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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饕餮     邓 ...

  •   邓玉从石头巷回来已是午后

      他穿过游廊,匆匆走进厢房,翻出柜子底下的桐木盒子,摸出怀里饕餮状的木器,

      正准备放进盒底的软丝绸布里时,邓玉突然顿了顿手,

      他的食指盖在饕餮的前腿上,细腻有力的刻纹深深浅浅抵在他的指腹,指尖顺着左腿的线条,往外一推,

      吧嗒,左腿瞬间向外拐了半寸

      邓玉的心神乍然被吊了起来,他方才往里面放时,突然发现饕餮的底座与绸布的压痕不相对,前驱的底座要微微盖住压痕。

      这木器外观看似由一整块木头雕成,表面只有条纹坑痕,全然没有机关痕迹,

      邓玉手指又是一压,饕餮的左腿应声收回,平整的前驱看不出一丝开合的痕迹,要不是亲眼所见,邓玉很难相信如此细密连贯的纹路下竟还藏着一道机关。

      没想到老师留下的信物,里面竟还隐藏着如此消息,邓玉不禁手心一紧,

      眼前又浮现出走路时一跛一跛的背影,几个关键的信息在他脑子里渐渐重合,

      跛脚……左腿

      向大盂……向彧……

      会是那个人吗?

      隔天一早,石头巷上还未有街市的吵闹,几只幼鸟麻雀缩在窝里,等着早早觅食的老麻雀投喂。

      木门咯吱咯吱的杂响声中,隐隐有人挑着担子起来赶早市,夜里刚冒出的青苔又被人踩回砖缝里。

      邓玉此刻坐在一简朴但也算干净的小院里,一脸认真的看着对面睡气连天的汉子,

      “不是我说年轻人,你找人找我家里来干嘛哟……真是的,这才什么时候……”

      男人打了个哈欠,锁着脑袋,眼睛藏在凸起的眉弓之下。

      邓玉也不多话,起身弯腰郑重行了一辑:

      “晚生邓玉,见过向老前辈”

      本还睡眼惺忪的男人闻声愣了一下,但转眼即逝,抬眼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诶诶诶,你们读书人行这么大的礼是要折我的寿的啊,什么老前辈,老头儿我就一木工……咋滴,年轻人你要学木工?”

      邓玉闻言也不恼,从袖中掏出那木制的饕餮摆在桌上,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懒散的目光扫过饕餮囧大的兽头,惺忪睁不开的眼神更是眯成了一条缝:

      “没甚意思嘛……这玩意雕的不错,可惜比起老头儿我还是输了几分的,就这水平……不收徒”

      邓玉看着男人懒散的眼神,发现眼前这个普通老汉看似不耐烦,实则眼神却一直悄悄瞟着石桌上的木器,心下更加笃定了几分:

      “这饕餮……是向老先生十余年前所做,后转赠于同窗李孟衿先生,对吗?”

      男人正看着墙角泥窝里的老雀喂小雀儿食,闻言,目光一怔。

      老雀冒着晨露叼来几颗野草种子,正衔着张嘴裹住小雀儿稚嫩的鸟喙好把种子吐到小雀儿的嘴里。

      远远看来,像是老雀在蚕食小雀儿一般。

      “饕餮欲念无穷,贪恶无数,最终自食恶果,把自个儿身体也給吃干抹净只剩个脑袋瓜子的蠢货……哪个好人家没事雕个丧门星送人”

      老雀儿喂完了幼子,又扑棱着发灰的羽翼蹬巢远飞,不见影踪。

      邓玉伸手掰开饕餮的那条前腿,往男人的方向又推了推:

      “先生说这饕餮欲念无穷,饿极自噬,但向外支起一足,也算是给自己留了条苟延残喘的活路”

      男人听到邓玉一番话,似是有所动容,但垂眼看到短一截的腿,又别扭的移开视线:

      “哼,一条烂腿而已,能有什么活路……”

      男人瞪了一眼伸出一条腿的饕餮,蜷了蜷脚,在鼻腔间重重闷哼了一声。

      邓玉不语,见男人刮蹭着脚下的泥土,却也没有逐客,心道还有一线希望。刚伸手想收回男人面前的饕餮却被一宽大粗糙的手给止住。

      “想知道你问的那个人的事吗?”

      男人突然抬手紧紧按住了邓玉伸出的手,紫灰的唇瓣不自然地动了动。

      邓玉收回手,留下桌上的饕餮,起身理了理衣襟,抬袖抱手行了一个圆礼:

      “在下多谢前辈”

      男人见状玩味地干笑了一声,蹭了蹭干虬的手背,眼神在院中瞟了一圈,

      今早有早集,男人的妻子出门采买办置日子了,偌大的院子只有他们二人。

      “别高兴得这么急……诺,那个,看见没?”男人指着台阶旁的架子上一白布包裹,冲邓玉抬了抬眉。

      邓玉顺着方向看去,将那白布包裹取来,打开一看,是匹质发了斑的锻料。

      “这是织云阁的‘水天一色’,老子好不容易抢了那么久,寻思给老婆买来做新衣裳,谁知道出了扎染问题,整个铺子都快赔干净了,还白让老子惹了一身气”

      男人似是说到动气处,踢了踢那条跛腿:

      “你要是真能寻到上乘的水天一色料子,老夫我就告诉你向彧的事”

      邓玉掀开布料,看见上面的点点霉斑,还有明显扎手的质地,紧了紧眉头;又想起昨日在巷子里看见女人发火的样子,恐怕就是因为料子变质导致的。

      “怎么?能办成吗?要是做不到你也别白费心思了,早点回家多读两年书找个生计吧”

      “小辈谨记,定当不负前辈所望”

      木门碰撞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邓玉收了包裹,重新拿好麒麟器,踩着已经干透发灰的石板向巷子外走去。

      温阮昨日从外头回来,把余鱼唤过来仔细问了问华裳轩的事。今日又正好赶上望日,按规矩,每月的朔日、望日、晦日要去正房请安陪饭。

      温阮一早就上老太太屋里请了安,便让人备了车马前去华裳轩。

      街市上望日的早集还未结束,比昨日更热闹,街边还有杂耍卖艺的,欢呼声一阵盖过一阵,热闹非凡。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了下来。

      温阮下车抬眼,“华裳轩”的大字棕油牌匾挂在门掩上,暗红配古青的油漆柱子立在门框两旁,下头屈着两座麒麟白玉狮子石像。

      温阮刚榻上台阶,门前站着两位嘴舌伶俐的小官就迎上来往里面送客。

      进了里屋,一排排藤花架子陈列着满目的布料,眼色鲜艳扎眼,入眼都是嫣绯姹红的鲜艳颜色,与沧州大多数的布料行当倒是不太相融。

      正中间一檀木柳花柜子里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手上串着几串磨光发亮的手串,正打着算盘拨账。

      女人身量苗条,浑身一件暗紫上衫和黑纱制的挂腰裙,腰间一巴掌宽的深绿镶银叶子的腰封牢牢裹住精劲的腰身。头发不似沧州姑娘惯梳的发髻,而是盘成一结实的麻花辫从背后顺到胸前。

      那女人抬头看见温阮,又看着温阮通身的气度不似寻常人家,怕不是来了个大客户,忙从柜子旁绕出来走到温阮跟前:

      “哎哟噻,姑娘随便看看嘞,都似刚到的新鲜货嘛”

      听着口音,温阮不禁生出几分好奇,她就是华裳轩的老板?果然不是堰江人,听着也像是湎水一带的口音。

      “掌柜的,这季新上的料子还有吗?我家小姐要看最时新的”

      迭云走上前,冲女人说明来意。

      那女人看温阮随行还有丫鬟伺候,更加确定是个大客户,脸上笑地更加灿烂,带着温阮走向一旁的一大藤花架子。

      “有的撒有的撒,姑娘看看这个嘛,我们新上的,全沧州的都只有这一批嘞”

      女人拿起架子上一绯色烟罗质地的料子,一边朝温阮身上比划:

      “瞧瞧呐,多合适噻,这颜色就该衬小姑娘这样水脱脱的美人嘛……还有这个噻,简直是天上的花仙子……”

      温阮见她张嘴就来的漂亮话,有些无奈,连忙开口打住:

      “老板,我要一批天青色的料子做软屏风,你看,有哪个合适的吗?”

      “天青色的噻……”

      老板听见“青色”,不由得皱了皱眉,她这铺子里都是红火的大花色,上哪的去找青色嘞?

      温阮见女人不说话,正想换个说辞,女人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两手一拍巴掌,笑吟吟对温阮说道:

      “有的噻,你看看这批货嘛”

      女人带着温阮走向更里面,越过几个架子,女人拿起里面的青石水绿锻子朝温阮比划:

      “你看看这个噻?青色,正宗的青绿色,这批货我可不跟一般人卖呐,这都是我们独门的手艺染的……你看看这针脚嘞……”

      水绿色虽不似外面那些张扬惹眼,但颜色也是偏浓,一般只有大户人家的老人会穿如此暗浓的颜色。

      显然,眼前的水绿色并不是温阮想看见的,

      “老板,这锻子确实扎染的极透还透的均匀,只是颜色未免老气些,可有清淡一些的料子?”

      像温家的织云阁,沧州的布料都是偏清淡的颜色,织云阁就是靠清新脱俗的“天下织云锦”而闻名。

      华裳轩这些旖旎之色的料子在沧州并不多见,但也正是华裳轩能从一众同行中出彩的原因之一。

      女人听温阮要清淡的,面露难色,作难地摇了摇头。

      “我们家都是湎水那块儿染的噻,扎染手艺那是全沧州都是没有的哇,您再看看……”

      温阮见没有与“水天一色”相近的料子,心中起了疑:

      若是没有这样相似的布料,那就没有理由针对织云阁,织云阁一出事,获利的只会是那些有同色料子的铺子,再怎么说也获利不到华裳轩。

      可那人切切实实进了华裳轩,上去跟着的小厮是她院子里一个侍女的表哥,为人也算老实,倒是不会作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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