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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真假“时一” 时 ...

  •   时峤蹲在河岸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磕得咔嚓咔嚓响。

      他眯着眼,看着夜色里那两个少年的身影——时一蹦蹦跳跳地牵着顾延的手,顾延任由他拽着,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啧。”时峤吐出一片瓜子壳,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酸,“我当时真是天才啊。”

      他晃了晃脑袋,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没花自己一个灵石,就耍了点小把戏——你看你看,这小弟多死心塌地。”

      他指了指夜空中还没散尽的流光,又指了指顾延被牵着的手,越说越来劲:

      “关键是现在人家是仙尊!天下第一剑修!我这买卖做得,简直是……简直是……”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最后重重磕了一颗瓜子,总结道:

      “赚大发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笑着笑着,声音就轻了下去。

      夜色里,时一正仰着脸对顾延说着什么,手舞足蹈的,顾延低着头听,偶尔点一下头。

      那画面太亮了,亮得时峤有点睁不开眼。

      他慢慢收起笑容,把手里的瓜子放进衣兜里。

      然后,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走越远,融进满地的槐花里,融进还没有完全散尽的流光里,融进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夜晚里。

      他闭了闭眼。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通讯器会响。他会看见那条消息。他会告诉顾延:“我有点事,离开一会儿,你先回去。处理好了我就来。”

      顾延会点头。会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会等着他回来。

      会等十六年。

      时峤睁开眼睛,望着那条空荡荡的河岸。

      两个少年已经走远了。只剩下那绚丽法阵留下来的漫天蓝色氤氲灵力,像一场散场后的梦境,还依依不舍地笼罩着整条河。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丹心宗宗主不会是消遣我玩玩吧?”他嘟囔着,四下张望了一圈,“小爷我蹲这儿看了这么久,完全没有改变的地方啊!”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河水还在缓缓流淌。

      时峤盯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寒战。

      “不对……”他眯起眼,眼神变得警觉起来,“那坏老头不会是在惦记我的身体吧?”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说越来劲:

      “专门把我骗进来,让我回不去——他好顺理成章地拿走我的身体研究!解剖!切片!哎呀,我这如花似玉的脸,我这完美的灵根,我这……”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气鼓鼓起来,双手叉腰,对着空无一人的夜空,开始恶狠狠地诅咒:

      “混蛋!我要诅咒你一辈子吃鱼被卡刺!”

      顿了顿,觉得不够狠,又补了一句:

      “吃鸡蛋是坏的!一敲开全是臭的!”

      再顿了顿,憋足了劲,吼出最后一句:

      “上茅房没纸!!!”

      就在这一瞬间,周遭环境骤然变幻。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个小院子里。

      热腾腾的饭菜还冒着白烟。桌子椅子歪歪扭扭的,桌腿底下垫着一块小木片——那是他当年亲手垫的,因为那破桌子总晃。缝了一半的蚊帐挂在旁边,针脚歪歪扭扭,有一处特别乱,那是他非要试试看、结果把线缠成一团之后顾延默默拆了重缝的地方。

      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子,是他某次偷了家主的酒,两个人偷偷喝完的。门框上还留着他拿小刀刻的痕迹——他和顾延比谁长得快,刻了一道又一道,后来发现自己耍赖把顾延的刻痕往下挪了半寸,被顾延发现之后,顾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在旁边刻了一道新的。

      时峤张大了嘴。

      他就这样站在这个小院里,站在这个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地方,站在十六年前的某个傍晚。

      而院子里,有两个少年正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前。

      时一埋头扒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顾延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的,时不时往时一碗里夹一筷子鱼肉。

      “多吃点。”顾延说。

      时一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他把钱袋往顾延面前一拍,故作大方地扬起下巴:

      “拿着!你缺啥就买,别省着!”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强装出来的老成:

      “你可是我的小弟,一天天穿得这么寒酸,说出去让人笑话!”

      顾延看着那个钱袋,沉默了一瞬。

      “这是你所有的灵石。”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时一被噎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嘴上却还硬着:“两百块而已,算什么所有!我、我明天再去赚就是了!”

      顾延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钱袋收起来,放进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继续往时一碗里夹菜。

      时峤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时一”身上——那个张扬的、骄傲的、还会为两百块灵石脸红耳朵的少年。
      那个少年,是他自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声音低低的,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这片诡异的幻境。

      “我不会记错的。我就是在看完烟花之后走的。”

      他盯着那个正在扒饭的“时一”,眼神越来越沉。

      “那——”

      时峤没有犹豫。指尖灵力闪现,一道阵法脱手而出,直直朝那个“时一”笼罩过去。

      就在阵法落下的瞬间——“时一”转过头来。

      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不是时一惯有的张扬肆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什么。

      “我的千金小娘子,”他歪着头,笑眯眯的,“你终于来啦。”

      时峤的阵法在他面前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了,而是……自己散开了。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无声无息。

      “等了这么多年,”那个“时一”歪着头,咧着嘴,笑容越来越大,“你终于来了。”

      时峤啧了一声,眼神沉下来。他退后半步,双手翻飞,开始结印。

      “想留下我?”灵力在他掌心汇聚,一圈一圈地缠绕、叠加、嵌套,阵法越扩越大,从掌心蔓延到身前,从身前铺满整个小院,“那就得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阵法遮天蔽日地压下去。

      “时一”站在阵法中央,不躲不闪,只是咯吱咯吱地笑。

      “只有我,当然留不住千金小娘子。”他的笑声尖细起来,在空荡荡的小院里回荡,“但小娘子不会以为——我就一个吧?”

      时峤瞳孔骤缩。

      下一瞬,所有人都在看他。

      集市上闲逛的路人,巷口嬉戏的孩童,挑担子的货郎,倚在门框上嗑瓜子的妇人——所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他们转过头来。歪着头,咧着嘴,和那个“时一”一模一样的笑。

      “留下吧。留下吧。留下吧……”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层层叠叠,像潮水,像诅咒,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念同一句话。

      时峤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院子门口那个少年身上。

      顾延也转过了头。

      那张脸上的表情和所有人一样——歪着头,咧着嘴,眼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时峤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心魔……”他的声音有些哑,“几乎都要占据顾延整个灵海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点什么。

      “剑宗怎么回事,以前怎么都不看着点,让心魔长这么大!”

      话音未落,所有人动了。

      无数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衣领、肩膀、头发。他们把他往下拽,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拽。

      时峤挣扎着,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可每一次要冲出来的时候,就会被那些手按住、压下去、掐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真是的……”他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声,“偏偏在我还没来得及补充灵石的时候!”

      身体在往下沉,那些手还抓着他,密密麻麻,像从地底伸出来的藤蔓,缠住他的手腕、脚踝、腰身,一层又一层。像掉进了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每次和顾延这小崽子有关的事,我怎么都这么倒霉……”最后的意识里,他嘟囔完这一句,眼皮终于撑不住了,沉沉地阖上。

      “时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具慢慢不再动弹的身体。他歪着头,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到手的猎物。那张和时一一模一样的脸上,先是愤怒,然后,愤怒慢慢化开,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那是大仇得报的爽快,是困守十多年后终于看见出口的癫狂。

      “这么多年,”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这片空间里,“我只能被困在这里。一遍又一遍学你,想你会怎么做,会说什么话,会露出什么表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凑近时峤的脸。

      “我给那个我的本体编了一个又一个美梦。”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委屈的事,“你知道那有多难吗?你知道要学得像你,得把自己掰成多少瓣吗?”

      他盯着时峤紧闭的双眼,忽然咧开嘴,笑了。

      “先杀了你,”他说,像在念一个准备了太久的剧本,“再出去杀了他。”

      “我就能自由了。”

      他站起身,仰头大笑。笑声在这片灰白色的虚无里来回撞击,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铁皮。他笑得太用力,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就在这时。

      一尾灵力凝成的细针,几乎透明,细如发丝,却锋利得能刺穿一切。它从时峤垂落的手掌心里钻出来,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朝“时一”的眉心刺去。

      “时一”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那根针。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癫狂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居高临下的笑。他甚至没有躲,只是歪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根针一寸一寸地靠近。

      “就这?”他说。

      那细针上的灵力太弱了。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这是时峤搜肠刮肚才攒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是他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拼命攥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这点灵力,连一只蚂蚁都杀不死。

      “你倒是顽强。”“时一”叹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赞赏,“可惜了。”

      他抬起手,准备像碾死一只虫子一样,把时峤连同那根针一起抹去。

      然后,他的手顿住了。

      就那样扬在半空,五指张开,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力。可那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不只是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时一”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惧,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的、仿佛看见了世上最不可能之事的神情。

      “天道规则……”他喃喃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不能杀掉他?”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时峤——那个躺在地上、半死不活、连睁眼都费劲的少年。

      “这是顾延给天道下的禁制。”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得承受多少天罚……他疯了吗?”

      他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变成了咬牙切齿:“该死的,我就说顾延当年怎么打不过我——我当时居然没想到!”

      时峤愣了一下,然后用尽吃奶的劲,把那根针往前推。

      一寸。又一寸。再一寸。

      速度慢得像蜗牛爬,可它确实在前进。针尖一点一点地逼近“时一”的眉心,在灰白色的虚无里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时一”看着那根针,气得浑身发抖。他能感觉到天道规则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锁链,把他死死捆住——他不能动,不能攻击,甚至连躲避都不行。他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那根针,一寸一寸地,朝他的眉心戳过来。

      “你不能杀我!”他忽然大喊,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他深吸一口气,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笃定,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下不了手”的傲慢。

      “我是顾延的心魔。”他缓缓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把我杀了,他也得死。你舍得吗?”

      他盯着时峤的眼睛,等着看他犹豫,看他退缩,看他手里的针停下来。

      针没有停。

      它刺进了眉心。

      “时一”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愤怒,而是茫然。

      “为什么?”他喃喃着。

      鲜血从眉心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你竟然忍心!”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应该啊……我学了你那么多年......”

      时峤累得连喘气都费劲,胸口像压着一座山,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扯了扯嘴角。

      “顾延那边丹心宗宗主在,那老头给我保证过,他绝对不会让顾延死的,我不相信那老头的人品,但我相信他的医术!”

      “你学我学的挺好,但你毕竟不是我啊,我的好多事你也不知道啊!”时峤喘口气,恨铁不成钢:“你要具体事例具体分析啊,要学会灵活变通啊!”

      “时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碎裂了。从眉心开始,无数细密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冰面上的裂缝,像干涸河床上的龟纹。他低头看着自己正在碎裂的手,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歪着头咧着嘴的诡异笑容,而是一种很轻的、带着释然的笑。

      “原来……我不是你。”他说。

      浓稠的黑气从他碎裂的身体里疯狂涌出,像决堤的洪水,像挣脱牢笼的野兽。它们呼啸着冲向四面八方,撞上正在坍塌的心境壁障,撞出无数细密的裂缝。

      顾延的心境,开始一寸一寸地崩塌。

      时峤躺在地上,看着那些黑气从他头顶掠过,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像镜子一样碎裂,看着一块又一块的碎片坠入无尽的虚空。

      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终于完事了,回去绝对要狠狠宰一顿顾延的灵石,还有丹心宗宗主——天天我站丹心宗门口投诉他黑心医修!天天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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