子了。
　　天山中学的主教学楼位于整个学校的正中心。从学校大门进入直走，通过一条林荫道，就能走入教学楼的正门，正门边是学校的成绩榜，上面登记了各个拔尖学生的姓名班级和照片。
　　我入学的时候你已经读高三了，我经常在榜上看见你的名字和照片，就连现在也一样，榜上的历史优秀学生也有你，照片没有换，仍然是你高中时的样子，上面写着“高三（1）班，甘雏雨”。
　　你离家后，我才发觉家里没有任何一张你的照片，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维持我对你模样的铭记，我的记忆是唯一能证明你曾存在的东西。照镜子时，我靠着我们眉眼间的一丝相似，在脑海里重刻你的样子，但我能意识到，你在我脑海里的样貌正在偏移。
　　于是我每天，每天，看着榜上你留下的照片，不愿离去。
　　你的样子或许已经变化，你会更成熟更美丽，褪去了照片上的稚气，我能想象，但我也仅仅能悲哀的，孤独的，注视你这唯一一张照片。
　　姐，我不知道你的故事在我的视角里是否完结，我执拗的想要延续，所以我没有放弃寻找你，人海茫茫，岁月蹉跎，我固执的相信我们的生命线总有一刻会在某个节点再次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