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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约定 ...

  •   姜昱驰站在医院的走廊里,耷拉着眼皮翻一本数学练习册,医院白色的顶光照在书上冷气森森,函数、图形、条件。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鼻腔,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书里的任何一个字,胸腔里的各种情绪在乱撞。

      他呼了口气,把手里的书关上了。

      这是陈唐英生病住院的第二十天,原本都以为只是一个小病,没想到发展起来如此迅猛,到了这几天已经演化成需要住进ICU的地步。

      那一天织水县下着小雨,陈唐英就在兰芊竹家里煮了顿热腾腾的火锅,因为想到姜昱驰已经成年了,还让他陪着喝了一小罐啤酒。

      兰芊竹老年痴呆犯了,不太认得他们,陈唐英就细细地解释,然后带着她一起在桌前吃火锅。

      吃完以后没多久,陈唐英忽然说她胃很不舒服,以为是吃多了,让姜昱驰去给她买消化药,吃过以后也没好转,一直持续的腹痛和呕吐,把姜昱驰吓得不轻,连忙带她去医院。

      去医院一查,是急性胰腺炎,刚送到医院那24小时里就出现了休克症状,医生连夜抢救,陈唐英一瞬间从那个无坚不摧的壳子里跨了下来,变成了在病床上插着管子的人。

      不知道是县城医学水平太差,还是陈唐英病发太猛烈,一周后医生告诉姜昱驰,她的胰腺已经接近坏死感染了,血压持续往下掉,现在的一分钟都不能掉以轻心。

      姜昱驰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更难以想象之前话痨嘴碎的陈唐英会躺在病床上,变成这个样子。

      第一周的时候他在病房外的窗户那看见吓人的穿刺管捅进陈唐英的身体,流出来汩汩黑褐色的水时他跑出去在厕所里干呕了半天。

      边呕边流眼泪,但是他没有倒下,从陈唐英生病那天就开始在医院跑上跑下,缴费、开单、和医生沟通信息,之后又一直在让姜厉行找这方面的专家,时不时还去奶奶家看看奶奶情况。

      第二周时陈唐英就转来了省城的大医院,姜厉行也赶过来了几次,但情况没有好转。

      于是他把自己拧成紧绷的一股绳,不允许有丝毫的放松。

      唯一的伪装时间是晚上和池清鱼打视频时,他不想让女孩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每一次都要先去厕所洗把脸,穿上整洁的衣服,再找一个医院安静的地方打电话。

      直到这一天。

      医生从里面匆匆忙忙地跑出来,对在外面守着的姜昱驰说:“患病人胰腺坏死和脓毒症,情况很危险,必须进行开腹清创手术,这是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

      姜昱驰脑子里嗡的一声,站起来后天旋地转的,颤声问医生:“风险大吗?”

      医生回答:“不做清创活不过今晚,做了有30%的概率迈不过去,我们会尽力。”

      “求求你们救救我妈妈……”姜昱驰笔都拿不稳,写下了自己这一生最难看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眼泪刷地淌下来,乞求道。

      医生没说话,得到同意书后就进去了,“手术中”几个红字亮起来。

      他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字,然后颓然倒在了门口的梯子上,再也看不进去书了,姜昱驰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地面,长长的刘海垂在眼前。

      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是姜昱驰。

      两个小时后,红字暗下来,医生走了出来。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声音嘶哑:“……怎么样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但是要继续住院观察,随时防备病情恶化。”

      姜昱驰舒下一口长气,眼前天旋地转,差点没晕过去,还是靠医生扶了一把才站稳。医生皱眉看着他:“小伙子也要多休息啊,身体不是铁打的。”

      姜昱驰双手握住医生的手,重重地鞠了一躬,说:“谢谢医生。”

      医生摆摆手说不用不用,离开了。

      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管的陈唐英双眼紧闭地被推出来,脸色苍白,姜昱驰过去边跟着推车走边盯着这张短短一个月就被病魔摧残得憔悴年老的脸庞,眼里蓄起泪水。

      又回到了重症监护室门外,一个人影也出现了。

      姜昱驰站了起来。

      “爸。”

      姜厉行迈开了步子走过来,穿着商务西装,像刚从什么会议下来后马不停蹄赶来了,他走过来按了按姜昱驰的肩膀,语气急切:“英子怎么样?”

      姜昱驰回答他:“刚动完清创手术,医生说要观察几天,看病情会不会恶化。”

      他眼底一片乌黑,穿的也是黑色卫衣,看着没精打采的,眼眶很红。

      姜厉行点点头,推了推眼镜,说:“几天没好好休息了?回家睡一觉,我在这里守着。”

      “爸你忙你的……”

      “回去睡觉,到时你妈醒来要怨我了。何况这一晚上时间我还是有的,明天昱菲也要过来,你去机场接她。”姜厉行不容拒绝地说。

      姜昱驰拗不过他,抓着练习册往楼梯间走了。

      走下楼了,姜厉行在走廊上叫住他。

      姜昱驰转过头来,楼道幽暗的光淡淡地落在他疲惫的脸上,身形出落得已经像一个男人了。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一起种一棵小树的时候?”姜厉行无厘头地说,这句话和他身上的西装格格不入。

      姜昱驰回忆了一下,那是一棵他付出心力但仍旧枯萎了的树苗。

      他点点头。

      姜厉行一手靠着楼梯扶手,表情里有对许多过去的追忆,情感交织出很复杂的眼神。他讲:“那你一定也想得起来,很多时候就任由事情它发生,去面对,接受好的坏的结果。”

      姜昱驰收紧了攥练习册的手,纸发出痛苦的一声哀嚎。他低着头,倔强地吐出一句话。

      “可是这件事,我不想要它发生。”
      “我明天早上还会来的。”他说完,就快步踏下楼了。

      出了医院,走在大道上时周边路灯晃人,他视线模糊地走,豆大的泪滴像水珠一样落地,近二十度的风吹过来,穿着长袖的他觉得有些热。

      又是一年夏天了。

      姜昱驰就在附近定了一个酒店,但这会他也没有想回去,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街道上游荡,看见有年轻的爱人在搂着手臂热聊,有带着小孩出门游玩的母亲,世界那么大,他却觉得自己无限小,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他最近一直在想,当时就应该拼命阻止陈唐英来织水,自己也应该多注意一下平时陈唐英的饮食习惯,而不是老将她看成那个无所不能的妈妈。

      或许现在的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甚至对于自己和池清鱼的关系,也在脑海中掺杂着复杂心绪地划过。

      走着走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拐到哪里,只是走到了一个小巷子里,巷子里只有一个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窗边的座位上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吃着一碗热腾腾的关东煮。

      姜昱驰还没走到那面前,忽然间,便利店一声门铃声,有人从里面跑了出来。

      他步子一顿,郁然的眼眸往那边望去。

      穿着白色外套,散着头发的女孩朝他跑过来,然后不管不顾地张开了手抱住了他。

      “姜昱驰。”她气息不稳地喊了一声。

      姜昱驰后知后觉,一双眼睛里的空洞才重新注满色彩,鼻腔里涌入熟悉的牛奶香味,听见的声音也柔软,一下子把他拉回两个月以前的春夜。

      他愣愣地把手放到女孩头顶,长叹口气般说出话:“……池清鱼,怎么是你?”

      怎么又是你,撞见破破烂烂的我。

      池清鱼放开他,瘪着嘴,一双清亮的眼睛抬眼看着他,然后就抬起了手,在他眼角边轻蹭了下。
      “不要哭。”

      她在便利店那远远看见姜昱驰的身影时是不确定的,但走近了发现确实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后就赶紧跑了出来。

      没想到却看见姜昱驰眼角红红地缀着泪滴,她一颗心皱巴巴的,所有的语言都失效,只想变成一张抚去男孩悲伤的纸巾。

      姜昱驰的下巴和上唇上都有了些淡淡的胡茬,仔细看才看得出来,眼底很疲倦,头发也长了。池清鱼咬着唇,眉头紧紧地皱起来。

      姜昱驰终于回过神了,连忙摆头,强打起精神:“没有哭,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应该在姑姑家?”

      池清鱼表情凶狠,抓着他的手把他拉进店里。

      于是便利店的窗前,池清鱼坐在正中间,一侧是刚刚和她吃东西的王枝芝,一侧是姜昱驰。

      王枝芝见状觉得不太好打扰,眨眨眼说她先回酒店了。

      池清鱼又不太放心,就先和姜昱驰把王枝芝送到了旁边的大路上,然后才和姜昱驰走。

      江平市不像景城或者海市那样繁华,是一个除了山密气候好以外没什么特点的城市,两侧路灯挤在郁郁葱葱的树间,马路中间的绿化隔离带里簇拥着蓝色绣球花。

      姜昱驰和池清鱼在树荫底下走着,路灯的灯光这一次是实在地照在姜昱驰眼前了,他垂着眸,没有像一如既往那样主动挑起话题。

      没有什么目的地,他们就这么闲逛,这一片的人不多,只有旁边沥青路上呼啸而过的车子。

      池清鱼握紧了拳,开口说:“你骗我。”

      姜昱驰头顶顶着片让他抬不起头的乌云,他插着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辩驳:“小鱼,我不知道怎么说。”

      池清鱼想了想,忽然跺了跺脚站定。

      姜昱驰自然感受到了,跟着她站住,看向她。

      池清鱼把手向前伸,掌心向上在他眼前摊开,拉长声音喊:“姜昱驰——”

      姜昱驰被逗笑了,伸手过去摸摸她的头:“怎么了?”

      池清鱼不满意地撅嘴,主动抓住他摸自己的手,胡乱地把姜昱驰的手握住。

      初夏的风暖洋洋的,轻轻扫过姜昱驰的心间,他后知后觉地讲:“抱歉啊池小鱼。”

      池清鱼牵住他的手,快他一步走在前面点,两人一前一后跨上了一座大桥,少女没有一个劲追问他,而是坚定地握着他的手,走在他面前。

      “姜昱驰。”

      “嗯?”

      “你可以难过,可以,不说话。”
      像她那样。

      两人交握的手心冒出细汗,黏腻地把两人的掌心联络在一起。

      姜昱驰沉默了下,在快走到桥尾的时候,忽然拉住了池清鱼到桥的护栏边,在她站稳以后如同一阵风一样抱住了她,弓着腰把脸埋到了她的颈窝,一只手撑到背后的桥柱上。

      池清鱼背后抵住了护栏,好似悬空,她愣了下,才把手抬起来放在姜昱驰的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

      直到这时她才再问:“发生了什么?”

      姜昱驰声音翁翁的传来:“池清鱼,让我抱一下,好久没抱过你了,好想你。”

      池清鱼于是不再说话了,就这么和他在无人的桥上拥着,两颗心脏挨得很近地跳动。她过了好会才说:“我也好想你。”

      姜昱驰在她颈窝里啄了口,池清鱼痒得缩了下脖子,他便笑了声。

      他站起来,双手放在池清鱼的肩膀下面,表情有些郑重。

      池清鱼看着他,没由来地有些不好的预感。

      姜昱驰黑色的衣服衬得人很白,这些天瘦了许多,下巴都更尖了,一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多了些复杂情绪,他好像在这个春天急速地抽条长大,长成枝丫如刺的大树。

      他开口:“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好不好?我有事情要处理,会处理很久,没办法陪你,没办法照顾你,但是我不是说我不喜欢你了……”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池清鱼眼神震颤,看着他的目光惊疑不定,干涩地开口:“……什么?”

      姜昱驰吸了口气,更加直白地说:“我们分开,这段时间不要频繁地联系了。等到我好了我会去找你,我发誓,我一定会,可以吗?”

      夜晚的风从桥上呼啸而过,池清鱼的手却刹那冰凉,她甚至冒出了些冷汗,磕磕绊绊地说:“意思,分手?多久?”

      可是我们不是刚刚才说了很想念彼此吗,可是她才刚开始新的生活,好不容易觉得能够离姜昱驰近一点了……
      为什么?

      池清鱼手足无措,手胡乱地抓上姜昱驰的衣角,眉头痛苦地皱起来,眼神哀求又疑惑:“不喜欢我了吗?”

      姜昱驰看她这样,心很难受地揪在一起,他握紧了拳,忍住想把面前的人拥入怀的欲望,说:“我喜欢你,我会一直喜欢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你还记得我们说要一起去一个城市念大学吗?这一年你好好念书,照顾好自己,我会来找你的,到时我们一起去一个地方。”

      池清鱼从未觉得如此想挽留什么,她摇着头,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像个失去玩具的孩童,哽咽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能找你吗,之后。”

      姜昱驰忍不住了,伸出手去揩掉她脸上的眼泪,泪水湿湿的沾到他手上。

      池清鱼要是知道陈唐英病那么严重,肯定会为了他担心,他现在也没办法顾上心力去照顾好池清鱼的感受。

      姜昱驰第一次喜欢人,不知道怎么做,只一直害怕给女孩留下不好的体验,这也是他刚才在路上所想的。
      他们需要一个离别。
      就当是他的任性,他的还不成熟,他需要这个缓冲时间。

      “不要哭啊,乖,我没有说要真的分开,只是我怕我状态不好,让你担心。”他讲,还是把池清鱼揽到怀里,一声声地哄着。

      池清鱼自己抹着眼泪,用了很久才接受这个事情,眼睛鼻子都哭得红了一片,像在夏天提早凋谢的一朵花。

      她开口:“那你,什么时候来找我?”

      姜昱驰沉默了下,旋即温柔地说:“很快,所以你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不要落在我的后面了,好不好?”

      池清鱼勉强点了点头。

      桥底下的河水潺潺流淌,姜昱驰牵起池清鱼的手,问着她现在的家在哪,把她送回去。

      池清鱼生闷气,当哑巴,随便姜昱驰带她去哪,结果姜昱驰调出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找到她新地址开了导航。

      离这里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池清鱼故意在后面走得拖沓,姜昱驰发现了但也没催促,心照不宣地守护这段两人独行的时间。

      很多次他都想开口挽留,或者收回刚才的话,但是最后还是没有。

      新小区里灯影寥落,人影也稀少,他插兜站在一楼大厅里,看着电梯里的数字跳到一楼,然后看着池清鱼沉默又倔强地走进电梯。

      她一直背着身,直到电梯门关上。

      姜昱驰又在小区楼下的路灯上,数了数池清鱼家的楼层,看着那户的灯光亮起来,里面人影晃动,他一直没有动脚。

      直到一个电话打进来。

      他心一跳,接起来,是姜厉行沉重又严肃的声音:“你在哪儿?快赶回来。”
      “你妈妈她……”

      后面的话其实姜昱驰已经听不清了,人在面对巨大的苦难时脑子里会是一声震碎所有的嗡鸣,拉长声调,吞噬整个外界和自我的声音,听不清看不见,他眼里好久好久只有那盏灯。

      姜昱驰那一天知道,属于他无忧无虑的、那样对任何事物都唾手可取、天不怕地不怕的青春年少轰然倒塌了。

      他猝不及防的,被推入世界的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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