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局未至时》拾祭

23、搭档(十五) 两人的呼吸

　　Chapter 23

　　一局终了，宣判，吃子。

　　韩文骁浑浑噩噩，注意力已无法清晰地集中在舞台上。他总忍不住要扭头看夏洸出现的方向……即使夏洸已经不见了。

　　瞥见夏洸的那几眼好像变成了梦，明明那般真实，可不再能清晰捕捉人影后，一切都无事于补，再真实也变得恍惚。

　　对手冰凉的棋子贴上脖颈，韩文骁回过神来，看见自己的棋从“卒”变成了“炮”，他咽下一口唾沫，将自己的棋子摁在对方脖子上。

　　老天还是仁慈的，至少在这个时候。

　　“吃子。”

　　对于吃子的结果，韩文骁几乎已经不抱希望。等级+1是无法从根本上弥补小子的缺陷的，他搏得这个机会，已是他所能做的全部，就算落得淘汰的下场也不必心有不甘……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他微小的存活概率无法让他再见上夏洸一面。

　　韩文骁消极地等待自身消散——以至于他在看见对方带着一脸了然化为粉末时，终于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

　　原来……他们都是卒。

　　韩文骁眨眨眼，直到对手在眼前彻底消失不见。

　　原来，这场比赛的输赢即是淘汰结果的宣判。

　　韩文骁走到边缘坐下，看着最后一组选手登台，这才有了侥幸存活的实感。

　　等最后一组表演完毕，原本台上的六个玩家已然只剩下一半。韩文骁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已经18:00点了，只要熬过最后四个小时，非营业时间就结束了。

　　幸运的是，游戏里四个小时很快。

　　……

　　舞台灯光骤然一变，透亮的白光成束状，以舞台中心的玩家为起点指引两个方向——一束朝向看台的双王，一束照亮下台后没有怪兽围堵的通路——简言之，一条将军之路，一条逃生之路。

　　韩文骁看着自己手上的“炮”沉思片刻，他方才留意了，最后一组的胜者虽然也属于红方，但其棋子变化是从“車”变为了“象”。而第一组的赢家既然能够淘汰車，且不论红黑阵营，其显然属于防守棋子。

　　台上没有将军的战术组合，他们没有选择。

　　下一秒，广播“滴”了一声——黑昼大舞台表演告一段落，现在是非营业时间，请各位选手及时撤离卖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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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玩家均是一惊，闻声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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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争先恐后顺着逃生之路跃下舞台，一旁怪物们看着猎物靠近，喘息骤然粗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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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文骁被撞得差点摔了一跤，他暗骂一声，迅速稳住身形。身边怪物的气息喷在脸上，令他汗毛直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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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物们硕大的眼球充了血，从眼眶中凸出来，盯着三个逃散的玩家，它们挣动着，似乎是想要摆脱什么束缚的力量，扑上来把玩家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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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够，还得再快一点。风裹挟着怪物身上的恶臭味在韩文骁耳边呼啸，倒计时重重敲在他耳膜上，心脏剧烈擂动，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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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不够，还得再快一点。厅堂太大，散布着数不清的怪物，都跃跃欲试想要冲出来，韩文骁心下绝望，意识到可能来不及了。

　　他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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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呜啊——

　　怪物们挣脱枷锁一般，咆哮着吼叫着扑上来，韩文骁双目圆睁，减速想要躲开一只横冲而来、移动速度飞快的小怪。

　　——砰！

　　终是躲避不及，韩文骁瞬间就被撞得失了重心，而这撞击又太重，肋骨似乎都断了一根，令他刹那疼得脸色惨白：“我操……”

　　韩文骁脚下踉跄，周遭几个怪物盯着他眼冒绿光。就在即将跌倒的时候，一人自后冲来，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

　　韩文骁堪堪站稳，呼吸不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哑了声：“夏洸！”

　　“嘘。”夏洸扶住他，将身上宽大的衣布囫囵往他身上一裹，“跟我来。”

　　两人裹在一件散发着怪物恶臭的衣服里，跌跌撞撞跑着。韩文骁咬牙忍着胸口阵阵发痛，伸手搂住夏洸的腰。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好似一松开，夏洸就会再次消失。

　　在同类气息的笼罩下，许多怪物放松警惕，放弃了对两人的追踪，但还是有一些嗅觉或是目力更为敏锐的怪物穷追不舍。

　　不时传来其他玩家惊恐的惨叫声，但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夏洸，谁又能顾得上别人呢？韩文骁知道，其余那两个获胜的玩家恐怕情况不会太好，就算他们有同伴，在此番情景，比起舍命相救落得两个人都生死未卜的下场，一个人躲在卖场里面熬过一劫显然是更有性价比的选择。这样想着，韩文骁不由得瞥向身侧……

　　果不其然——

　　红方象，淘汰。

　　不久——

　　黑方象，淘汰。

　　广播无情地宣告着玩家的死亡，使得整个商场莫名笼上紧张而惊悚的气氛。夏洸带着韩文骁在商场里七拐八绕，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总算是在推上一间安全通道防火门后摆脱了追兵。

　　楼梯间里异常昏暗，除了安全出口标识的诡异绿光，再无其他光源。两人喘着粗气，努力平复巨大的体力消耗。

　　夏洸扶着韩文骁走到角落，韩文骁靠着墙角坐下，他看着夏洸在他面前蹲下/身，目光低垂，把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前：“疼吗？”

　　光线太暗，夏洸脸上沾满血污，韩文骁看不清他的表情。

　　韩文骁的胸口一起一伏，夏洸的手掌却不似他本人性格，是温热的。触碰若即若离，点燃了韩文骁心底一把干柴。

　　绿光恰好在这时闪了一下，一明一灭，把夏洸低垂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短暂地勾勒出来。

　　韩文骁看着，忽然咧开嘴笑了。

　　笑牵动了折断的肋骨，引得一阵抽痛，他却毫不在意。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一只手，扣住夏洸的后脑，把自己的嘴唇压了上去。

　　视线中，夏洸的瞳孔放大了。

　　夏洸唇瓣冰凉，微微张开，韩文骁一吻过后，呼吸变得粗重了。短暂换气后，他再次吻上去，这一次又急又重，夏洸却没有推拒，也没有闪躲，仿佛他们之间理所当然是这般模样。

　　像是要把失而复得的恐惧全部碾碎在这个吻里，韩文骁用舌尖撬开夏洸的唇齿，夏洸扶在他胸前的手指几不可察收拢，最终只是任由他吻下去。

　　绿光再度闪烁，两人的呼吸和心跳混在一起，已然纠缠不清。
　　.
　　.
　　.
　　夏洸回忆起韩文骁消失的那个瞬间，还是心有余悸。

　　这个游戏里死亡的方式，他见过太多了：被吃子、被规则抹杀、被包括但不限于怪物的NPC撕碎……他不知道韩文骁会遭遇什么，更不知道他是否会因此殒命。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他。

　　一想到这里，恐惧就如潮水一般，灌进四肢百骸。

　　夏洸无视了营业时间的限制，非但没有躲藏起来，反而不顾一切跑出了本可以藏身的专柜，赶往舞台。

　　每一层楼里都有很多怪物，他躲不过去，咬牙拧断了小怪的脖子，用碎玻璃瓶捅穿了怪兽的眼窝——还有那时韩文骁看到的那头自四层坠楼的怪物，同样是拜他所赐。

　　怪物深色的血液飞溅，黏在他的皮肤上，甩都甩不掉。

　　他扯下怪物身上残破不堪的衣布，裹住自己。凭着游戏经验培养的直觉，他认为这会起到一定程度的作用。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裹上衣布后的他，在怪物群中隐匿了气息。他只需要对付个别感官敏锐的怪物，大多数时候可以畅行无阻。

　　终于，在某一层的中庭栏杆边，他远远望见了舞台上的韩文骁。

　　后面的事情，他都根本来不及思考。他飞奔下楼，赶到舞台边时，正在演唱的韩文骁终于和他对上了眼。

　　即使在这样的情境，韩文骁的歌声，依旧让夏洸的心大为震颤。

　　但危机并未解除。彼时，倒计时不止绷紧了三个玩家的神经，还重重敲击在夏洸的心脏上。他不顾一切搡开周围的阻碍奔过去，一直到在环伺的豺狼口中救下韩文骁，一切仿佛只是下意识的行为。行动细节他记不清楚了，只是彼时内心的焦灼和恐惧，他回想起来，仍是深有感触。

　　——但他没料到韩文骁会吻他。

　　吻落下的时候，夏洸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宕机了。亲吻中除了爱慕，还带着血腥气，滚烫得惊人。

　　夏洸没有推开他。

　　他不知道怎么推。从韩文骁消失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颠倒了，谁又曾想，颠倒的世界在唇齿相依的刹那重新找到了重心。

　　夏洸能感受到，韩文骁扣在他脑后的手很用力，指尖插入他的发丝，在下一个用力的吻时会不自觉扯住他的头发。

　　他那般用力，像怕他突然消失不见，就像那时环住他的腰一样。

　　青年汹涌的爱意，如岩浆般灼热，让夏洸腰都有些发软。他的手不由得从韩文骁胸口滑上去，攀住肩膀。

　　夏洸自认早已过了会冲动的年纪，而曾经的他也对此深信不疑。他一个人在游戏里兜兜转转，何时会像这般为了一个人丧失理智。

　　夏洸有些想笑。

　　原来，从始至终，他才是更害怕的那一个。

　　可笑的是他居然现在才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