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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怨鬼化的人们 鬼噬谷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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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噬谷深处,青黑色的浓雾稠得像能攥出水来。
时峤甩出一道雷符,天雷撕开雾幕,精准地劈在他身后那只正要下口的怨鬼天灵盖上。怨鬼嚎叫一声,散成黑烟。
他没有停手,又补了两张火符箓清掉侧翼扑上来的几只,才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符箓袋——瘪了快一半了。
“这个深度,怨鬼密度翻了不止三倍。要是再往里走一炷香还找不到……”他捏了捏袋口,把剩下那叠符箓倒出来数了数,又塞回去,“也只能退了。”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过账:阵法交给大师姐了,她说简单,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楚倦和三师姐信誓旦旦给我发过誓,说绝不惹祸,应该也没问题。四师兄和五师姐……还算让人放心。
他默念了三遍“应该没事”,脚步忽然顿住了。
“……我怎么那么不相信他们。”
时峤抓了抓头发,深吸一口气:“算了,速战速决。快点找到,快点回去。”
他拍了拍腰间的符箓袋,又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沈彦哥,你到底把自己藏哪儿了。连仙盟我都潜进去两回,掘地三尺愣是没翻着你一根骨头。从时家被逼走之后,我年年都在找。”
风声从雾里穿过来。他把那只又扑上来的怨鬼踹开,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王大叔,你媳妇那边都好好的,我每年按时寄一千块灵石,她以为你是犯了案跑了,每回收了钱都要哭一场。阿柔姐,你夫婿我替你盯过了——不是良配,人我替你揍了,你放心,没打死。李婶子,你儿子阵法天赋真不错,等他考九转万象宗的时候,灵石我都备好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半度:“小云儿,你让我带的话,我一定找个好时机给顾延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剩你一个了。沈彦哥,你行行好,让我找到你。哪怕只剩块骨头,我也能给你磨成粉,做成骰子带回去给大师姐。”他笑了一下,“——你也不怕我带回去吓死她,咋想的要把自己骨灰做成骰子啊。”
声音有点发紧:“你不知道,她以为没人看见,每年对着衣冠冢哭,哭得老惨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三个字——想你了。”
风从雾中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时峤走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彦哥……你们当初为什么选择让我活下来啊。”
他的步子在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停住了。
没有任何预兆。正前方的黑雾骤然凝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下一刻,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怨气从雾中炸开,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将方圆数丈的雾都染成了墨黑色。时峤全身的符箓在抬手的瞬间同时甩了出去。火符箓在半空炸裂,照亮了正前方那道正朝他逼近的身影——与此同时,四道银针已经贯入了他的四肢关节。
他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带得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身后的乱石上,碎石飞溅,他被死死钉在石面上。
血从嘴角溢出来。他没有低头看伤口,目光死死盯着正前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雾。雾散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那张他找了十年的脸。
“……沈彦哥?”
血慢慢淌下来,模糊了时峤的视线。他看着沈彦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和当年一模一样。然后他看清了那身旧袍,那些被怨气缠绕的裂隙,那双空洞的、没有光的眼眶。
十年前。
沈彦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时峤两只眼睛都睁着,愣了一瞬,随即笑开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哟,两只眼睛都能动了。看来我这手艺还没生锈。”他把药碗往床头一放,顺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来,喝药。”
时峤说不了话,干脆闭上眼,把“不喝”两个字写在脸上。
沈彦等了一会儿,见他纹丝不动,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几分:“喝吧喝吧,喝了才能好起来啊。”时峤的眼皮纹丝不动。沈彦的笑容裂开了一条缝。他又等了片刻,确认自己确实被彻底无视了,于是撸起袖子站起来,一手掰开时峤的嘴,一手端碗往里灌,嘴上也没闲着:“真当我治不了你个小屁孩了是吧?还跟我犟?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心血才把你从阎王手里拽回来——”
药汁灌进去一半,呛出来一半,顺着时峤的下巴淌了满脖子。他拼命想骂人,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浑身上下只有两只眼睛能动。于是他只能瞪着眼,死死盯着沈彦,把心中翻涌的杀意全压在那一眼里。沈彦被这目光盯得手指一顿,低头看看泼了半碗的药,又看看他那张写满了“等我好了第一个剁了你”的脸,愣了一瞬,随即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行行行,瞪吧瞪吧,能瞪人说明脑子没坏。”
他重新端了一碗药,这一次没硬灌,只是把碗沿抵在时峤干裂的唇边,等了很久,久到药都快凉了,时峤才终于微微张开嘴,一小口一小口把药咽了下去。沈彦满意地收了碗,随口说了一句:“你受伤前修为不错吧……虽然灵力没了,但能看出来。”
他顿了一下,眯起眼:“后来翻你那件破衣服的时候我才明白——时家的料子。啧啧,我这辈子没穿过那么好的料子。”他的语气随随便便,像在闲聊,但目光已经落回时峤脸上,“你是时家的人吧,还是有身份的那种。”
时峤的眼神倏地变冷。沈彦被他盯得往后仰了仰,双手举起来:“别这么看我,我不是来审你的。我就是好奇——谁跟你这么大仇?我找到你的时候,脊骨被抽干净了,灵海被挖空了,整个人就剩一口气吊着。”他顿了顿,“你也是运气好,遇到了我——当然还有小云儿。我保证,你这伤,换谁都治不了。”
时峤没有回应。他闭上眼。沈彦还在絮叨,但声音开始变远——像隔着水传来,忽远忽近,最终被另一层声音盖住。
他被按在一块冰冷的石台上。脊骨被人一寸一寸从身体里剥离。他咬着牙没有叫,但全身都在抖。最后那只挖走灵海的手从他体内抽出来的时候,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攥住了那人的衣角,声音哑得像碎裂的石子:“……为什么?”
视野开始发黑,光线像被抽走的水一样退去。
“……心率太快了——沈彦哥!他心率太快了!”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远处劈进来,把记忆的光影切断了。时峤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两张叠在一起的脸——沈彦满脸乌青,显然好几天没合眼,此刻正幽怨地盯着他,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你终于醒了。再不醒我就把你埋了——真的埋了,坟都挖好了。”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结结实实地拍在他后脑勺上。“说什么呢!”穿着绿裙子的小姑娘从他身后蹦出来,凑到时峤床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大英雄,你感觉怎么样?”
大英雄。
时峤眼睛转向她,心道:我算是什么大英雄。
小云儿扭扭捏捏地说着:“大英雄,我是小云儿啊,你当时可是救了我的命——虽然你应该不知道。你在万鬼秘境里那一剑,好厉害啊!一剑就把那个坏蛋砍死了,救了顾延哥,我,救了我们所有人。”她越说越激动,“我一直想找你道谢来着,本来以为我被抓到这里来没机会了……但是太好了,你也进来了!”
沈彦听得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你这到底是想找他道谢,还是找他报仇啊?”
小云儿立刻转身瞪着沈彦:“你刚是不是说我坏话了!”
沈彦立刻换上一张委屈脸:“真没,姑奶奶,我哪敢说你的坏话啊!”
接下来的几天,时峤只是静静地盯着房顶,端进来的药硬撑着一口不喝。沈彦试过好言好语,试过讲道理,最后甚至把药碗往床头一搁,坐在旁边跟他熬了整整一下午。时峤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沈彦干着急没有办法,最后把碗端走的时候,碗沿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背对着时峤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直到第五天。
小云儿推着一辆造型古怪的轮椅进来,轮子是用废弃灵器零件拼的,椅背上还焊着一块刻着“小云制造”的小铁牌。她往时峤面前一站,叉着腰,语气不容商量:“大英雄,我带你出去转转。”
时峤没看她。
小云儿已经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架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床上架起来,一边架一边喘着气念叨:“沈彦哥说你再这样离死不远了,我可没答应。我还没报恩呢,你不许死。”
时峤被她半架半塞地按进轮椅里,整个过程没挣扎,也没有配合。他整个人像一袋被搬动的沙袋,随她摆弄,没有反应。小云儿看着他这副样子,抿了抿嘴,没再说话,推着轮椅出了门。
轮子碾过碎石和灰烬,穿过一条低矮的隧道,前面的光线忽然亮起来,但亮得不对劲——是那种被灰雾滤过的、泛着铅灰色的光。时峤抬眼看去,满目都是浓郁的黑雾,贴着地面低低地流淌,像一层缓慢涨潮的脏水。远处的岩壁被毒雾侵蚀得斑驳不堪,露出底下焦黑扭曲的岩石,像一具被扒了皮的骨架。
小云儿推着他往谷地中央走,嘴里没停,像在跟那层雾争着什么:“这里的人都是被扔进来的。最早那一批已经没了,现在的都是后面几批来的。沈彦哥说,这里是个试炼场——有人把活人扔进来,看毒雾多久能把人变成怨鬼。变成怨鬼的就被抓走,没变的就继续留在这里。”
时峤没说话。
轮椅继续往前,转过一片碎石堆,小云儿扬声喊道:“王大叔!”
前面一块大石头旁边,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蹲着,手里握着一把小刀,正在木头上慢慢雕着什么。他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时峤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轮椅扶手。
那张脸已经不是一张正常人的脸了。眼眶里的眼球凸出大半,像随时会从眶里掉出来;嘴巴外翻着,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过又合不拢,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牙龈。整张脸上的皮肤像是被火燎过又泡了水,到处是斑驳的、深浅不一的灰黑色斑块。但那双凸出的眼睛在看见小云儿的时候,竟然弯了一下——他在笑。
“是小云儿啊。”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欢喜,“你推的人是前几天被关进来的吗?还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他把手里那只刚雕完的小木像捧起来,递到他们面前。那是一个妇人的模样,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衣摆的褶皱都刻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已经完全变形了,血管爆开又愈合过无数次,皮肤像一层干裂的树皮,但那些变形的指节捧着木像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刚打好的瓷器。
“我媳妇好看吧?”王大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又带着一点羞涩,“她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我也是干了这么多年的苦工,才好意思去提亲的。”
小云儿蹲下来,凑近那只木像,认真地看了很久:“王大叔,你媳妇真好看。我都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王大叔哈哈笑起来,笑声像破风箱漏气,但他笑得很开心:“那是!所有见过我媳妇的都说好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木像,用拇指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木像的鬓角,“我每天雕一个,等她回来的时候,我把这些都给她看。她肯定高兴。”
轮椅继续往前走。小云儿推着时峤穿过一排低矮的棚屋,前方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门槛上,低头缝着一件衣服。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小云儿已经丢下轮椅扑了过去:“阿柔姐!”
那女子放下手里的女工,张开手臂接住她:“小云儿来了!刚好,我给你做的衣服,你拿去穿,不够了再给我说。”
“够了够了阿柔姐,你之前给我的我都还没穿完呢。”小云儿蹭了蹭她的脖颈。
阿柔姐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视线从她肩头越过去,落在轮椅上那道人影身上,在时峤脸上停了一瞬,自然地收回去,什么都没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尖已经开始发黑,从指甲盖一路往指根蔓延,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正慢慢洇开。她把那双手拢进袖子里,神色淡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就变成那没神志的怪物了。我想着趁还能行,多给你们做几件衣服。”
小云儿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头:“阿柔姐,不会的。沈彦哥一定能找到办法。咱们都能平安回去的——你不是说你夫君还在家里等你吗?”
阿柔姐低头看着小云儿毛茸茸的发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是啊,夫君还在等着我呢。我一定不能放弃。”
她说着,又拿起那件还没缝完的衣服,低头穿了一针。针脚很密,很稳,像那双手还没开始变黑一样。
小云儿松开她,走回轮椅后面,推着时峤继续往前走。经过阿柔姐门口的时候,时峤看见门槛旁边放着一只小布包,里面叠着好几件已经缝好的衣服,整整齐齐,每一件的针脚都缝得极为仔细。
轮椅碾过一片碎石,小云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轻了一些:“王大叔在这儿待了快十年了。阿柔姐是第三年。王大叔每天雕一个木像,雕了三千多个了,堆了满满一屋子。阿柔姐每年给这里每个人做两件衣服,去年做了四十七件,今年不知道还能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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