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分被调剂到合欢宗了》愤怒的洋芋

30、猫族，站起来了！ 天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这片凄凉的猫族祖地。远处祖祠方向的喧嚣、惨叫、非人的嚎叫与兵刃碰撞的闷响，隔着青色光幕嗡嗡传来，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楚绻背对着那片隔绝的战场，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污渍的靴尖，拳头捏得指节发白。那里面每一声短促的哀鸣，都让他没由来的心烦意乱。

　　“救……命啊……天杀的人族……你们……会遭报应的……”

　　阵法边缘，被粗糙灵力绳索捆成一堆的妖族俘虏中，又传出一声嘶哑断续的诅咒，混杂在低低的呻吟里，格外刺耳。

　　楚绻猛地抬起头，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意。他提着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一步一步朝着那些妖族走去。

　　他停在那叫骂声的源头前——一头即便鼻青脸肿、鬃毛焦黑、身上布满深浅不一伤口，却依然能看出原本雄壮体格的虎妖。楚绻抬脚，毫不客气地踩上对方相对完好的半边脸颊，靴底碾着那撮沾染了尘土血污、却依稀泛着暗金色光泽的颈毛。

　　“咳……！” 虎妖被踩得头颅歪斜，呼吸困难，却仍挣扎着瞪大琥珀色的兽瞳，里面燃烧着屈辱的怒火，“卑贱……人族！你可知……我乃天地钟爱……最尊贵的虎族！与虎族为敌……你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尊贵？”楚绻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连眼皮都懒得为这垂死挣扎的威胁动一下。他脚下微微加力，碾着那撮毛，更像是在碾碎某种可笑的坚持。

　　“呃啊——！” 虎妖发出痛呼，胸口被踩得凹陷，隐约有骨裂声。

　　“哎呦，我好怕怕哦~” 楚绻忽然松了力道，双手捧住自己的脸，脑袋配合着左右摇晃了两下，语调浮夸得令人头皮发麻，“少给自己脸上贴金！饿了要吃，伤了会痛，死了变臭，你们哪点儿比别人‘高贵’？不过是运气好多长了二两肌肉，就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这极致的嘲讽让虎妖气得浑身发抖，喉间嗬嗬作响，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眼看着楚绻脚上的力道越来越重，时峤走过来，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二师兄，行了，再踩下去出了妖命，宗门会有麻烦的。”

　　“哼！今天就先放过你，还尊贵的虎族，你们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就应该得到点教训！”

　　楚绻转身离去。时峤弯下腰，凑到虎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子：

　　“告诉你一件事，蠢货。”

　　“这世上，没有谁生来就该跪着，也没有谁注定永远站着。”

　　“今日你虎族势大，视猫族如蝼蚁，随意打杀折辱……”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虎妖，投向了更渺远或更黑暗的某个地方：

　　“焉知他日风云流转，你脚下践踏的泥土翻身，不会变成埋葬你们的坟冢？”

　　“世间强弱，从无定数。”

　　“今日你将猫族踩在脚下，他日若有更强的存在降临，将你虎族也视为蝼蚁，随意屠戮、拆骨、剥皮、制成玩物……”

　　“到那时，” 时峤的指尖虚虚点在虎妖因愤怒和恐惧而急促起伏的胸膛上，那里有新鲜的伤口，也有陈旧的疤痕，“今日猫族所承受的一切苦难、屈辱与绝望，便会分毫不差地，原样奉还到你，和你的族群身上。”

　　“不可能！” 虎妖像是被这话语中描绘的未来图景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经，竟爆发出残存的力量，利爪朝着时峤呼啸而去，伴着嘶声反驳，眼中尽是固执的狂傲与蔑视，“我虎族受天地钟爱，血脉强横，统御四方！岂是那些低劣孱弱的猫奴能比？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永远不会！”

　　“他妈的，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

　　楚绻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那只袭来的利爪——“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那只虎爪以诡异的角度反扭过去。

　　紧接着，楚绻一脚狠狠踢在虎妖侧肋！

　　“嘭——咔嚓！”

　　更沉闷的断裂声。

　　“啊——！” 凄厉的惨嚎撕裂夜色。

　　“喊什么喊！” 楚绻弯刀一横，冰冷的刀背重重拍在虎妖大张的嘴上，将后续的惨叫拍回喉咙，变成含糊痛苦的呜咽。

　　他俯视着脚下因为剧痛和恐惧而剧烈抽搐的“尊贵”虎族，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眼神却亮得骇人：

　　“再吵吵……”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尊贵’的虎头剁下来？”

　　他咂咂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玩味，却更令人毛骨悚然：

　　“听说，麻辣虎头，啃起来特别带劲，尤其是……带着不甘和恐惧眼神的，最入味。”

　　四周死寂。

　　只有夜风呜咽，和虎妖再也抑制不住的、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恐惧战栗。

　　“切，孬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承载了太多重量的东西终于崩塌。

　　那笼罩了猫族祖地许久的青色光幕，应声开始闪烁、明灭，最后化作万千细碎的青色光点，如逆流的星雨，升腾、飘散，消融在沉沉的夜色里。

　　几乎在光幕开始消散的同一瞬间，几道身影便疾掠至光幕边缘，个个伸长脖子，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逐渐清晰、却仍被烟尘和残余阴气笼罩的祖祠方向。

　　楚绻焦躁地探头探脑，半天没见一个人影出来，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他猛地一把抓住旁边大师姐的手臂，声音都带上了他自己未曾察觉的颤抖：“怎么样？三师妹呢？赢了吗？”

　　大师姐眉头微蹙，嫌弃地扒拉开他抓得死紧的手，视线却未曾移开前方，语气是她一贯的冷冽，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问我？我问谁去！”

　　时间在死寂和烟尘中缓慢爬行。又一炷香的功夫过去了，祖祠方向除了残余的灵力乱流和令人不安的寂静，再无其他动静。

　　众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楚绻狠狠“啧”了一声，再也按捺不住，提刀就要往里冲：“不等了！我进去看看！”

　　五师妹身形一闪，拦在他面前，声音虽轻却坚决：“二师兄，三师姐说过，不让咱们插手里面的事。”

　　“她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也没见你平时这么听我的话啊！” 楚绻急得眼睛发红，一把推开她，“我就进去看看那傻蛋有事没事！看一眼，没事我立马退出来！”

　　就在这时，光幕消散后残留的氤氲尘埃深处，一道身影，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挪地，走了出来。

　　身影踉跄，每一步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拖曳在地上。最刺目的是那只垂落的手，指尖正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液体，一滴，又一滴，在身后尘土中蜿蜒出一条断续的、暗红色的细线。

　　时峤一直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没好气的无奈，伸手一把将还在试图往里冲的楚绻的脑袋拧过来，对准那道身影：“你那双招子没用就趁早捐了！三师姐都出来了，你还进去干什么？给那怨鬼收尸吗？！”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立刻朝着那道蹒跚的身影赶了过去。

　　大师姐速度最快，第一个冲到近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三师姐的手腕，灵力探入，细细探查。只一瞬，她的眉头便狠狠拧紧，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真实的惊怒与痛惜：“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有什么事不能叫我们？！”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却更显惶急。

　　三师姐似乎被这声音唤回了一点神智。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如纸、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那双总是淬着寒冰或燃着火焰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失去了焦距，茫然地“望”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仿佛辨认出眼前模糊的人影轮廓。

　　她嘴角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一个虚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异常清晰的微笑。

　　“……大师姐啊。” 声音嘶哑得像是被沙石磨过，气若游丝。

　　下一刻，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里，毫无征兆地，滚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清澈的液体冲开脸上的血污，留下蜿蜒的痕迹。那不是软弱的哭泣，而是积累了十年、甚至更久，终于冲破堤坝的悲恸与不甘，混合着难以置信的解脱与狂喜。

　　“我们赢了……” 她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滚烫的血气，“我终于做到了……大师姐，你看见了吗？猫族……猫族站起来了！他们自己……站起来了！”

　　五师妹慌忙上前，用自己宽大的袖口去擦她脸上的泪，可那泪水汹涌得根本擦不完，反而越擦越多，混合着血污，狼狈不堪，却又无比震撼。

　　“我们猫族……也是可以站着活的……不用求任何人……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喃喃着，眼神依旧没有焦点，却亮得惊人，像回光返照的星火，“以后……每一个猫族孩子……都不用被迫离开祖地……每一颗树上的果子……都只会是我们猫族的……谁也不能……再抢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的力量也仿佛随着话语和泪水一起流尽，软软地向下倒去。

　　大师姐一直紧握着她手腕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臂迅速环过，将她稳稳接在怀里。

　　三师姐靠在大师姐肩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闭眼前，吐出了那句她说了无数遍、支撑她走过炼狱的话语，这一次，却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和微弱却坚定的确信：

　　“……以后……我们猫族……再也不会……受任何人的欺负了……”

　　话音落下，她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眼角未干的泪痕，和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终于解脱了的弧度。

　　大师姐紧紧抱着她软倒的身体，感受着怀中人微弱到几乎探查不到的脉搏和混乱枯竭的灵息，一向冷静自持的她，手指竟有些细微的颤抖。她抬起头，望向祖祠深处——那里，幸存的猫族们，正相互搀扶着，带着满身血污、伤痕和泪光，却又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地，从他们亲手搏杀出来的血路中，走向这片重获的天空。

　　夜色依旧浓重，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