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房客 190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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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的夏天，我家对面那栋大屋子里搬来了一位新房客。
他的行李并不多，搬来的那会儿是个晚上，悄无声息地就入住了，后来过了半个月也没见他去拜访这小镇上的邻居们。妈妈说他是个怪老头，但我倒是不这么认为。那天我在院子里和妹妹玩儿弹球的时候，看见他在院子里浇花儿呢。他瘦高个儿，穿着一件丝绸晨衣，脸刮得光光的，眼睛周围全是皱纹。他看见我俩，就冲我俩抬头友好地笑笑。
他为什么一个人住？我问妈妈。妈妈说八成他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什么是‘不受欢迎’的人？”我问。
妈妈没回答我，妹妹却掩着嘴嗤嗤笑起来。她一向自认为比我懂得多，我瞪了她一眼，她吐吐舌头，低头继续帮妈妈绕着毛线。
我注意到他喜欢摆弄蜜蜂，过了不到几周他家院子里就摆满了蜂箱。有一回我刚从小卖部买了根冰棍儿，路过他家门口，我一边舔着冰棍儿一边偷偷瞧他到底在做些啥。他戴着一顶草帽，正在大太阳地底下忙活着，注意到我，就冲我招招手：“嗨，比尔博，愿意帮我把这些蜂箱抬到后院去吗？正午的太阳实在是太大啦，这些小家伙们估计会热坏的。完事儿了我请你吃冰镇西瓜。”
我愣了会儿，问：“先生，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冲我眨眨眼，做了个鬼脸儿，搬起一个蜂箱朝后院走去。我赶紧两三口把这只冰棍儿吸溜完，也抱起一个来跟着他。我俩足足忙活了有一个下午，他向我解释了蜜蜂的生活习性，请我吃了冰镇西瓜，还让我翻看了他做的那些手记，临走时还送了我满满一大瓶蜂蜜。
这下连妈妈都要对他印象改观啦，我们家人痛痛快快地享用了他送的那瓶上好蜂蜜，妈妈拿它做了好多个蜂蜜面包。晚饭后，她把其中一个最大的大面包拿干净的手绢包好，递给我说：“比尔博，去把这个送给对面那位先生吧，人家对咱们好，咱们也得这么对人家。”
于是我就开始经常去他家里玩儿啦，我们俩的关系越来越熟。他知道的真多，比我爸爸知道的还多。他的书架上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书籍，从小说到人物传记无所不包，不过最多的还是那些过期的《海滨杂志》。它们被高高堆放在书架最上面那一层，落满了灰尘，他从来不翻开却又不把它们丢掉，我真不知道是为啥。如果这是在我家，妈妈肯定要嫌这些破烂货占地方啦。我问他，那位绅士就回答我说：“那是一些私人纪念，比尔博，只是一些纪念品罢了。”
他看上去总是那么乐观开朗，但却又从来都不主动和人打交道，这很奇怪。以他这么一位有身份又有钱的绅士来讲，他甚至没请一位专职仆人，他的女佣每天只不过在他的屋子里呆三四个小时，就帮他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什么的就回去了，他总是一个人呆在那所大宅子里。
有一天放学后，我路过邮局的时候被人叫住了：“小比尔博，你现在是要回家吗？那么把这封信带给住你家对面的那位先生吧。”
我迫不及待地拿着信跑去找他，我看见那封信是从伦敦来的，信封上的花体字漂亮极了，一笔一划又细又长，就像妈妈给我买的练字帖上面的那种一模一样。我把信揣在兜里，推开他的房门。屋子里又清凉又安静，他没在客厅，我又跑上楼，来到他的卧室。
他正在睡午觉呢，我不想吵醒他，就把信搁在了他的床头柜上。一路上跑这么快，我累坏了，喘着粗气，他似乎睡得很沉很沉，丝毫没注意到有个人站在他身边儿。他仿佛正在做恶梦，身子蜷缩成一团，脸上显露出悲伤的神色，后颈子上的汗水把衬衫都打湿了。
我听见他不停地小声呻吟着：“华生……华生……”
喔？华生是谁？我又贴近了一点儿，企图再听到点儿什么。他紧紧抓着被单，骨节都泛白了，看上去很难受，我忍不住想要叫醒他。
“先生，醒醒。”我轻轻地推着他的肩。
他猛然间惊醒了，一下子从床上坐直了起来。看见是我，他哀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有什么事儿吗？比尔博。”
“呃，这儿有您的一封信，先生，从伦敦来的。”我说。
他拿过那封信看了一眼，扔在一边：“知道了，多谢你。”
我觉得很古怪，他干嘛不打开来看看呢？我也想多看几眼那些漂亮的花体字啊。他看我还不走，问道：“还有什么？”
“先生，”我问，“华生是谁？”
他惊得看了我一眼，紧张地长大了眼睛，有点儿慌张地问：“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个名字的？”
“刚才您在梦里喊这个名字来着。”
听到我这么说，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又微笑起来，对我说：“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已经去世了。”
他看着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很想念他。”
在阳光的映射下，他的侧脸看上去很悲伤。他垂下眼睑，半透明的眼眸躲在长长的睫毛后面，似乎在想着什么，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的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这让他看上去很温柔，但眉宇之中又流露出凄凉的神色，就像他曾经经历过什么非常大的伤心事儿一样。他看见我在看他，嘴角渐渐浮起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比尔博，你又想让我给你演示什么有趣的实验？”
哦！我差点儿忘了说，他最大的魔法还是那些妙趣横生的实验。在他的手里似乎一切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会发生，有一回他居然对着试管里的苍蝇拉小提琴，之后那些苍蝇们就像能听懂音乐似的在玻璃罩子里舞蹈了起来！
就这样慢慢的，大家都接受了他这个古怪的人当邻居。
又到了圣诞节，我们家的客厅又开始被一些槲寄生和圣诞树填满，那天下午下着大雪，我和妹妹趴在窗边儿无所事事地发呆，妹妹说：“隔壁那位先生家不知道今年圣诞会怎么过。”
我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所屋子里只有一个房间点着灯，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包括厨房。是啊，他会怎么过圣诞呢。只有他一个人，该是多么的孤单啊。我突然跳下窗台，披上衣服向那所宅子跑去。
他看见我可高兴坏啦，他一开始还坚持我应当回家去和家人一起过节，但当我说我下决心要陪他之后，他就完全放掉了那些包袱。果然他还是喜欢有人陪的。我俩一起去镇子上采购了火鸡和蜡烛，他又在地窖里翻出了一瓶据说上了年份的葡萄酒。没来得及买圣诞树和小铃铛，不过这也无所谓啦，我俩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以后，这顿圣诞大餐终于摆上了桌。
原来他喝醉了是这副样子啊！他原本苍白的脸颊现在红彤彤的，他放声大笑着，给我讲一个又一个的笑话和冒险故事，逗得我前仰后合。他像个年轻人那样在屋子里窜来窜去，跑去书房拿出他那些珍藏的笔记叫我看，他跌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把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扔给我。我看见那上面居然记载着我们这个小镇五十年来发生的所有大事件，还有镇长的家世也在这上面一清二楚。他说：“我曾经是个侦探，比尔博，咨询侦探。”
我也喝多了，我靠着他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瓶葡萄酒。他瞥见那瓶酒，一把夺了过去，拿起来就那么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的往里灌。又喝了少半瓶，他终于停了下来。
“咨询侦探哈。”我嬉笑着说。
其实我并不关心到底什么是咨询侦探，他就是他，在我眼里他就是那个喜欢摆弄蜂箱的怪老头。
“唔……”他似乎困了，迷迷糊糊地回应着我，眼睛半开半阖，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扭过脸看着他那棱角分明的轮廓，高高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壁炉里燃着的熊熊烈火为他蒙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眼角的皱纹似乎并未减少他的魅力，相反却为他增添了几分让人为之心动的神秘感。我一定是喝醉了，我低头吻上了他的额头。
他没意识到我在做什么，只是扭了扭身子，更加沉的睡着。我不敢再多做任何一个动作了，我轻轻抽出身子，把他放倒在地毯上，又给他盖上了一条厚毛毯。就当我要离开的时候，我又听见他在小声啜泣。在睡梦中，他又悲伤地叹息着那个名字：“……我的华生……”
那些《海滨杂志》每一期上都有约翰·H·华生的连载专栏，我都看过。他就是那个他笔下的大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我知道。
我跪下身去，轻轻擦拭着他眼角的泪光。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又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一定在梦里见到了那位华生医生吧，我心想。
圣诞节后，我们全家都去了埃及旅游。这次旅行足足花了我一个月的时间。回来到家之后，我看见我家对门那栋大房子又空了，就像福尔摩斯先生没来之前那样，院子门口的栅栏上又被贴上了“待售”的纸板。
就如同他悄悄地搬进来那样，他又悄悄地离去了。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房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