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抵星辰（星际）》穆成茵

6、第 6 章 小蜜蜂的表

　　小蜜蜂的表盘水波一般向外扩散，从邓康手腕上铺开。数秒后，一块平板大小的光幕浮在空中。同时，其上方出现了三个控制光屏，由左到右依次排开。绿色的代码在上面自动生成，执行滚动指令。
　　“根据哨兵体貌特征，与系统内存储的数据库进行对比，生成对抗网络模型。经过测算，最符合哨兵特征的人是阿莉雅·德蒙克。十五年前毕业于勒桑思德军事学院，匹配度为98.85%。” 小蜜蜂的提示音随之响起。
　　提示音落下。
　　右侧光屏展开对比图像。
　　左图为十五年前的照片——面容尚显青涩，肌肉线条却已成型。右图为刚才捕捉的实时画面。系统在眼角、鼻尖、颧骨、耳廓与唇角处标出红色识别节点，测算数值悬浮其旁。
　　觉醒感官：听觉、嗅觉、触觉
　　觉醒年龄： 16岁
　　觉醒等级：B级
　　专长：鬣狗
　　擅长：自由搏击与单兵近战。
　　毕业后服役于边防守卫队，隶属第三分队。二十年前参与明科尔平原保卫战，期间负伤一次。七年前退役。
　　“没有更新的情报？” 邓康压低声音。
　　“上次入侵边防系统是在五年前，只同步到部分数据。”小蜜蜂回应。
　　随即，左侧光屏铺开极能物流的城市3D图。七个红点亮起，均匀分布在阿克城不同区域。
　　“小天狼星范围内可查到与阿莉雅·德蒙克相关的包裹记录，只有七条。”小蜜蜂汇报，“包裹均签收于7月5日到7月19日。其中五件为大型包裹，寄出地——罗洛河星边防哨所；另外两件为文件类包裹，来源中央星。”
　　它停顿了一下。
　　“不过……”
　　“不过什么？”
　　“所有记录均缺失寄件人信息。”
　　邓康眉心微蹙。
　　“奇怪。”
　　数据继续滚动。
　　小蜜蜂继续读取数据。“签收人并非阿莉雅本人，而是一名叫‘丽可’的人。此前，系统中不存在任何与阿莉雅·德蒙克相关的物流记录。”
　　邓康抬手，在文件类包裹的标识上点了点。
　　中间光屏立即调出关联数据。
　　“截至今日早8时，未检索到阿莉雅·德蒙克的出行记录或住宿登记信息。”
　　屏幕上铺展开小天马星顺风飞船的出行数据，以及市民租住轨迹分析图。数据库里却找不到她的名字。
　　小蜜蜂的语速慢下来，带着一丝疑惑：“假设目标哨兵真的是阿莉雅·德蒙克……她近期突然出现在小天马星。但她的目的是什么？信息实在是太少了，我实在没法推算。”
　　邓康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刚才混乱时，我听见关口处传来一个奇怪的声响，看见……”
　　他思考片刻，忽然抬头：“你能查到边防守卫队第三分队的名单吗？”
　　“稍等。”
　　几秒后，七张面孔连同名字浮现在悬浮屏幕上。
　　邓康死死盯着那些照片，眉头越皱越深。他努力回忆一路上遇到的人，却没有一张脸与记忆重合。
　　“他们几人中有没有谁的精神体是海鳗？B级。”
　　“海鳗？”小蜜蜂愣了愣。
　　“对。混乱结束时，我看见一条从天花板洞里爬出来。”
　　几秒后，数据条滚动完毕。
　　“没有。他们的精神体不是海鳗。”
　　邓康不死心：“那……伯劳鸟呢？”
　　“也没有。”
　　过去三小时的画面在他脑海里高速回溯，细节交叠，思绪疯狂运转。
　　除了那个主动挑事的哨兵，似乎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
　　他猛然抬头。
　　“普通人能从那么远的地方，精确说出等待时间吗？”
　　“什么？”
　　“她们很可能认识……我攻击那个哨兵后……她下意识看的方向——是她！”
　　“什么意思？”
　　“不在同一分队，还会在哪……？小蜜蜂！查同年入学名单。有没有一个叫丽可的。”
　　邓康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破胸膛。
　　中间屏幕骤然亮起。照片一排排飞速掠过。
　　“等等！”
　　邓康猛地前倾，额头几乎贴上光屏。
　　画面定格，他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红发短发的女孩正抬着下巴，神情自信，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同样的锋利，笔挺的西装校服熨得一丝不苟，正如现在一样，生人勿进。
　　指尖微颤，他点开了名字——丽娜·可森特。
　　小蜜蜂迅速调出她的档案：“丽娜·可森特，第二年因家庭原因退学。精神体：伯劳鸟。C级。”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邓康的大脑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名字。
　　伯劳鸟……伯劳鸟……她们，果然早就认识。
　　“不是两个哨兵。”他声音发抖，“是三个。”真相近在咫尺。
　　但同时怒火在血液中沸腾，她们欺骗了所有人！
　　“这是一场刻意制造的混乱！”
　　无数陌生的面孔在脑海闪过。那些惊慌的、哀嚎的、更是无辜的普通人。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又一次被当作献祭的羔羊送上断头台，被“神的宠儿”变成了谈判的棋子，随时可能丢弃的存在。
　　“这算什么！”
　　嘭！厕所隔板被他狠狠砸出一个凹痕。
　　“小声点！”小蜜蜂小圣地急切说，“这里不安全！”
　　邓康没有听到小蜜蜂的话。他还是沉浸在自己的头脑风暴里：“这里离指挥塔太近了……所以他们才故意请求巡警支援。离得近，巡警才会赶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生根。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是不是下结论太快了？”小蜜蜂谨慎提醒，“目前没有证据——”
　　“证据？他们能避开天眼把武器带进来，这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邓康双目发红，低声嘶吼：“他们要对星港里动手！这从头到尾都是设计好的。”
　　小蜜蜂沉默数秒，还是忍不住问：“可为什么要冒这种风险？”
　　一条新闻标题在邓康脑海闪过。邓康一字一顿：“中央星球时报说，中央星和罗洛河星还没有达成共识。”
　　小蜜蜂立即反驳：“打不成共识也是那两颗星之间的事，为什么要把小天狼星牵扯进来？再说，没有证据证明是罗洛河星计划的——”
　　“证据会在爆炸之后才被人追问。”邓康打断它。
　　小蜜蜂的运算负载飙升，本能地竭力拖住邓康，不希望他们遇到任何风险。
　　小蜜蜂试着说服邓康。“不管那帮人要做什么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要尽快离开这里就好了。”
　　“……离开？现在还能离开吗？”邓康反问。“我现在怀疑那帮哨兵根本没打算放活人出去。”
　　“你是说？！”小蜜蜂拔高声线。“这不可能的。”
　　“没有什么不可能。这里是星球上唯一的星港，也是联邦的经济命脉。而且，我们就在星核的旁边。”
　　空气凝固了。
　　邓康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他便下定决心。
　　他冷冷吐出一句话：“既然水已经浑了，那就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潭水。”
　　“现在，生成阿莉雅和丽娜的动态图像拼接，配上标题——《哨兵劫持肯特岗星港》，篡改页面，启动僵尸程序攻击。”
　　邓康十指在键盘飞快敲打，接连输入指令。
　　“你要引爆舆论？”小蜜蜂震惊。
　　“我要让他们来不及按下开关。”
　　数据流开始翻涌，执行一条一条命令。
　　“我要三十万个虚拟随机IP地址，七千个随机真实星球IP地址。”
　　“准备中，预计三分钟完成。”小蜜蜂回复道。
　　“分布节点。”邓康低声说，“我要制造一次足够醒目的舆论风暴。”
　　“节点正在铺设。”小蜜蜂回应，“预计三分钟完成。”
　　“三分钟后，进行DDoS攻击，干扰中央星教育局的主光网。”
　　小蜜蜂停顿了一瞬：“那是联邦级系统。”
　　“我只需要一个窗口。”邓康目光冰冷，“哪怕五秒。”
　　“窗口开启后，替换首页画面。把那两个哨兵的影像推上去。”
　　“你在引火烧身，万一联邦追溯到是我们……”小蜜蜂声音压低。
　　“管不了了！”邓康几乎是低吼，“火已经烧起来了。”
　　他的十指在光幕上飞速掠过，指令一条条确认。
　　“我要所有人都看见——是谁。”
　　光屏骤然亮起。
　　网络拓扑图在半空铺展开来，无数节点接连点亮，像黑夜中骤然苏醒的星群，迅速向外蔓延。
　　小蜜蜂的运算频率急剧攀升。
　　“部署完成。倒计时——”
　　邓康深吸一口气，弯着腰推开厕所门，靠着墙边溜缝儿，边走边观察四周。
　　候机厅里，普通人罪犯般蜷缩着，或蹲在墙角，或趴在地上，老人小孩也无一例外。
　　荷枪实弹的巡警高度戒备，神经紧绷地站在大厅中央，厉声呵斥手无寸铁的旅客，命令他们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十几只精神体在空中游弋搜寻，尝试捉出任何漏网之鱼。
　　邓康把头埋得更低，试图混进最近的人群。
　　可他还是被一名巡警盯上了。
　　对方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他拖出人群，按在墙边。
　　“你刚才去哪了？”
　　“我……我躲在厕所里，不敢出来。”邓康几乎喘不上气。
　　“撒谎！”枪托狠狠砸在他后脑。闷响一声，热辣的麻意瞬间窜开。
　　“举起手！”
　　邓康咬紧牙关，把双手举过头顶。手腕被扣住，冰冷的金属贴上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
　　心跳越来越快，耳膜中炸响。他不能被带走，绝对不能！
　　就在锁扣被扣上的千钧一发——
　　“完了！完了！” 一名旅客猛地从地上弹起，举着终端嘶声大喊，“有人要炸星港！快跑！快跑啊！”
　　大厅瞬间大乱。
　　调查进行了两天。
　　星港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所有飞船停航，所有旅客滞留。反复安检，逐一盘问，行李被拆开又重新封装。
　　疲惫在发酵，却无人敢抱怨。
　　航空管制仍未解除。每天仅允许三架飞船起飞。候机厅外的广场人满为患，灯光昼夜不熄。
　　直到第三天清晨，登船通知终于响起。
　　在长长登机队伍中，邓康偷偷地擦拭着手心里的汗水，目光一次次掠过候机厅里的旅客。他内心矛盾——既希望发现可疑人员，又害怕真的遇上什么不对劲的人。
　　很快，他的异常举动就引起了一名巡警的注意。
　　“喂，你在东张西望什么？”巡警脸色不善地盯着邓康。
　　邓康被突入其来的问话吓了一跳，刚要随口编个理由，一个苍老的声音替他解围：“抱歉啊，这位小伙子是在找我。我请他帮忙等会儿领我到舱位。人老了，眼也花了，腿脚不灵，不中用喽。小伙子，谢谢你啊。”
　　说完，她将登机牌递给巡警看。
　　巡警扫了一眼，却并未离开。
　　老人握住邓康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一下很轻，却像在告诉他别慌。
　　邓康认出了她，正是在隧道排队时站在他前面的那位老人。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他立刻顺着她的话接道：“快登飞船了，没见到您，心里着急。”
　　巡警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又盘问了几句。老人神情镇定，语气从容。最终，他挥了挥手。
　　“走吧。”
　　拐角处，老奶奶轻轻拍了拍邓康的手臂，示意不用再送。
　　她独自缓步走向舱位。人群的喧哗在身后渐渐远去，她心里却仍在回想昨日的混乱，那个冲进人群帮忙搀扶跌倒孩子的身影。
　　那样的眼神，不像亡命之徒，更不不可能是叛军。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好坏未必全分得清，但惊慌和恶意，她还是辨得出的。这孩子只是害怕。罢了，帮他早一点回家吧。
　　进入飞船最底舱后，邓康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胸腔。他坐进舱位，打开联邦新闻光网。一条刺目的红色标题跃于屏幕之上。
　　“是玩笑还是警告？小天马星全面搜查，誓要缉捕逃窜的二人！”
　　两名哨兵的照片赫然其上。
　　邓康盯着那行字，喉咙微微发紧。
　　“先生，飞船即将弹射，请关闭终端系统。”
　　空乘的声音温柔却十足的公式化。
　　“好的。”
　　他立刻关闭小蜜蜂，抬头对空乘露出一个干净的笑。
　　舷窗外，蓝天铺展，云层翻涌。
　　飞船开始轻微震动。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至少此刻，他已经离开。
　　至于接下来的风暴，会落在谁身上，他不敢再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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