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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苦中作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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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后没几天,沈砚书离京办差去了。
宋嬷嬷说,少则一月,多则三月。阿稗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对着一盆绿萼梅练习插枝,手指顿了顿,一根梅枝“咔嚓”折在掌心。她面不改色地将断枝扔进废篓,继续摆弄。
沈园似乎一下子松了下来。
规矩还在,晨昏熏香、习字、学琴一样不少,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审视的压迫感,随着沈砚书的离开而暂时消散。连空气里的冷梅香,闻着都没那么刺鼻了。
阿稗的生活进入一种奇特的节奏。
她依然每天临摹陶然的字,但某日对着“砌下落梅如雪乱”这句时,笔尖一顿,在“乱”字旁边,用极小、极淡的笔迹,添了两个字:“不扫”。
砌下落梅如雪乱,不扫。
写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纸团遇火即燃,化作一小簇跳跃的光,很快熄灭成灰。
但那种隐秘的、近乎叛逆的快感,却像火星子,在她心里闪了一下。
又一日午后,学琴时,宋嬷嬷照例让她弹《梅花三弄》。琴声干涩,阿稗弹到一半,手指无意识地滑出一串不成调的滑音。
宋嬷嬷皱眉:“错了。”
阿稗低头:“嬷嬷,指法生疏了。”
“重弹。”
她重新开始。弹着弹着,那滑音又出来了,这次更明显,像一只笨拙的鸟扑棱着翅膀跌进肃穆的仪式里。宋嬷嬷脸色沉下来。
阿稗却忽然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歉意:“陶然姑娘初学此曲时,也会这样吗?”
宋嬷嬷一怔。
关于陶然的具体细节,沈砚书极少提及,下人更不敢多嘴。阿稗这句话问得巧妙,既像是好奇,又像是想从先例中寻求安慰。
沉默片刻,宋嬷嬷干涩的声音响起:“……姑娘初学时,也曾有手滑之误。”
“后来如何纠正的?”
“多练。”
对话到此为止。但阿稗垂下眼时,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她验证了一件事:陶然并非生来完美,也会犯错。这认知让她心里某个紧绷的角落,稍微松了一点点。
练完琴,天色尚早。宋嬷嬷难得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看着她收拾琴谱,忽然低声说了句:“西边角门外的巷子,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有卖糖糕的。”
阿稗动作一滞。
糖糕。流民营里最奢侈的想象,是热腾腾、甜丝丝、粘着芝麻的糖糕。她几乎忘了甜是什么味道。
她没应声,宋嬷嬷也不再言语,抱着琴谱走了。
屋内又剩她一人。阿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间市井隐约的喧嚣。她望着西边高墙的方向,许久,轻轻关上了窗。
日子一天天过。
阿稗开始留意这沈园里,除了“陶然”之外的东西。
她发现书房窗外那株老梅,朝南的枝条上,花苞总比朝北的先开两天。她发现每日清晨来送热水的小丫鬟,左手虎口有块淡粉色的胎记,形状像片小叶子。她还发现,后厨负责采买的婆子,每次路过她窗下,脚步都会放轻,像怕惊扰什么。
这些细微的、与“陶然”无关的发现,成了她苦闷日子里一点隐秘的乐趣。像在荒漠里跋涉的人,偶尔捡到一颗形状奇特的石子。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沈园忙碌起来,虽主人不在,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空气里飘着糖瓜和糕点的甜香,与无处不在的冷梅香混在一起,有种怪异的和谐。
午后,阿稗借口熏香后头疼,想独自在园中走走。守院的婆子犹豫片刻,许是觉得她这两个月还算安分,又逢年节,便点了头,只嘱咐别走远。
阿稗裹紧披风,慢慢踱出小院。
她没去梅园,也没往正院方向,只沿着一条少人走的小径,漫无目的地逛。小径尽头是沈园西侧的角门,门常年锁着,只留一扇小窗递送些不紧要的东西。
她走近时,隐约听到墙外传来吆喝声。
“糖糕——热乎的糖糕——”
声音苍老,拖得长长的,在冬日干燥的空气里飘荡。阿稗脚步停住。她想起宋嬷嬷的话:每月初三、十三、二十三。
今天正是二十三。
她站在角门内,隔着厚厚的木门板,听着外间那个陌生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吆喝声近了,又远了,中间夹杂着几句讨价还价,孩童的嬉笑,还有附近人家炸丸子的“滋滋”油响。
那些声音像潮水,冲刷着沈园高墙筑起的寂静。
阿稗的手按在冰冷的门板上。她能想象出门外的景象:巷子不宽,青石板路,卖糖糕的老人推着独轮车,车头挂一盏晃晃悠悠的油纸灯笼,哪怕是在白天。热汽从笼屉里冒出来,带着甜香,融进腊月年节特有的、混杂着香烛、油炸和灰尘的空气里。
那是活生生的、喧闹的、与她无关的人间。
她站了很久,直到吆喝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转身往回走时,她在角门边的石缝里,发现了一小丛枯草。草已干黄,但茎秆顽强地挤在砖石之间,顶端还挂着几颗干瘪的草籽。她蹲下身,看了片刻,伸手将那几颗草籽摘下来,拢进掌心。
草籽细小,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握紧手掌,走回小院。
夜里,她将草籽小心地放进一个空了的香粉盒里。盒子是螺钿的,原本装冷梅香粉,此刻残留的香气与草籽的干枯气味混在一起。她把盒子藏在枕下。
这是她的秘密。与陶然无关,与沈砚书无关,甚至与“阿稗”这个身份也无关。只是几颗从石缝里捡来的、不知名的草籽。
腊月二十八,沈园开始扫尘。
阿稗的厢房也被彻底清理。丫鬟们将床褥、帐幔全部拆洗,擦拭每一个角落。轮到整理妆匣时,一个丫鬟拿起了那个螺钿香粉盒。
“姑娘,这盒子空了,要收走吗?”
阿稗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留着吧,或许日后还用。”
丫鬟应了声,将盒子放回原处。
阿稗暗暗松了口气。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处处都是“陶然”印记的牢笼里,她竟然也开始有了想藏住的东西——哪怕只是几颗草籽。
除夕夜,沈砚书仍未归来。
沈园依旧摆了简单的席面,阿稗独自在厢房用饭。菜比平日丰盛些,多了一碟炸春卷,一盅鸡汤,甚至还有一小壶温好的屠苏酒。
她安静地吃着。春卷炸得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鸡汤很鲜,热气氤氲,模糊了铜镜里她苍白的脸。
喝完最后一口汤,她执起那壶屠苏酒。
酒液辛辣,一路烧到胃里。她并不善饮,呛得咳嗽起来,眼角溢出泪。但那股暖意扩散开来,竟让她冰冷了许久的四肢,有了点活泛的感觉。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像闷雷滚过天际。间或有一两声尖锐的窜天猴响,拖着长长的尾音,划破夜空。
阿稗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远处天际,偶尔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金黄或银白,一闪即逝,照亮一角漆黑的夜空。更多是灯笼的光,从家家户户的窗格里透出来,连成一片昏黄温暖的海洋。
只有沈园,大部分院落黑着灯,寂静如坟。
她看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关窗回到桌前。屠苏酒还剩半壶,她又倒了一杯,慢慢喝下。这次没呛到,只是辣,辣得她眼眶发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娘亲还在,家里再穷,也会包一顿白菜馅的饺子,爹会去村口杂货铺赊一小包红糖,用热水冲了,一家人分着喝。糖水很甜,甜得能让人暂时忘记明天的饥寒。
现在,她有精致的食物,温暖的衣裳,不用担心冻饿。
可她宁愿回去喝那碗兑了水的红糖水。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她知道回不去了,无论是那个破败却真实的家,还是流民营里肮脏却自由的挣扎。
她只能在这里,做阿稗。
夜更深时,阿稗从枕下摸出那个螺钿盒子,打开。草籽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昏暗的灯光下,像几粒微小的、沉睡的生命。
她拈起一颗,放在掌心,看了许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那盆绿萼梅旁。梅枝是宋嬷嬷插的,符合“瘦皱透丑”的所有要旨,完美得像一幅画。她拨开盆土表层的苔藓,将那颗草籽轻轻按进泥土里。
盖上土,浇了点水。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床榻,躺下。
窗外,爆竹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寂静。旧年过去了,新年来了。沈园依旧在沉睡,冷梅香依旧萦绕,沈砚书依旧在归途或他处。
而一株不知名的草籽,被悄悄种在了名贵的梅树下。
无人知晓。
就像无人知晓,这个名叫阿稗的女子,在无数个顺从与模仿的间隙里,如何用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自我”,艰难地呼吸。
夜还长。
春天,或许还很远。
但种子已经埋下。