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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许玉琳 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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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许玉琳
空。
巨大的、令人心慌的空旷。
铁架床一张张空着,露出底下积着灰尘的水泥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再也不会有人来睡。阳光从高高的、装有铁栏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苍白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小沈昭独自坐在靠窗的下铺,小脚悬空,够不到地。
昨天,豆豆也被接走了。
那个总是流着口水、跟她一起堆积木、最后却没能一起把积木收好的豆豆,被一个笑起来很和蔼的阿姨牵着手,抱着一个新玩具车,欢天喜地地走了,也没有回头。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委屈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她的心脏。她咬着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陈旧却干净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再也忍不住了,滑下床,光着脚丫,啪嗒啪嗒地跑过空旷寂静的走廊,朝着院长阿姨的办公室跑去。她要去问一问,为什么大家都走了,还没有人来接她?是她不够乖吗?是她把积木收得不够好吗?
她跑到办公室门口,刚想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不是院长阿姨。
是一个很年轻、很漂亮的阿姨。
她穿着一身干净挺括的白色衬衫裙,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胸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一些字,小沈昭只认得“许”、“玉”、“琳”三个,还有一个数字“组”。这个阿姨和她平时见到的人不太一样,少了点……她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这个阿姨看起来既温柔又有点严肃,像书里的人。
年轻的许玉琳看到门口站着这么一个小不点,愣了一下。
小女孩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还挂着泪珠,仰着头,怯生生又带着渴望地看着她。
许玉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小沈昭齐平,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小朋友,你在这里干什么呀?怎么哭了?”
小沈昭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又温柔的阿姨,委屈瞬间决堤,哭得更凶了,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为什么……为什么其他小朋友……都被接走了……我……我为什么还在这里?是不是……是不是没有人要我了……”
许玉琳看着她哭得喘不上气的样子,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和挣扎。她伸出手,用自己衬衫裙的袖子,有些笨拙却又极其轻柔地替小沈昭擦去脸上的泪水,声音温和地安慰:“别哭了,哭多了就不漂亮了。”
她顿了顿,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四周,轻声问:“现在……这里只剩下你一个了吗?”
小沈昭用力地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嗯……只有我一个了……他们都走了……”
许玉琳沉默了片刻,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瘦小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指。
许玉琳脚步一顿,低下头。
只见小沈昭仰着脸,另一只小手在自己那个宽大又不合身的衣服口袋里努力地掏啊掏,最后掏出了一颗快要化掉、包装纸都皱巴巴的水果糖。她极其郑重地、用双手将那颗承载了她所有希望和卑微请求的糖,捧到许玉琳面前,大眼睛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盼和紧张,声音小小的,却清晰无比:
“阿姨……你,你可以当我的妈妈吗?”
许玉琳彻底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看着她手里那颗廉价的、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糖,看着她眼中那种纯粹的、近乎绝望的渴望,一时间,竟忘了该如何反应。
————————
车子行驶在离开福利院的路上。
小沈昭乖乖地坐在副驾驶座上——虽然她的个子小小的,坐在上面几乎只露出一个脑袋,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系好了安全带。
这是新妈妈教她的,说这样安全。
她的小腿因为够不到地,在空中开心地一晃一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欢快的歌谣。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她离开了那个空旷、冰冷、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地方,身边坐着她的新妈妈!
她透过车内后视镜,看到新妈妈正在看她。
小沈昭立刻转过头,对着许玉琳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甜蜜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声音里充满了确认幸福的雀跃:“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妈妈了对吗?”
正在开车的许玉琳从后视镜里对上那双纯粹喜悦的眼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很快地、几乎不易察觉地低下头,避开了那过于灼热的视线,从喉咙里轻轻地、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得到肯定答复的小沈昭,心花怒放,笑得更开心了,小脑袋转回去,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崭新的世界,更加卖力地、五音不全地哼起了歌,每一个音符都跳跃着难以言表的幸福和归属感。
而她看不到的是,驾驶座上,许玉琳透过镜片再次看向她欢快侧影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幽深复杂,那里面翻涌着一种沉重的、与车内轻快氛围格格不入的暗流,最终悉数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湮没在发动机的低鸣中。
欢快的歌声和窗外明媚的阳光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错觉。
小沈昭再次睁开眼时,闯入视线的是一片阴冷昏暗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她从未闻过的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古怪气味。
她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小小的身体被粗糙的布带牢牢地固定在一张狭窄冰冷的铁床上,手腕和脚踝被勒得生疼。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惊恐地转动眼珠,看到床边站着一个身影。
高高的,瘦瘦的,全身都包裹在一种令人不安的白色里,脸上还戴着一个巨大的、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而那只戴着透明手套的手里,正拿着一支长长的、针尖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寒光的注射器。
白衣服……
鬼!
大女孩说过的!专门抓不收拾玩具的小孩子的、穿白衣服的鬼!
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小沈昭。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本能驱使下的剧烈挣扎和哭喊。她拼命扭动着被束缚的小身子,冰冷的铁床发出吱呀的声响。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变调,“我有好好收玩具!我真的有!我把积木都放回箱子里了!我没有乱扔!我没有不听话!呜呜呜……别抓我……求求你……”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试图向这个“白衣服的鬼”证明自己是个乖孩子,祈求着能被放过。
然而,她的哭求和挣扎没有换来任何回应。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依旧冰冷无情,戴着手套的手稳定而有力,毫不留情地压了下来。
冰凉的酒精棉擦过她细嫩的胳膊皮肤,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然后,是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
那根长长的针头,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她的胳膊,推入冰冷的液体。
“啊——!”小沈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烈的疼痛和药物作用带来的强烈不适感瞬间席卷了她幼小的身体。她觉得浑身像被火烧一样痛,又像掉进了冰窟一样冷,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在意识彻底涣散、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她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投向门口的方向。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一条白色的、衬衫裙的裙摆,一闪而过。
那么熟悉……像是……像是……
像是刚刚才给予她巨大希望和承诺的……那抹颜色……
极致的痛苦、背叛和绝望,如同最后一只巨手,狠狠将她拖入深渊。
她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翕动着失去血色的小嘴唇,发出微不可闻的、带着血沫气息的气音,喊出了她短暂人生里学会的、最温暖也最刺痛的那个称谓:
“妈……妈……”
一滴冰冷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整个世界彻底陷入了死寂的、冰冷的黑暗。
而这冰冷和黑暗并未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灼烧感。
小沈昭觉得自己像被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炉,每一寸皮肤都在嘶吼着疼痛,喉咙干得冒烟,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浪。她难受地呻吟着,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烧而不停颤抖。
然而,在这难以忍受的痛苦中,她又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被紧紧抱在一个颤抖的怀抱里。
颠簸。
剧烈的颠簸。
抱着她的人在疯狂地奔跑,急促的喘息声和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的哽咽声交织在一起,不断地敲击着她昏沉的意识。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甜腥的铁锈味充斥着她的鼻腔,这味道就来自抱着她的人。
她艰难地、极其费力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不清,整个世界都在晃动、旋转。
她只能看到一片刺眼的、晃动的白色——是那件她短暂依赖过的白色衬衫裙,此刻却浸染了大片大片暗红的、黏腻的鲜血,变得狰狞而可怕。
抱着她的人……是许玉琳。
她漂亮的脸上毫无血色,布满了泪痕和不知从哪里蹭到的血污,头发凌乱,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她一边哭,一边拼尽全力地奔跑,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呜……妈妈……疼……”小沈昭发出微弱的、破碎的呓语,但抱着她的人似乎根本听不见,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她,跌跌撞撞地向前冲。
突然,许玉琳猛地撞开了一扇沉重的大门!
刺目的光线瞬间涌来,让小沈昭不适地闭上了眼睛。
模糊中,她感觉到许玉琳停下了脚步,身体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大幅度地起伏。一个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男性声音在前方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许玉琳?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小沈昭勉强再次睁开眼,逆着光,她看到一个穿着笔挺深色西装的高大男人站在那里,身形轮廓清晰,面容却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许玉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音,几乎是扑跪下去:“孟总!孟总!你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
男人似乎无动于衷,没有任何动作。
许玉琳见状,情绪更加激动,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和绝望:“孟总!孩子是无辜的!!!试验数据有问题!试验数据有问题啊!”
这时,那个被称为“孟总”的男人似乎才微微动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光线稍微照亮了他的侧脸。
小沈昭的瞳孔微微聚焦——那是一张冷峻的、看不出年龄的脸,线条锋利,眼神如同淬了冰,没有任何温度。
是孟沉舟。
孟沉舟的目光落在许玉琳怀里那个被血污和汗水浸透、奄奄一息的小女孩身上,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什么有问题?”
许玉琳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强行压下崩溃的情绪,用尽可能冷静却依旧颤抖的声音急速说道:“顾家给的临床试验数据有问题!他们篡改了原始数据!顾振华……顾振华他把致死率从7%改成了0.7%!三十七个孩子……三十七个啊!都没了!就为了……就为了……”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巨大的悲恸让她几乎说不下去。
孟沉舟的神色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冰冷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再次落到许玉琳怀中那个气息微弱的孩子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
“她是最后一个?”
许玉琳死死咬住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混合着血水再次滑落。
孟沉舟沉默了片刻。他并没有立刻看向孩子或者许玉琳,而是微微侧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的桌前,端起一杯茶,轻轻呷了一口。那份从容和冷静,与眼前浑身是血、濒临崩溃的许玉琳和奄奄一息的孩子形成了恐怖而诡异的对比。
小沈昭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听觉也开始逐渐远去。她只看到孟沉舟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对许玉琳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巨大的疲惫和痛苦如同最终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微弱的意识。
在她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昏迷之前,最后残存的感知里,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许玉琳绝望的颤抖、以及孟沉舟那双冰冷计量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
黑暗,如期而至。
冰冷刺骨的针头、弥漫的血腥味、孟沉舟毫无温度的眼睛……这些令人恐惧的碎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生活粗糙质感的光线所取代。
颠簸和奔跑的眩晕感消失了。
小沈昭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嘈杂狭窄的巷子口,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里飘着隔壁饭菜的油烟味和隐约的煤烟气息。
她的手被一只微凉的手牵着。
她抬起头,看到许玉琳站在她身边。
年轻的许玉琳看起来疲惫了许多,身上那件染血的白色衬衫裙不见了,换上了一件普通的、甚至有些显旧的碎花上衣,脸上没有了精致的妆容,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倦怠和一种深藏的、小沈昭看不懂的沉重。
许玉琳牵着她,停在一扇漆皮有些剥落的绿色木门前。
门牌上写着模糊的地址,小沈昭还认不全那些字。
许玉琳蹲下身,视线与小沈昭齐平。她的眼神复杂极了,不再像在福利院门口时那样带着些许逗弄和纯粹的温柔,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有一丝不甘心的挣扎,有沉重的生活压下的辛酸,或许还有一丝……看着眼前这个孩子时,无法言说的愧疚。
她看着小沈昭,沉默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可能平稳却难掩涩意的声音开口:
“昭昭,”她指了指那扇绿色的门,“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小沈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好奇地看向那扇门。
许玉琳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木头、灰尘和廉价肥皂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家具简单甚至破旧,但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上挂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窗帘,一张小小的四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旧衣柜,还有一张看起来硬邦邦的木板床。阳光从窗户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这就是她在福利院里,和豆豆、和大女孩一起,用石头在砖头上刻画的,梦想中的“属于自己的家”和“一个人的房间”吗?
它没有粉色的墙壁,没有软得像云朵的床,没有堆到天花板的玩具,也没有大大的衣柜。
它很小,很旧,甚至有点寒酸。
但是——
它有窗户,有窗帘,有桌子,有床。
最重要的是,它有……“妈妈”。
小沈昭仰起头,看向身边这个神色复杂的女人,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地迈出了脚步,跨过了那道低矮的门槛,真正走进了这个小小的、却将承载她未来十三年光阴的空间。
她并不知道,这一刻,她踏入的不仅仅是栖江县一个普通的出租屋。
她踏入的,是许玉琳用某种巨大代价换来的、一段与世隔绝的、隐藏着惊心秘密的平凡生活。
也是她记忆中,那个充满了药材味、争吵声、灰败色彩却又有着畸形的、相依为命的温情的——所谓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