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教堂》墨一铭

1、第 1 章 1、

　　1、

　　安兰从未走出过这座教堂，也从未看到有人走进这座教堂。

　　他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食物会在应该的时间出现在应该的地点，垃圾会在夜幕降临之时悄悄地消失，书柜上永远放着他感兴趣的故事书，一本读完马上就会出现另一本作为替代，以供他阅读消遣。

　　而他只需要在每天钟声响起之时，跪在神像前，握住胸口代表光明神的太阳徽章，双眼紧闭，在微尘浮光中虔诚祈祷——

　　“我愿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奉献给您。”

　　清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穿透进来，刚好落在白色的神像上，锐利的刀锋雕刻出的深邃眉眼在光影的效果下产生了一种让人心悸的温柔。

　　但安兰一无所知。

　　2、

　　起床、祷告、进食、看书、睡觉。

　　这是安兰一天的循环。

　　然而今天，循环被打破了。

　　一枝艳红的花朵出现在了白色的窗边，那颜色在一片纯白之中有些突兀和刺眼。

　　安兰放下了手中的故事书，走到窗边，静静地低头看着这朵娇艳的花。

　　玫瑰。

　　一个名字就像它的归属者那样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安兰有些迷茫，又有些好奇。

　　他低头看着这朵玫瑰，一个声音在心底催促他，让他去拾起这朵玫瑰。

　　于是他伸出手，就在手指即将碰上那红色的花瓣之时，钟声响起了。

　　这是第一次钟声在非清晨的时间响起。

　　钟声响起，意味着他要去做祷告了。

　　他的神，要他去做祷告了。

　　安兰转过身，没有再看那朵玫瑰，他来到了神像前，已是日暮时分，透着彩色的玻璃块能看到窗外被扭曲成血红色的晚霞，落日的余晖从另一侧的窗户中渗进来，落在白色的神像身上，染红了神像的半边身子。

　　安兰跪在如同浴血般的神像前，手握着胸口的太阳形状的光明神徽章，闭上眼睛祷告——

　　“我愿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奉献给您。”

　　可此时，他却起了刚才的那朵玫瑰。

　　3、

　　玫瑰不见了。

　　安兰再也没有见过那朵玫瑰，那朵艳丽的花仿若是黄昏时红色的光影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继而由大脑形成的错觉。

　　于是安兰又拿起了故事书。

　　然后他发现，今天的故事书好像有点不一样。

　　4、

　　今天的故事书，讲了一个神和信徒的故事。

　　信徒从小在教堂长大，和这个国家的其他人一样，信仰着至高光明神。

　　但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别人在潜心闭眼祷告之时，信徒大胆地睁着眼睛，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神的容颜。

　　因为只有在清晨这个时间，光影浮动才会让枯白却庄严的神像有了温柔缱绻的神情。

　　信徒喜欢这个感觉，就好像，他真的是被神爱着一般。

　　“我愿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奉献给您。”

　　我也想祈求，您真的能落在我身上的一点垂怜。

　　哪怕只有一点。

　　5、

　　神没有给信徒回应。

　　神爱世人，神不能偏爱，信徒只是千千万万“世人”中的一员。

　　没有人爱信徒，他从出生起就被丢弃在教堂，从小就要和其他被丢弃的孩子们用尽心机争夺食物。

　　没有人会爱他，他所有的一切都只能靠抢、靠骗获得。

　　他学会在大人面前装可怜，学会在恰当的时候示弱，他知道如何隐藏起自己的野心，如何埋葬自己的弱点。

　　绝大部分时间，信徒是虚伪的，他顶着一张姣好的、极具欺骗性的容颜骗着每一个会为他心动、为他所用的人。

　　他出卖了自己的身体，辗转流连一张张床榻，从教堂最阴暗房间的小床，到帝国至高掌权者的身畔，他从一个人尽可欺、需要小心翼翼地活在这世上的虫豸，变成了站在权力巅峰、炙手可热的主教。

　　月亮挂在天上，清冷的月光抚摸着他痕迹遍布的躯体，黏腻的液体顺着他的腿根蜿蜒滑落，他却仿若未觉般地看着那距离皇宫很近的，教堂顶上代表光明神的徽记。

　　信徒闭上眼睛，在夜晚做起了祷告——

　　“我的主，我的身体已然脏污，我的神魂满是罪恶，现在只余这一如既往的爱……”

　　“这么晚了，在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件温暖的狐裘和一个有力的怀抱。

　　帝王的双臂紧紧地环在他的腰际，英俊的容颜蹭在他的侧脸，信徒转过头，帝王自然而然地和他接了吻。

　　这个男人很爱他，他带着他走出了那个教堂，他带他走到权力的巅峰。

　　他力排众议将他推上了主教的位置，不顾内阁的反对、世俗的嘲讽。

　　他满心满眼都是他。

　　信徒感觉到了他从未体会过的爱意。

　　对不起。

　　信徒的余光看到那不远处沉默矗立在教堂顶端的光明神徽记，男人不满他不专心，轻咬他的舌尖。

　　曾经虔诚的信徒对着男人闭上眼睛。

　　对不起，我的主，现在，我对您的爱意，好像都已经……

　　6、

　　故事书没有讲完，它的最后一页夹着一片红玫瑰花瓣。

　　安兰看着花瓣良久，他伸出手，想要去碰触那娇艳的颜色，突然，钟声响起。

　　安兰条件反射般地合起书——他该去祷告了。

　　他应该立刻把书放回书架，然后去神像前祷告。

　　可他的手迟疑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翻开了书的最后一页——

　　玫瑰花瓣不见了。

　　7、

　　“我愿将我的身体……”

　　那朵玫瑰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的灵魂……”

　　玫瑰花为什么会不见？谁拿走了它？

　　“……我的一切……”

　　那本故事里的信徒，他最终……

　　“……都奉献给您。”

　　这是安兰第一次在神像面前祷告时走神。

　　8、

　　安兰开始有了吃饭、睡觉和祷告之外的事。

　　他想去找玫瑰花。

　　9、

　　可是安兰找不到玫瑰花。

　　玫瑰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第一次萌生了要出去的念头。

　　玫瑰花不在教堂里，那它一定在外面。

　　就在这个时候，安兰才发现，他出不去。

　　这座教堂有着长长的走廊，他走过长廊后又会回到原点。

　　这里没有出口，也没有入口，这里是个全封闭的教堂。

　　就连那些透着阳光的彩色窗子，都是封闭的。

　　安兰开始觉得焦躁，开始觉得寂寞，一些他从未有过的情绪纷至沓来。

　　他想要那朵玫瑰，他想拿住那抹红色。

　　终于，等钟声再次响起时，他没有出现在神像前。

　　10、

　　安兰奔跑在长廊上，钟声如影随形般地响彻整个教堂，那声音越来越大，安兰跑得越来越急，他好像在和谁耗着一般，哪怕明知会回到原地还在不停地奔跑，就好像只要他不停下，总会跑出这个封闭的空间。

　　太阳从一头升起，到另一头落下，夜幕降临，星斗漫天。

　　安兰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教堂中，他向着那被清冷月光披上银色外袍的神像走去，慢慢平复着喘息。

　　他站定到神像前，响了一天的钟声终于停了下来。

　　安兰没有跪下，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神像，轻声问道：

　　“您既然不爱我，又为什么要把我困在这里？”

　　声音在神殿回响，安兰静静地看着，他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一缕光芒从神像中落到他的面前。

　　那和神像如出一辙的、有着刀削斧凿的深邃容颜的神祇脸上带着只有在清晨才会出现的温柔缱绻的神情站在他的面前。

　　光明神伸出手，轻轻地在他白皙的下颌滑动，指尖触碰到他眼角的湿润，带着温润的笑意开口：“神爱世人，安兰，我当然爱你。”

　　安兰嘴唇颤抖着，他说道：“可是我……我已经……不爱您了。”

　　11、

　　再虔诚忠贞的爱意也抵不过人世间的磋磨。

　　在那些最卑微的日子里，光明神是安兰心中惟一的爱。

　　可一直到他被人碾进如地狱般的世界，向他伸出援手把他从泥淖中拉出来的，不是他一直放在心里、苦苦哀求的神，而是那个恣意张扬的帝王。

　　那个帝王递给他一朵玫瑰，在他伸手小心翼翼捏住玫瑰已经去掉尖刺的绿茎时，拉着他纤细的手腕走出了那最黑暗的地方，来到了光明之下。

　　阳光下的帝王如同真正的光明神一般，对他说道：“跟我走吧，以后你不会再受苦了。”

　　他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动摇，最终将对神祇的爱全部给了他的爱人。

　　是他的爱人，也是他的新神，他真正的光明神。

　　12、

　　“不，我的小安兰，”光明神伸出手，慢慢地将他抱进怀里，好看的嘴唇在他的耳边摩挲，“你爱我，你是我的信徒，你当然爱我。因为你爱我，所以，你才愿意走进这里来陪我，不是吗？”

　　“不……不是……”安兰想要摇头，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眼泪不自主地从眼角漫出，被光明神一一啄吻掉。

　　我不是为了你，安兰绝望地闭上眼，我是为了——

　　地震、洪水、连日的黑夜不散、光明不再降临这个国家。

　　安兰看着往日里神采飞扬的帝王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无力迷茫，就算是这样，他仍然努力将所有的流言蜚语挡在了外面，对安兰笑着说，不要担心，不要不开心。

　　可那些话已经不用长翅膀就能飞到安兰的耳边。

　　帝王和主教，是渎神。

　　光明神的神像仍然保持着那副悲悯高贵的神态俯视每一个向他请罪的人。

　　但这些人里没有神想要的那个。

　　光明神只给一个人下了神谕。

　　13、

　　安兰第一次按照那些不堪入耳的谗言中说的那样，缠着帝王将公事放在一边，和他做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天，他将提早准备好的安神药喂给了帝王，看着安详睡去的爱人，安兰将一朵红色的玫瑰放在他的枕边。

　　然后他穿起主教的衣服，从宫殿一步一步走向那都城中最大的教堂。

　　权力加身让沿街的人对他怒视却不敢动手，只能小声怒斥他的行径惹怒了神，应当自戕谢罪。

　　听到这句话，安兰嘴角突然带了丝嘲讽的笑。

　　自戕谢罪，他要自戕谢罪，恐怕那位神祇还不高兴呢。

　　14、

　　最终，他再次站到了光明神像面前，像小时候那样缓缓跪了下来。

　　已然清场了的教堂空无一人，光明神像上一道光闪过。

　　光明神第一次降临世间，因为他的一个信徒。

　　安兰对着那站在面前挡住太阳光辉的神祇低声道：“请您宽恕我的罪孽。”

　　神祇的目光从他露出的痕迹遍布的脖颈略过，脸上笑意温润，他伸出手，轻抚安兰的头顶：“当然，我亲爱的小安兰。不过，在那之前，我要确定一件事。”

　　安兰抬起头，神祇微微弯腰，在他耳边说道：“我要确定我的小安兰，还爱着我。”

　　15、

　　安兰被神祇抵在神像下的台子前，身上的每一寸被光明神的双手温柔地抚摸过，那些帝王曾留下的点点红痕被慢慢消除，同样慢慢消除的，还有他的记忆。

　　“我要我的小安兰，爱我如初。”

　　光明神轻轻喘息着，在他的耳畔说道。

　　16、

　　白色的永远无法离开的教堂里，安兰被光明神压在神像前，神祇的手指再次抚摸着他的身体，现在他的身体洁白如同刚出生的幼儿，但光明神仍然细细地抚过他身体的每一寸，那些好不容易回想起的记忆又在渐渐远去，安兰的眼睛开始迷茫起来，最后，他的脑中只剩下一个娇艳的红点。

　　“安兰，我是你应该而必须爱着的，唯一的神。”

　　光明神这么说着。

　　那抹红最终也消弭于一片纯白之间。

　　17、

　　清晨，安兰穿好衣服，钟声响起，他跪在神像前，握住胸口代表光明神的太阳徽章，双眼紧闭，在微尘浮光中虔诚祈祷——

　　“我愿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我的一切都奉献给您。”

　　清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穿透进来，锐利的刀锋雕刻出的深邃眉眼在光影的效果下产生了一种让人心悸的温柔。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